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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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被亂七八糟的流言絆住了腳步,白駿達萬萬不會錯過飯點。

“他們說的可過分了,什麽郁家餐館用從咱們這兒賺到的靈石,養了一群低賤的乞兒,每天好吃好喝地供著,顧客在餐館吃的都是乞兒挑剩下的。誒我就不明白了郁小潭,這他媽都哪兒來的八婆啊,我都恨不得沖上去撕爛他們的嘴……”

白駿達越說越氣,臉頰憋得通紅。

擔任了大半個月的生活委員,他早就和滿院子的孩子們混熟了,而且由於他負責分飯的緣故,孩子們對他甚至比對郁小潭更親熱幾分——對郁小潭和其他教習是敬重,對白駿達是親熱。

白駿達早就把孩子們當成了自己的親弟弟親妹妹,哪能忍得了外面人的誹謗。

“他們說這些孩子臟了郁家餐館的風水,還逢人就號召不要再來餐館用餐,說是晦氣。”

白駿達撇著嘴角,右手微微攥緊:“郁小潭,我覺得這事不對,肯定是有人眼紅咱們餐館,故意壞咱們名聲!”

“對對對,你說的都對。”

郁小潭隨口回了他幾句,轉身又給季初晨添了一碗湯,關切地問道:“怎樣季大哥,這些夠不夠?”

季初晨笑著點頭。

白駿達的註意力這才從滿腔憤懣中掙脫,註意到季初晨手上的瓷碗。他微擡下顎,鼻尖抽動幾下:“好香……我去郁小潭,你們趁著我不在偷吃什麽好東西呢?”

“你自己回來晚了,怎麽能怪別人?”郁小潭擡手朝外指了指,“鍋替你蓋著呢,裏面還有不少,快去吃吧。”

白駿達罵罵咧咧地擡腳出門,剛走出幾步,又倏地扭過頭來:“那流言怎麽辦,流言?”

“咱們要不要想個理由,辯解一下,好歹讓外人看看孩子們……”

如今的孩子們早已脫胎換骨,被靈餐滋養得一個個紅光滿面,唇紅齒白,又活潑可愛,看上去像一群小仙童一樣。

流言入耳,白駿達恨不得當場把自家娃們拉出去,讓外面那些亂說的人睜大眼睛好好看看。

郁小潭卻道:“不必了。”

“你不是都說了,是有人故意想敗壞餐館的名聲嗎?這種情況下,咱們辯解也沒用,反而會讓他們越說越來勁兒。”

白駿達郁悶:“那就任由他們胡說?”

“那怎麽可能?”郁小潭安慰道,“放心,我有辦法。”

……

雖然郁小潭信誓旦旦說不會讓孩子們受委屈,但因為白天這事,白駿達還是一整晚都沒睡好覺。

他越想越覺得氣惱,躺在軟榻上輾轉反側,滿腦子都是孩子們可愛的笑臉。而當第二天仙游街開市,白駿達上街溜達時,發現傳言已經鬧得沸沸揚揚,許多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對勁時,白駿達只覺得心底更憋屈了。

普通人家的孩子怎麽啦?以前窮困潦倒又怎麽啦?

吃你家大米啦?

修仙者了不起嗎?

他抱著一肚子怨氣返回餐館,迎面撞上了同樣興沖沖遛彎的陳玉風。

陳玉風從白駿達口中聽說事情的始末,既痛心疾首,又萬分感慨地嘆氣:“唉,就是如此啊,別說讓他們和乞兒吃同樣的飯菜了,若是他們和素民坐在同一張桌上,他們能拔劍施法血洗當場……棲霞界素來尊卑有別,白兄難道是第一天知道嗎?”

