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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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小火爐仔細解釋後,郁小潭才發現,自己的思維陷入了誤區。

看著像巖漿的洪流,就一定是巖漿嗎?

不一定。

畢竟在過去數百年裏,熔爐大陣可是被雲海宗當成福地洞天來使用的東西,那受到真龍血脈刺激後,空中氤氳的赤金色靈雨,如今想來若是積攢成泉流,或許便是巖漿的模樣。

換而言之,此刻外面摧枯拉朽的可怕巖漿,其實乃是濃郁到化為實質的高質量靈力。

與之同時,雲海峰上的眾人也發現有些不對勁。

巖漿在流逝,順著地縫快速滲入深處,剛才還漫山遍野攆著人四散奔逃的赤金色火浪,眨眼間便已消失了大半。

而在巖漿流淌過的地方,雖然有著大片大片的焦土,但也留下了許多晶瑩剔透、宛如琥珀的大型石塊。

石塊在陰雲下呈現淡淡的金芒,通體是蜜蠟般漂亮的流線型,亮著色澤鮮亮又柔和的脂光,而在那半透明的瑩潤光澤中,赫然呈現著一道道或立或坐的人影——雙眸緊閉,眉頭緊皺。

是之前逃跑不及,被巖漿吞沒的弟子們。

眾弟子驚疑不定地望著這一切,擡手拍了拍眼前的大型琥珀。

肌理細膩,觸手溫潤,又在被觸碰的一瞬間,悄然化作粉末飄散在風中。

於是一時間,整座雲海峰都被淺淺的瑩粉籠罩,而琥珀破碎的同時,如同一層薄膜在空中崩裂,漫山的人們終於透過那過於灼熱、鮮明的烈焰氣息,感受到了充盈的靈力的味道。

燒焦的山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新芽,琥珀中包裹的飛鳥扇動亮著光澤的羽翼,成群結隊地飛上天空,被蒸幹的溪水源頭咕嚕咕嚕冒出幾個氣泡,旋即有更清澈更輕靈的泉水湧出,順著深深的河床,叮叮咚咚流向山谷。

雲海峰的情況瞬間逆轉,生死與榮枯仿佛在這一剎那模糊了邊界,從琥珀中坐起的弟子雙眼朦朧,還沒搞清狀況:“怎麽回事,我是睡著了嗎,好像夢見一場大火……”

話音未落,他突然打了個飽嗝,嘴裏吐出幾粒小火星。

“……臥槽?”

弟子一邊吐火星,一邊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己的手:“我開光了,啥時候的事?”

“還有我的火行道韻,怎麽突然拔高了一大截?”

“我也是,”不遠處也有人喊,“我的赤霄斬大成了!”

“我突破築基了,嗚呼!”

“我剛扔進鍛造爐的靈劍,這會兒竟然已經鍛造完成了?看這寶光四溢的模樣,定然非同小可。”

“啊哈哈哈我有道侶了!”

“……”

與眾不同的呼聲,頓時吸引了一大片異樣的目光。

只見目光中心處,一名弟子得意洋洋地挽著另一位靦腆青年的手,眉開眼笑道:“我心儀師兄許多年,一直不敢表白,方才被巖漿淹沒的那一刻,本以為要命喪黃泉,才終於鼓起勇氣……沒成想……”

眾弟子;“……”

突然感覺築基道韻靈劍赤霄斬什麽的都弱爆了。

丫的,好酸!

被巖漿卷進去的大多是些修為低微的弟子,此時收益最大的也恰恰是他們,不少精英弟子在一旁看著,眼饞得眼圈都紅了,忍不住擡眸望向裂開的山口:“那裏面全都是巖漿吧?”

“如果現在,我從山上跳下去……”

“你會被燒成一團焦炭。”旁邊的人毫不留情,“醒醒,天快亮了。”

眼巴巴瞅著山巔的那人長嘆一聲,只得作罷。

世上許多事情便是如此,機緣只有一次,錯過了,便是錯過。

“這一整晚可真是夠累人的。”那精英弟子嘟囔道,“瞎跑半宿,還都是白忙活,賊老天真不幹人事。”

話音剛落,天空突然有雷霆霹靂,忽閃而落!

精英弟子被差點劈中腦殼的雷霆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朝旁邊退開,退開之後才發現,那雷霆並非沖他而來,而是瞄準了一邊剛剛突破築基的外門弟子。

望著那名外門弟子奮力抵擋雷劫,精英弟子撇撇嘴角,剛想說什麽,卻突然想起一事,雙眸倏地瞪大——

整座雲海峰上,被巖漿卷走,如今又突破境界的豈止三人五人!

“我去!”

精英弟子這次是真的慌了,拉著同伴便往遠處逃。

那可是雷劫,是天降之威,即便低階晉升的雷劫也不容小覷,何況此刻伴隨著眾人集體升級,雷霆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沖著漫山遍野的弟子們劈頭蓋臉砸下!

剛剛逃離火海的雲海峰,剎那間又被汪洋般的雷光籠罩。

到處都是被劈得嗷嗷亂叫的年輕弟子,被雷追在屁股後面攆得漫山亂竄。不過這一次,長老們倒是不慌了,之前火海面前他們還努力保護座下弟子,此刻卻尋了個偏僻處,笑瞇瞇地看熱鬧。

能入雲海宗,即便外門弟子,亦是修士中出類拔萃的存在,雷霆於他們將是最好的磨礪,也是晉升後脫胎換骨的洗禮。望著滿山人聲紛雜,大長老搖頭感慨:“真是充滿活力的場景啊。”

其他長老紛紛稱是。

過了片刻,大長老突然又想起一事:“對了,程遜那家夥呢?”

