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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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歡沿著山路向下走,一路上山巔凜冽的風將他的衣袖吹得鼓脹,白衣一塵不染,就連長發也只用一根銀色絲帶系起,整個人看上去素雅極了。

一路走來,他收到了無數驚異或追思的目光。那些弟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卻又仿佛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驚才絕艷的影子。

“真像,”有人竊竊私語,“新的少宗主跟之前的程少主好像啊。”

旁側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低語道:“這也是程少主。”

“不,應該說,這才是程少主。”

聽到這句話,人群中不少人的神色變得十分覆雜,有人嘴唇緊抿,許久後嘴角微撇:“看上去有幾分相似罷了,誰知道修為實力怎樣。”

程歡沿著山路慢慢走,旁側弟子不斷傳音,將圍觀弟子們討論的話全部傳入程歡耳中。

山嵐之上,程歡依舊是之前那副風度翩翩的模樣,只是面上的微笑略顯僵硬,嘴角隱隱抽動。

“少主,笑得自然一點。”隨行的弟子在一旁傳音,苦口婆心道,“那程陽畢竟做了十多年的少宗主,在弟子們心中留有威望,倒也正常。”

程歡唇角微抿,眸中晦澀之光一閃而過:“……我知道。”

他深吸口氣。

旋即,沖滿山弟子擡起頭,露出一個自認為極致溫文爾雅的笑容。

滿山的議論聲微滯。

程歡昂首挺胸,步伐愈發從容不迫。

無人知道,其實此刻他胸口憋得快炸了。

仿佛一團經年的火,在暗無天日的發酵中催化,腐爛,最終化為鬼火般幽幽升騰的暗芒。

擱在往日,這些目光和議論都是屬於季初晨的。

溢美的讚嘆,欽羨的眼神,崇敬的呼喊和仰望的目光……全都屬於那個沒爹沒娘的小子。

曾幾何時程歡也是人群中的一員,眼睜睜看著那清雅出塵的劍修緩步走下,眸光波瀾不驚,手中劍挑寒芒,只是一襲樸素到極點的白衣,卻仿佛攬盡了月華,連萬裏晴空也無法與他爭輝。

他默默地看著,嘴唇緊緊咬著,袖中拳頭攥得極緊,那種仿佛置身深海高壓之下的窒息感快把他逼瘋了。

“很早我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那些東西全搶過來。”

程歡在心中默念,雙手漸漸攥緊:“地位,聲望,榮耀……還有資質和血脈。”

所有的一切,他都想要。

青年緩步走著,眼底漸露兇光。

……

他在下山,不遠處卻有另一群人在登山。

郁小潭坐在飛梭上,迎著清風,支著下巴,愜意地瞇縫起眼睛。

王主廚殷勤地在一旁跑上跑下,一會兒要切水果給郁小潭吃,一會兒又拿出扇子要給郁小潭扇風,搞得郁小潭哭笑不得:“這山上的風多涼快,幹嘛還要用扇子?”

王主廚楞了片刻,立即拍著胸脯表示:明白!

然後飛快地去給郁小潭找了件披風,遞上前時滿面柔情:“師父,山上風大,小心著涼。”

郁小潭:“……”

莞爾之餘,郁小潭突然發現,這句話竟還有些耳熟。

數月之前,天上飄著迷蒙的雨,後山的菜園上果香飄揚,也有一人替他披上外衣,眉眼溫柔,說著“小心著涼”。

郁小潭微微側頭,捂住自己發燙的面頰。

……明明只是過了幾個月而已,如今再想起來,卻恍若隔世。

也不知道季初晨此刻在哪裏?

自己做的這些努力,應該可以幫到他吧。

思緒亂飛,郁小潭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一抹身影,卻倏地楞住了。

少年盯著那白影仔細看了幾眼,越看眉頭越皺,最後抓過一旁的主廚,擡手指向不遠處:“那邊,穿白衣的人是誰?”

主廚:“……我馬上去查。”

說罷飛快地跑了,沒過多久又屁顛屁顛跑回來,匯報說那是雲海宗新任的少宗主,程歡。

程歡?

郁小潭抿著唇點點頭。

他知道那是誰了。

不過即便讀過原文,知道程歡是怎樣的一個人,也知道程歡為了取代季初晨做出了怎樣的舉措,但真正站在雲海山上,看到那與記憶中有三分相似的白衣身影時,郁小潭還是覺得胸口一陣發悶。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道:“我不喜歡這個人。”

郁小潭的嗓音很輕,只有身旁的主廚能聽到。

主廚耳尖微顫,不放過任何一個表忠心的機會:“師父師父,我也不喜歡他!”

