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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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人的身影轉瞬消失。

陡峭“山路”上便只剩下一群臉色蒼白的靈廚。

這竟是靈鼎大會的最終考核?

這考核、這考核……

跟靈廚有個屁的關系啊!

有人憤憤大喊:“搞錯了吧?考官,快出來,你們是不是把靈廚和護道者的考核搞混了?”

“就是就是,靈廚考核卻不考做菜,豈不是本末倒置?”

“我們可都是體面人,不是滿腦子肌肉的體修,更不是什麽苦力!”

大呼小叫,此起彼伏。

可幻境之內只有臨淵呼嘯的風,越往高處,那風越凜冽,碎刀子般簌簌從眾人面龐上刮過,刺在呼喊之人的咽喉上。

喊了沒一會兒,那些人就耗盡了力氣,停在山路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突然,眾人身後血海翻湧。

枯骨染著猩紅粘稠的鮮血,自血海中冒出頭顱。山、與一三—ク!”

山路上的靈廚稍有停滯,便被它們毫不留情地抓住腳踝,狠狠拖下!

“啊——!”

幾聲慘叫響起,駐足休息的幾人被拽入血海,轉瞬間便沒了蹤影。

哪怕知道他們未必傷及性命,可前方一眾靈廚還是心中凜然,背脊泛寒。

“他們這是……出局了?”

“不會吧,”有人嘶嘶抽氣,“剛才掉下去的是錢公子,他可是靈廚世家三代單傳的後人。”

“連菜刀都沒摸上,這就出局了?”

“太可惜了,太窩囊了……”

“太兒戲了吧!”

抱怨聲連天,但看到身後血海逐漸逼近,一眾靈廚還是紛紛轉身,加快步伐朝山頂的方向奔去。

只是沒攀幾步,便氣喘似牛,步履沈沈。

早已習慣了體內充滿靈力的感覺,如今再回歸凡人的身軀,靈廚們只覺得身上背負了數百斤的重擔,壓得他們彎下脊梁,汗如雨下。

幻境內果真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的小雨,片刻後雨珠漸漸密集,化作瓢潑的暴雨,烏雲裹挾著電閃雷鳴一起,轟隆隆壓在眾人前方。

“艹,”有人低聲罵道,“老子渡劫都沒這麽難受。”

的確難受,渾身都濕透了,還不得不堅持攀行。

更雪上加霜的是,沒過多會兒,他們腹中傳出一串響亮的“咕嚕”聲。

久違的饑餓感,瞬間蔓延全身。

靈廚們一個個頂著暴雨彎腰前行,雙手捂住胃部,神情狼狽不堪。

饑餓像一匹餓狼,貪婪地吞噬著他們的臟器,又像是一把灼灼燃燒的火,將精力、體力毫不留情燒了個精光。

以他們的修為境界,大多早已辟谷,做靈廚不過是愛好,是修行,是為了更高效地汲取天地靈氣——絕不是為了果腹。

隊伍中不少富家子弟,年少時也是錦衣玉食,又哪裏吃過這等苦頭?

當即有人喊道:“不比了不比了,什麽垃圾靈鼎大會,少爺我再也不來了!”

話音剛落,他腳下黃土破裂,黑黝黝的土壤深處探出一只布滿老繭的手,一把拽住他的腳腕。

伴隨著一聲驚恐到聲嘶力竭地尖叫,在眾人膽顫心寒的目光中,那名男子被拖下了黃土,旋即黃土下傳來“咕嚕咕嚕”,“吧唧吧唧”的詭異聲響。

連續不斷的尖銳聲音在寂靜的幻境中飄蕩,聽的人渾身發毛。

一眾靈廚忙轉過身繼續攀登,再不敢提退出一事。

……

摘星閣頂樓。

夜色下星辰閃爍,微光落在高閣屋檐上,泛起螢火般的弧光。

引路人站在閣頂,眼簾微垂。

陰影籠罩下,他的眼眸深邃又蒼涼,悠悠目光眺望夜空,仿佛穿透無盡的時間與空間。

“被驅趕,被折磨,被風霜洗禮……這個世界中,凡人的一生恰是如此。”

他註視著幻境中不斷上湧的血海,輕聲喃喃。

“稍有猶豫,便會被生活壓垮;稍有松懈,便難再直起身。不耕作,不勤懇,便無法得到能夠果腹的食物……正是這樣數以百萬計的一群人,如螞蟻般匍匐在地,如土狗般佝僂著腰,支撐起了棲霞龐大的修真王朝。”

“享受著凡人耕作的供奉,修士們卻從未把凡人放在眼裏。此次試煉,能通過的人怕是不足五指之數……”

沈默片刻,引路人長嘆口氣。

他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喜出望外的驚呼:“廚仙大人,是廚仙大人嗎?!”

有人通過了?

這麽快?

引路人猝然一驚,猛地回身。

後方空間撕裂,因脫力而面頰蒼白的青衣人正從空間裂隙中跌出。

雖然在此處破開空間耗費了他幾乎全部的靈力,但青衣人仍欣喜若狂地睜大雙眼,目光緊緊盯在引路人身上。

“廚仙大人,”青衣人眸中泛起水光,“太好了,你果然還……”

話沒說完,他突然被引路人一腳踹在旁邊。

引路人滿臉不悅:“我還以為這批考生中有天才,原來是你這個作弊的家夥?”

