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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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眼前的孩子們時,郁小潭楞住了。

他自己前世就是孤兒,嘗過饑寒交迫的苦,所以在看到眼前這些餓得皮包骨頭的孩子時,立即回憶起了一些久違的、卻又一瞬間在心底沸反盈天的酸楚滋味。

“來吧,進來吧,”郁小潭用自己平生最溫柔的語氣,拉起前方一個孩子的手,“稍等一會兒,我去熬點粥給你們吃呀。”

孩子們的神情木木的,唯有在聽到“粥”這個字眼時,眼底才泛起明亮的波瀾。

在青衣人的帶領下,他們一個接一個走進了小餐館,無法蔽體的殘破衣衫下露出歷歷可數的肋骨,手腳都瘦得像細木棍,單薄的身板弱不禁風,就連從餐館正門到後門這短短的一段路,不少人都露出了明顯的吃力神色。

郁小潭沒想到青衣人會回來的這麽快,預想中的宿舍房都還沒建好,於是只能讓孩子們在餐館後院的草地上排隊坐好,每人分了一個小瓷碗,他自己則飛快地跑回廚房,開始熬粥。

人在極度饑餓的時候,胃腸消化功能已經受到嚴重損傷,這時候不能做什麽美味佳肴,只能熬一鍋軟爛的米粥。

米是普通的大米,可煮粥的水郁小潭摻了些從白家別院取來的靈泉水,能幫助這些孩子梳理經脈,滋養身體。鍋裏用大火邊煮邊攪拌,然後再蓋上蓋子用小火燜上一段時間,香噴噴的米粥就做成了。

後院的孩子們安靜地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沒有一個人貿然出聲。

他們都不過六七歲的年紀,本該是最活潑最頑皮的時候,可他們簡直乖巧得不像話,就連郁小潭抱著一鍋熱氣騰騰的粥從廚房裏走出來時,孩子們的目光齊刷刷聚集在他身上,所有人嗅著空氣中淡淡的清香,咕咚咕咚地咽著口水,卻沒人敢動。

更不用說搶了。

郁小潭擡起眼,餘光瞥了旁側的旁觀青衣人一下。

他把盛著粥的鍋塞到白駿達手裏:“用你的靈力,把粥分給他們,一人一碗,不能多啊。”

這些孩子們餓了太久,此時立即吃東西,也不能一口氣吃得太多,容易撐壞。現在先用粥給他們養養胃,慢慢地就可以做一些其他的清淡食物,等到把身體養好了,再往後才能放開了吃。

白駿達雖然還沒突破築基,但操控靈風分米粥這種事情還是小菜一碟。於是乎,在孩子們驚羨又畏懼的目光中,一團團湛青色的風裹著軟乎乎的米粥,落在他們面前的白瓷碗中。

香味登時彌漫了整個小院。

粘稠的粥裏,大米完全煮爛開花,呈現一幅軟綿綿如絲絮的模樣。谷子的香味撲鼻而來,是銘刻進人骨子裏最溫馨最甜美的那種,孩子們抓住身旁地上的草,擡起頭眼巴巴地望向郁小潭——直到現在,沒有郁小潭的首肯,他們也沒人敢動地上的瓷碗。

郁小潭一顆心都快融化了,他沖滿院的孩子點點頭:“吃吧,吃呀。”

孩子們這才開始喝粥——雖然給每人發了湯勺,但沒幾個人在用,絕大多數人捧著碗就往嘴裏狼吞虎咽地倒,要不是郁小潭考慮到溫度的問題,讓“小火”提早吸收了少許熱量,把粥維持在一個適宜的溫度,這滿院的人中十之八九要被燙壞喉嚨。

直到這時,郁小潭才空出少許時間,逮住在一旁不斷頷首的青衣人:“你從哪兒找的這些孩子?”

只一個晚上,就找到了這麽多?

郁小潭狐疑地盯著他:“確定是孤兒嗎?你沒偷偷抱走別人家的孩子吧,不道德的事情咱們可不幹啊……”

“你是不是對棲霞界有什麽誤解?”

青衣人抱著胳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在洛鎮待的太久,每天看到的都是仙游街,玄圖塔,是繁華到極點的修士城鎮盛狀,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樣子。”

青衣人擡起手,朝東南方向指了一下:“朝那邊一百裏,有許多村子在鬧饑荒。他們今年種的糧食被蝗蟲啃食了不少,餘下的填不飽肚子,村民們不得不去森林裏捕獵。”

“可捕獵很危險,哪怕不遇上玄獸、修士,遇上個狼、熊之類的猛獸,小命就要交代在那裏。”

“家中的青壯死了,女子改嫁,孩子便成了拖油瓶。心腸好的,把孩子帶上,湊合著養養;心腸狠些的,把孩子摁進水裏直接溺死的都有,更何況少一個人就少一張嘴吃飯,全家人都能過的好很多……”

長久的沈默。

微涼的風掠過樹梢,郁小潭眸中覆雜的神色起起伏伏,許久之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少年低聲道,“我只是沒想到,今年井不是荒年,竟然也……”

青衣人也長嘆:“不是荒年,又能好上多少?像這些孩子,只要我說一句“有飯吃”,他們就會跟我走,說到底他們一生追求的也只是有飯吃啊……不過話說回來,這也正是我們一代又一代,始終堅持的原因吧。”

“你說的對,”郁小潭繼續感慨,“所以……你會土木屬性的法術嗎?快速搭建房子的那種?”