白駿達:“……”

白駿達捂住胸口。

他不是純粹天真的傻子,棲霞界的修士什麽樣子,看看他弟白修岳就知道了。

只是以前的白駿達只能被動接受,可如今與郁小潭相處愈深,潛移默化間,他心中似乎也有什麽被悄然觸動,名為偏見的山峰悄無聲息湮滅成塵,暗沈的江流在心底翻湧成潮,澎湃著,呼喚著另一個聲音。

“修行又怎樣,又不是真的成了仙,”白駿達低聲嘟囔,“修行者裏面十惡不赦的人多的去了,我看那些家夥還不如普通人呢。”

陳玉風近日裏也因為在學堂教書的緣故,耳濡目染受了不少郁小潭的熏陶,與他心底一直壓著的心結相互融合,遂也摸著下巴:“你說的這也是真,但是沒辦法啊,這世道就是誰更強,誰為尊……用郁小潭的話說,叫有更多話語權。”

“你要是對這世道不滿,那就努力修行,讓自己變得比所有人都強吧。到那時甭說收養幾個乞兒了,哪怕你讓乞兒和修士同席而坐,也沒人敢說三道四。”

白駿達想了一會兒,眉頭皺得更緊:“那不一樣。”

陳玉風問道:“怎麽不一樣?”

“那只是武力壓迫,逼迫他們服從罷了,按照郁小潭書上的理論,那樣的權威是不長久的。”

白駿達苦思冥想:“讓我想想……誒不對啊,這怎麽搞得,咱倆聊天都開始聊這些玩意兒了!”

這不是孩子們每天嘰嘰喳喳爭來嚷去的東西嗎?

在學堂待久了,真是連心性都變了。

白駿達哭笑不得地想,之前自己只知道惦記吃吃喝喝,還笑話郁小潭成天琢磨些沒用的東西,沒想到大半個月過去,連自己也開始把這些“沒用的東西”掛在嘴邊。

他搖搖頭,想把腦袋裏一知半解如漿糊的東西甩出去,跟陳玉風又聊了些別的話題,反身走到餐館門口時,卻意外地發現,今日的餐館客流格外稀少。

若擱以往,現在門口早該排起長隊。

白駿達仔細觀察片刻,發現自家餐館門外人群中圍了幾個人。

衣著簡樸,頭裹長巾,一副賊眉鼠眼的模樣,可每當有人向郁家餐館走去,他們都有意無意地大聲聊起天來:“誒老王你聽說了沒,這家餐館裏面養了乞兒!”

“聽說了聽說了,不但養了乞兒,掌櫃的還用餐館裏招待客人的碗筷給乞兒用飯呢。”

“那可不臟死人了?”

“可不是嘛,一想到這碗筷是那些低賤之人用過的,我這渾身就發毛,誒呦癢得難受啊……”

修行有術的,哪個不是耳聰目明,新客人把對話聽了個一五一十,邁向餐館的腳步登時遲疑了許多。這種現象沒過多久就要上演一遍,白駿達在後頭看著,心頭怒火蹭蹭上湧。

“你們胡說八道什麽呢?!”

他終於忍不住,沖旁邊嗓門最大的一人叫喊:“我們收養的個個都是好孩子,你們一口一個乞兒,罵誰呢?”

那幾個嘴碎的人顯然也是被特意交代過,大多數人並不與白駿達正面沖突,只捂著頭訕笑:“誒呀,我們也就聊聊天。小掌櫃你管得了這街上掮客,還能管得了我們這些游客閑聊嗎?”

白駿達咬牙切齒:“你們滿口胡言,敗壞我們餐館形象……”

“但我們說的也是實話啊。”

被他揪著衣領的一人卻不客氣,一把扯開白駿達的手,臉色極冷:“怎麽,不敢承認?你們家是不是養了一群骯臟的乞兒,你說啊?”

白駿達額角青筋繃起:“你他媽再敢說一聲乞兒……”

“我就說了,怎麽著?”

那人嗓音亮如驚雷:“有本事你打我啊,你看看塔域會不會把你拍飛出去?來,打,朝這兒打,大家走過路過的都看一看啦,郁家餐館公然毆打過路食客啦——”

白駿達胸口鼓脹發疼,一口牙幾乎咬碎。

原來修士耍起邪門歪招,與地痞流氓也無甚區別,白駿達氣得肝都顫了,一手風刃早已捏在掌心,旋風靈光嘩啦啦旋轉,五指繃得泛白。

……可是不能動手。

塔域之內,不準動手。

這群混蛋,利用了塔域的規則!

“你們是光華齋派來的吧?”白駿達嗓音低而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逼出來的,“是那個女人派你們來的,對吧?”