程遜是程宗主的名諱。

只是在過去數十年裏,所有人都尊敬地喚他一聲“宗主”,是以大長老突然悶聲吐出一句“程遜”時,長老們一時都沒反應過來這人是誰。

過了片刻,才有人拍了下掌:“對啊,宗主呢,怎麽都沒見他人影?”

另一人陰涔涔道:“什麽宗主,他也配?”

隨著熔爐大陣爆發,大陣上吸附的小陣也暴露無遺,而且那血色的邪氣為何能迅速蔓延大半座雲峰,長老們們都不是傻子,即便一開始不知道,仔細探查一番過後,便也明白了個七七八八。

此時再聯想起騰龍祭禮上,那經程歡之手暴露紅光的陣盤,幾位長老的呼吸都瞬間粗重,心中不停地搖頭嘆氣,只恨不能穿回那個時候,把程家兩個吃裏扒外的蠢貨一巴掌抽飛。

“沒見到他人,多半是逃了。”

十長老站在人群末尾,嗓音卻不卑不亢,審視的目光從一眾長老面上緩緩掃過:“犯了此等大錯,他不逃,難道還留下來等著被宗規審判不成——八長老你瞪我作甚?老夫說的有什麽不對嗎?”

“對了,你平日與程遜走得最近,他做的這些混賬事,怕不是你也摻和了一腳吧?”

“什麽?”

八長老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指著十長老指尖發顫:“你不要血口噴人,我跟他不過是酒肉朋友。他做的這些臟事天理不容,要是再讓我看到他,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行了行了,”大長老不耐地揮揮手,“瞎吵吵什麽。”

停頓片刻,老者微微闔眼,再睜開時,眼底躍動著晦澀不明的光。

他沈默了許久,最終長嘆一聲。

“下令吧,全州追捕,掘地三尺也要把這人挖出來。”

旁邊的長老應聲而去,可沒走出多遠,大長老突然又道:“等等!”

長老疑惑地回過頭。

大長老吩咐道:“記住,秘密追捕。”

“別讓其他宗門,看了咱們雲海的笑話。”

……

半山腰的山林裏,季初晨抱著郁小潭,在一處偏僻的青石旁安靜等待。

這裏人數較少,雷劫也不算猛烈。

王大力在青石下癱成一個大字,一邊亂哼哼一邊仰頭望著天上雷雲。他沒被卷入巖漿,失去了修為飛速提升的機會,此刻看上去卻也沒有多懊悔,只新奇地瞪大眼睛,望著天空密布的雲。

“百年難得一見啊,”王大力感慨著,“程少主,你們雲海這次又要揚名天下了。上百弟子一同突破,誒喲這聲勢浩大的,在這兒聽著我心肝都顫。”

說著,他偏頭去瞥季初晨,卻見濃密陰雲下,白衣青年眉頭緊皺,無聲的風浪在周身起伏,即便四下無人,也毫未松懈。

王大力眨眨眼:“不必那麽緊張吧,師父不是沒事嗎?”

季初晨手腕微抖,將郁小潭摟得更緊,仰頭望著天空濃郁的陰雲,低聲道:“……但願如此。”

可他心底總是隱隱地感到不安。

天上雷雲密布,小半個時辰過去也絲毫沒有消散的痕跡,反而色澤愈濃,雷光愈烈,季初晨心緒起伏不定,腦海中回蕩著秘境中虛影幽幽的話語。

一場天災,將整片大地化作雷池,傾覆了一座盛世之城,將廚仙與他的追隨者永遠地葬在天州深處。

季初晨清削的下顎仰起,狹長的烏眸緊緊盯住天空的雷雲。陰風陣陣中,他隱隱感覺那天上有什麽正冷冷地俯瞰大地,冰涼刺骨的目光從一眾接受雷劫洗禮的弟子們身上寸寸掃過。

在那樣的天威下,世間一切都無處遁形。

季初晨的唇縫抿成一條筆直的線,眸中微光凜凜,似有暗濤起伏。

他做事向來喜歡謀而後定,但此刻面對漫天雷霆,季初晨抱緊懷中少年溫軟的軀體,突然意識到,在真正的天威面前,他引以為傲的天資毫無用處,元嬰的修為也不過是螻蟻之力。

那可是天道法則啊。

世間修士無論擁有多高深的修為,哪怕是大乘期的大能,在這天威面前,也要俯首低耳,垂下他們高傲的頭顱。

季初晨心中微動。

他微微闔眼,擋住眸中一閃而過的異色。

廚仙的故事看似遙遠,卻又似乎悄無聲息地,在他心底埋下一顆種子。

過去對於雷劫,季初晨心中除了敬畏,再無其他。

但此時此刻,他望著漫山雷浪,霹靂流竄,突然聽到自己的心正在胸腔中激烈躍動,撲通,撲通。

越緊張,越血脈賁張。

手中劍尖微微顫抖,劍身上寒光流溢,似隆冬時節飛雪流晶,閃爍璀璨光輝。

異想天開地,季初晨腦海中浮現一個膽大包天的念頭。

縱然心知自己不過螻蟻。

他也想舉起長劍,試一試,劈向那雷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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