青衣人:“……?”

青衣人還沒從感嘆民間疾苦的情緒裏跳出來,被郁小潭一個話題急轉彎搞暈了頭:“等等,你問這個幹嘛?”

郁小潭沖他眨眨眼睛:“你看,三十個孩子,哪怕五人一間,也得有六個房間吧?”

“餐館的地方肯定不夠,還好我在塔域裏還有許多其他土地,之前都空閑著,現在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

青衣人驚愕地指著自己的鼻頭:“所以,你想讓我幫你搭房子?”

他倒抽了口冷氣,青衫長袖抖動幾下,伸出修長光潔的五指:“有沒有搞錯,我可是光華齋創始人!這雙手烹飪過無數美味佳肴!”

郁小潭撇嘴道:“你就說會,還是不會?”

青衣人:“……會,但是——”

“那就快去吧,天黑之前要搞好啊,”郁小潭將空空的粥鍋塞回廚房,隨口道,“你看孩子們這麽累,現在入了秋,天又涼,大晚上的不能讓他們睡草地吧?”

“啊對了,浴房也要建一個。饑餓過度的時候不能洗澡,容易低血糖,但等他們吃完飯,個人衛生還是要收拾一下的,要不然各種細菌、寄生蟲,生病怎麽辦?”

“還有書舍,修煉場……”

“對了,他們都還沒辟谷呢,人有三急,茅廁可別忘了啊!”

隨著郁小潭絮絮叨叨,青衣人一張臉幾乎陰成黑炭:“你讓我去搭茅廁?”

“你怎麽不讓姓王的去搞?”

“你說王伯?”郁小潭用鄙夷的目光回望他,“連殘疾老年人都不放過,你說你這人,怎麽一點都不知道尊老愛幼。”

青衣人:“……”

……

把氣呼呼的青衣人趕去搭房子,郁小潭回到餐館後院,這時孩子們已經將粥喝光了。

許多人喝完粥都哭了出來,淚水和灰塵混在一起,落在空蕩蕩的粥碗裏。

太好喝了,他們什麽時候喝過這樣美味的米粥?

那麽稠,咽進嘴裏滿滿的都是米粒,又香又醇,神仙吃的飯菜也不過如此了吧!

而且粥裏隱隱有股特別的香味,淡而清爽,入腹之後化作一股暖流在他們體內盤旋,舒服得讓人想哼哼。郁小潭走進小院時,靠近門口處一個孩子突然站了起來,哭著沖他小聲道:“仙長哥哥,對不起。”

聽聲音,應該是個女孩。

郁小潭楞道:“怎麽了?”

那女孩將白瓷碗緊緊抱在懷裏,擡手抹著紅通通的眼睛:“我、我剛來的時候,以為你是要拿我們煉邪功……我以前聽過路的仙長說過,有的仙長會拿小孩煉功,抽了血,再剝皮,在家裏把小腦袋骨頭擺成一排。”

她嗓音沙啞,說得磕磕絆絆,卻十分有條理。郁小潭詫異道:“既然懷疑,你為什麽還要來?”

“我爹死了,娘也餓死了,只有一個已經嫁出去的姐姐。那天她來找我,說要把我送給村頭獵戶家,換一只鹿。”

女孩抽噎著:“我、我不想,獵戶家去年用鹿換了一個女孩,第二年那女孩死了,用草皮卷著,渾身都是血,隨便仍在河裏。”

“我也不想活、活了,被抽血挖骨頭也好,我不想被扔在河裏。那條河好冷啊,冬天我娘還沒死的時候,她喊我下去抓魚,河水凍得我渾身都疼,骨頭裏頭都疼……”

女孩小聲說著,嗓音弱得幾乎抓不住。

她仰起頭,枯黃的發絲落下,露出一張皺巴巴黑乎乎的小臉,眼睛黑黝黝的,看郁小譚的目光那麽黯淡,卻又隱隱躍動著一絲波瀾。

像是溺水許久的人,早已到了該認命的時候,偏偏又撈到一根漂浮的稻草,想抓,卻又不敢抓,只含淚死死地望著。

“粥真好喝,我從來都沒喝過這麽好喝的東西。”女孩啜泣著,“謝謝仙長哥哥,哪、哪怕你要抽我的血,我也願意的。”

郁小譚沈默許久,擡手揉了揉女孩枯草般的發頂。

“別怕,不會拿你們練功的。”

他輕輕道:“我教你們識字,讀書,將來修行做仙人,好不好啊?”

所以,小聲:明天沒有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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