眼前這一幕跟數月前一群掮客公然違約,富商上門碰瓷訛詐的場面太像了,白駿達立即想起了城東那家光華齋。

可是他就不明白了:“你們不是在搞家主之爭嗎?這種關鍵時期,連自己家的狗都栓不好,讓你們出來狂吠,她王曲雯是破罐子破摔,不想玩了?”

吆喝那人立即瞪大雙眼:“你胡說什麽,什麽光華齋,我們不過是路見不平的普通散修罷了。怎麽,你們家用餐環境差,還要賴到對家頭上?”

“人家光華齋哪點對不起你們啊?是王家大小姐按著你們家掌櫃的腦袋,逼他收留那群乞兒的嗎?”

白駿達簡直要吐血了。

瞧瞧這瘋狗一樣亂咬人的德性,這群人絕對是光華齋那王曲雯的手下,這要是猜錯,他白駿達以後名字倒過來寫。

可現在他沒有任何證據,一時又想不出該怎麽辯駁,怒火中燒同眼前的幾人大吵了一會兒,非但沒有任何效果,反而讓圍觀者在一旁站了一圈,不明真相的食客皆眉頭緊鎖,更多人停下了朝餐館走的步伐。

其中一人身著絳紫色長衫,周身氣度不凡,見到白駿達與人對罵,聽了一會兒後,面色漸漸陰沈。

他沖與白駿達對罵那人施了一禮,嗓音低沈道:“在下雲劍宗章絡嵐,還想請問這位修士,你方才所說的一切可是當真?”

“郁家餐館真的養了一群乞兒,並讓他們用和食客一樣的餐具?”

那人昂首挺胸,意氣風發地白了白駿達一眼,傲然道:“那是當然。”

章絡嵐臉色愈發難看:“既然如此,這飯老夫吃不下。徒兒,咱們走!”

白駿達見了心中更急,忙沖上去攔:“你等等!你、你不能聽他們瞎說——”

話音未落,身後郁家餐館中終於傳出一個清亮的嗓音:“幾位請留步,聽我說幾句話。”

熟悉的嗓音映入耳簾,圍在一旁的掮客皆面容一肅,鬧事的幾人也稍稍收斂了肆意的嘴臉,面上浮現一絲鄭重。

察覺到餐館門口亂成一團,郁小潭終於出來了。

他站在朱紅大門前,上方是郁家餐館鎏金發亮的大字牌匾,一身青衣潔凈無塵,雙手抱懷,明銳烏黑的眼眸掃過亂七八糟的人群。

仿佛無形的風當頭掠過,場面登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下意識等著郁小潭開口。

郁小潭望向鬧事的幾人,從容不迫道:“你們說的話,是假的。”

他當了許久的掌櫃,又走南闖北,經歷頗多,此刻一時冷下臉來,身上氣度竟也絲毫不弱於一些德高望重的修士高人,因而話音一出,場中不少人都暗暗點頭。

這是長久積累而成的威望。

鬧事之人卻不忿:“大家都見到了,你敢說沒在餐館裏養乞兒?”

郁小潭微微歪頭:“沒錯,我是收養了一些孩子,但不是乞兒。”

鬧事之人嗤之以鼻:“賤民的子女,和乞兒又有什麽區別。”

“當然有區別。”郁小潭的嗓音依舊平靜,仿佛一片波瀾不驚的海,“能勤修苦學,日後以自己的雙手換取勞動報酬,那就不是乞兒。”

“而且我之所以說你說的是錯的,重點不在這裏。”

鬧事之人:“那重點是?”

“重點在於我們不會與食客用同樣的餐具啊,白癡。”

郁小潭眼皮微微撩起,輕飄飄掃了他一眼:“郁家所收養的孩子,用餐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他們的餐具全部是我托人特制的,以紫雲雷木為芯,鑲以南山暖玉,用餐時靈力會順著筷子湧入手指,既滋養經脈,也以雷霆之力刺激,訓練他們對靈力細致入微的掌控力。”

“這樣的筷子,掌控力稍弱之人怕是拿都拿不穩,我們是不會隨便用來給食客做餐筷的。”

他眼簾微垂,望著鬧事人似笑非笑:“譬如……您這樣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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