睡毯，在騎士的懷抱裏沈沈睡去。

一夜無夢。

天光亮了。

法師閉著眼睛都感受到過於強烈的光源。他煩躁地皺起眉，張口想要呼喚騎士，卻在大腦清醒的一瞬間想起來騎士已經亡故的事實。他茫然地睜開眼。

他到達了精靈的領土。

引路的樹精靈並不是大陸上低等的樹精，而是更加優雅的森林生物。法師向她說明了來意，換來了後者帶著敬佩與憐憫的眼神。

法師沈默地跟隨著樹精靈腳步走出很遠，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啟聲詢問：“我親愛的使者，據說悔恨森林需要索取人最珍愛的東西才會讓人出去，為什麽我並沒有被奪去對拉菲爾德的愛呢？”

樹精靈笑起來：“你最珍貴的東西，已經埋葬在了悔恨森林之中。”

法師皺起眉。他不明白樹精靈指的是什麽。

是勇氣嗎？而他依然行走在陌生精靈指引的道路上。

是智慧嗎？而他依然能判定前進的方向。

是法術嗎？而照明術依然在為他照亮腳下的方寸土地。

是生命嗎？而他的心臟還在胸腔內跳動，盡管那莫名的心慌仍然困擾著他。

不，並沒出現那種事情。

法師在心裏對自己說。

他最珍貴的東西，並沒有被奪去。

十二

拉菲爾德的確是精靈中最美麗的一位。

法師呆呆地看著樹上宮殿裏那位熟悉的精靈隨手挽起白金色長發，朝他綻開了一個微笑。

是的，他所見過的最美麗的微笑。

精靈一步步走下枝藤纏繞的高階，來到他面前：“人類法師，據說，您擅闖悔恨森林，是為了來見我？”

法師覺得自己喉頭幹涸，幾乎不能說話。

那是精靈王族天生的魅惑能力。

當然，還有拉菲爾德自己的美貌。

法師細細分辨著，忽然有了一些不安。

他對著拉菲爾德，再也沒有了當年的心動。

這就是悔恨森林奪去的嗎？

是愛情嗎？

“我敬佩您的毅力。”精靈在法師頰邊烙下一吻，那樣柔軟的觸感與荒漠草上騎士贈與的近乎調笑的粗糙幹裂的吻截然不同。法師想要凝神品味，思緒卻總是飄往過去。

這實在令人懊惱。

精靈捧住法師的臉頰，又一次綻開了微笑：“我願意滿足您的一個要求。”

精靈的美麗那麽炫目。可她有著森林的氣息，總讓法師聯想到悔恨森林，以及其中埋葬的人。

他歉疚地牽起精靈的左手，在她的手背獻上誠摯的親吻：“我愛的拉菲爾德，我恐怕今天沒有能力理清自己的思緒，能允許我將這個承諾延續到明天麽？”

“哦，”精靈為自己思慮不足而低下了頭，“當然可以，人類客人。”

法師使用自己在諾瓦爾宮廷中學到的禮節向精靈施了一禮。太長久的游歷讓他動作不再熟練。精靈微笑著允許了他的告退。

此後的每一天，法師都能夠見到精靈，甚至與她一同前往精靈之森的各處奇妙的景觀。這樣的經歷超出法師此前最美妙的設想。

生活圓滿而有趣，只是法師再也沒有感受到過教習塔裏那樣的動心。

“人類，你對我並沒有特別的感情，為什麽要執著於我？”

精靈在第二十七天的早晨來到了人類臨時居住的樹屋窗外梧桐枝頭，好奇地問。精靈是敏銳的生物，對感情的感知能力淩駕於人類之上。也正因為如此，拉菲爾德完全無法理解這位執著而強大的法師的想法。

他並不愛她，不是麽？

法師苦笑起來：“我愛的拉菲爾德啊，那是因為悔恨森林奪走了我愛人的能力。”

精靈恍然大悟，充滿同情與理解地點點頭：“對您的不幸深表遺憾。悔恨森林，的確不適宜人類邁入。”

法師在精靈聖地呆滿了一個月，終於挫敗地離去了。

他無法再次愛上拉菲爾德。

他的愛情，死在了悔恨森林。

十三

迷茫地站在人界最偏遠的東方，法師第一次對自己的前途產生了疑惑。

他往何處去？

法杖上鑲嵌的鮮紅的晶石提醒了他。

他需要將騎士的亡魂送回家鄉。

諾瓦爾果然與斯芬斯特夫開戰了。

人類的戰場並不比悔恨森林更容易通過，尤其是他們需要一位高階法師的助力時。法師在途中重傷一次，丟失了左眼的視力，被俘一次，被奪去了念咒的聲帶。途中遭遇的雇傭軍團那突如其來的襲擊，差點讓法師連性命都留下了。

“我的孩子，你需要一名騎士。”

他遇到的年邁法師如此告誡他。

法師謝過了年長者的建議。

他曾有過一名騎士。

最好的騎士。

他到達騎士的家鄉時，已經是二十個月之後了。

那個小鎮因為戰爭與王權的顛覆而蕭條了許多。

騎士的父母仍然在為小兒子操心，而那位驕縱跋扈的小騎士，已經是諾瓦爾王國的主力之一了。法師並沒有去拜訪那對陌生的中年夫婦。

他帶著紅晶，徑自來到了他與騎士初遇的地方。

精靈許諾給他一個願望。他本想用來求婚，但事實上，他只是索求了拉菲爾德的一縷白金色長發。

他將那縷長發編在了自己的銀白色長發之中，然而時間太久，他怎麽也找不到了。

法師於是剪下了自己的一縷長發，纏繞在紅晶上。

那塊紅晶是騎士贈與他的，沒有任何屬性。他在這些年中給它附上了自己所會的大部分加持，現在，已經是價值連城的寶物了，說是這個因為失聲而再也不能施展法術的法師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也不為過。

法師慢慢咬開自己指尖的皮膚，將一滴血沾染在紅晶上。

血咒，是一個高階法師能施展的最後的法術。不需要卷軸，不需要咒語，只能施展一次，最重要的，救命的法術。

那個騎士妨礙了自己種咒的過程，害自己種下了一個無用的傳召法術。

被施咒者受到攻擊，施咒者就會自動轉移到對方面前的法術。

騎士唯一學會的法術。

最終害死他的法術。

法師舔舐著指尖將要痊愈的傷口，一步不停地遠走了。

尾聲

盜賊團頭子艾柯非常不明白為什麽這樣一顆價值連城的紅晶附的召喚法術，召喚來的竟然僅僅是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啞老頭子。這不妨礙他輕易割斷了對方顯然受過傷的喉嚨。他只是在為自己花大價錢請了個法師感到後悔而已。

這時候，那個法師驚叫起來：“大法師蒂莫西！蒂莫西？菲斯特奇！天哪！”

盜賊以為會有反噬，嚇得一縮手：“誰？”

“史上最偉大的法師，傳說中曾通過悔恨森林潛入了精靈聖地的大法師！我們所學的法術書裏有三分之一的法術是他親手創造的！他……他怎麽會長眠於此？”

艾柯看了看老頭子身後那塊低矮的無字墓碑，撇了撇嘴：“顯然是後悔了。”

是的，我後悔了，我的笨騎士。

我的確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

我後悔了。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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