虧他剛才一瞬間興奮得不得了。

青衣人被踹了一腳,一身暴脾氣卻絲毫沒有發作的跡象。

這人素來高傲,此刻在引路人面前卻像個乖順的小媳婦,垂下頭顱,嗓音竊喜:“原來我是第一?太好了……等等,瞬移怎麽能叫作弊呢,我的空間天賦一向是極強的,廚仙大人你不是一直誇讚我……”

“夠了,”引路人滿臉黑線,“作弊的家夥算個屁的第一,給我滾一邊呆著去。還有,別叫我廚仙,我只是半個分魂罷了。”

青衣人深深俯首:“即便是分魂,您也是吾輩心中的信仰。”

引路人搖搖頭。

“你應該信仰的不是我。”

他回過頭,看向幻境中奮力攀爬的靈廚,眸中光影閃動:“……罷了,說那麽多遍,你聽不懂也是徒勞。既然來了,你就坐下好好看吧。”

言罷,在青衣人畢恭畢敬的目光中,引路人擡起修長的手臂,朝幻境遙遙一指。

幻境中,剎那間地裂山崩。

陡峰震顫,山岳怒吼,山洪攜一人高的巨石隆隆而下,數人合抱粗的巨木自山頂滾落,無情地朝眾人當頭砸下!

幻境中頓時一片鬼哭狼嚎,成為凡人的靈廚們想要躲閃,可行動無比緩慢,孱弱的身軀在天災面前無異於螳臂當車,只短短片刻,山峰上便再看不到哀嚎逃竄的身影。

全被砸進了血海裏。

血海翻開沸騰般咕嚕咕嚕的氣泡,海中浪潮翻湧,在暴雨泥流中傳蕩開一首低沈悲壯的歌。

青衣人疑惑地看著這一切:“廚仙大人,你把他們全員淘汰,那這考核……”

“都說了別喊我廚仙,”引路人搖頭道,“放心吧,他們都沒事。”

他又擡手一指,身前似有畫卷鋪展,無數畫面在剎那間閃過。原本的幻境悄然變化,成了許多個單獨飄蕩的圓球,悠悠蕩在半空。

在一個個圓球中,青衣人看到了許多人,有郁小潭,有瓊青,有趙老頭,甚至有一開始就被淘汰的世家錢公子。

引路人眸光晦暗。

“真正的考核……才剛剛開始。”

……

趙老頭倏地睜開雙眼。

呼嘯的風穿過破了碎洞的窗,在空蕩蕩的木屋中穿過,冰冷刺骨。

他驚疑不定地喘息著,翻身從床上坐起,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簡陋的木床上。

“這是哪兒?”他痛苦地捂住腦袋,“我是……我是誰來著?”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驚叫:“你醒了?”

趙老頭猛地擡頭,看到門外是個年輕的姑娘。

那姑娘生著一張溫婉可愛的面龐,雖不算漂亮,側臉還長著幾枚雀斑,可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和秀麗的柳葉眉落在趙老頭眼裏,卻說不出的可愛。

“你長的……好像我孫女。”趙老頭喃喃。

姑娘樂得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一道月牙:“老先生,你睡糊塗了吧。快起來喝湯,我給你熬了米粥。”

“我說真的。”

趙老頭從床上下來,擡手揉了揉暈乎乎的腦袋:“我怎麽記得我也有一個像你一樣的孫女,是我的心尖寶貝疙瘩。”

“哎喲,”姑娘樂不可支地掩住嘴,“行啦老先生,你這是做美夢睡糊塗了。十裏八鄉誰不知道你早年喪妻,終身未再娶……”

姑娘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另一邊趙老頭的臉色也變得越來越難看。

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姑娘面頰泛紅,不好意思地垂下頭:“抱歉啊,老先生,我不是故意提及你的傷心事。來,快喝米粥,喝吧!”

趙老頭接過米粥,掃了一眼。那是一個邊角破損的碗,碗底盛著昏黃的水,水底下零星飄蕩著幾粒米。

看著碗邊緣的裂縫,他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嫌棄感,仿佛他從來吃得都是山珍海味,從沒吃過這般掉價的東西,在看到米粥的剎那本能地想要拒絕。

“先等等,我問你。”

趙老頭將米粥放在一邊,神色凝重:“我怎麽就早年喪妻了?”

姑娘露出微訝的神色:“這不是……你親口說的嗎?二十年前,有修行者從咱們村經過,見你的妻子貌美,隨手擄了去,你憤然沖上前,卻被一掌掃開,差點丟了性命。”

“那之後,你的妻子就再沒出現過。你喝醉了酒,說權當她死了。”

趙老頭眉頭一點點皺起。

什麽啊,這都什麽玩意兒?

他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姑娘又笑道:“好了老先生,不要難過。你教我做菜,又教我識字,我心裏早就把你當親爺爺啦。”

趙老頭瞥了一眼米粥,不悅道:“我就教你這種玩意兒?”

姑娘紅了臉,吐吐舌頭:“這不是,家裏沒糧了嘛……”

“沒糧算什麽?”

趙老頭抓起碗,一口飲盡。

溫暖的粥水入胃,暖意洋洋,迎著姑娘明澈的眸子,趙老頭突然覺得這粥也沒有想象的那麽難喝。

放下碗,他抹了下嘴,雄赳赳氣昂昂地一揮手:“走,咱們進山去!”

“咱們廚子啊,只要有一雙手,遍地都是可取用的食材!”

“你看你,怎麽跟我孫女一樣笨,不開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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