“……”郁小潭樂了,“你為什麽不喜歡他?”

主廚眼睛一轉,低聲道:“師父,不是所有人都能穿白衣的。他這人不適合白衣,卻偏偏要穿,硬生生給自己塑一個風雅的形象。”

“這已經足夠別扭了,可師父你仔細看,他穿了白衣,衣袖和領口又偏偏要繡銀線,這是既想素雅,又放不下那幾分貴氣,虛偽得很呢。”

郁小潭又望了幾眼,搖著頭笑了:“你說的對。”

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穿白衣。

也不是所有人都配穿白衣。

他收回目光,不再將註意力分給遠處開屏孔雀般招搖過市的程歡,而是吩咐主廚檢查器具、食材,打算先去廚房轉一圈。

主廚跟在郁小潭身後,看著郁小潭的臉色問道:“師父,我還聽說那程少主是往比鬥場去的。說是雲海宗來了人踢館,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年,這兩天已經打敗不少天才弟子了,咱們要不要也去看個熱鬧?”

郁小潭想了想:“不去了,沒什麽好看的。”

他再不想看到那個東施效顰的家夥,鳩占鵲巢之人,竟還有臉學季大哥的氣度,多看一眼,郁小潭都覺得心中作嘔。

就讓瓊青前輩收拾這丫的吧。

……

另一邊,程歡終於從山巔走到了比鬥場。

他明明可以乘坐法器,也明明可以禦風淩空,可他偏要慢吞吞地走,一路上拉足了儀式感,也拉足了期待感。

如此一來,還真有些不明真相的弟子目光忽閃,對程歡的印象隱隱有些變化,交頭接耳道:“來了,他真的來了。”

“那是,畢竟是少宗主,總要維護宗門顏面。”

“就是不知道,比起程陽少主,他夠不夠強……”

“應該能行的吧?畢竟是少宗主,是下一任宗主候選啊,若是連個上門踢館的都打不過,他將來要怎麽繼承宗主之位?”

一陣陣竊竊私語,有如飄滿柳絮的風,灌入程歡耳中。青年心中又有些不耐,可迫於自己試圖樹立的形象,又不得不死死壓制著,額角隱隱有青筋抽動。

走近戰臺,他看到了瓊青。

赫然是少年身形,瘦削,清雋,比他足足矮了半個頭,五官如精心勾勒的水墨畫一般精致無暇,不像是傳言中打遍雲海無敵手的人。

而且經過大半天的比鬥,那少年眉眼間顯露著清晰可見的倦意,雖然他試圖掩飾,但眼波流轉間依舊洩露出幾絲疲沓,那些微小的表情被程歡盡數收入眼中,心中底氣頓時再增一層。

程歡踏上戰臺,白衣烈烈飄揚。

在了方便觀看,戰臺設計得很高。於是在一眾弟子仰望的目光中,在朗朗晴空萬丈陽光之下,程歡凝視著瓊青,緩緩道:“就是你,想挑戰我?”

瓊青撩起眼皮,懶懶地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倒讓瓊青楞了一下,忍不住又定睛瞄了幾眼。

如此凝重的神情,落在程歡眼中,自然是重視的表現。青年心中得意,剛想再放幾句狠話,狠狠拉一波威望,便聽對面的少年輕聲開口:“你是劍修?”

程歡握住腰側劍柄,冷冷道:“不錯。”

雲海宗鎮宗寶典便是一本劍修功法,因而雲海宗弟子大多習劍,即便不走劍修之道,在劍術上往往也有不俗的造詣。

至於程歡這種少宗主級別的人物,自然是修最好的功法,用最好的劍訣了。

就連他手中握著的那把劍,也是雲海宗寶庫中最好的一柄,柄處做長龍甩尾狀。程歡緩緩抽出長劍,劍身在日空下泛著金黃如鎏金的光,隱隱有蛟龍呼嘯,隱入風聲。

“劍名‘辰龍’,上古時期飲過真龍之血。”

程歡將長劍猛地一揮,挽出一個自以為帥到極點的劍花,耳聽到四周想起驚叫讚嘆之聲,心中更加自得。

他望向瓊青,故意拖著長腔:“我身為雲海宗少主,生來便帶有真龍血脈,也只有我能夠駕馭此劍。小兄弟,你若是不敵,可記得要早些認輸,免得打起來失手誤傷啊。”

程歡本意是想嚇唬瓊青,若是能在對方心中埋下一顆畏懼的種子,那就更好了。

沒料到他這一番狠話放完,那邊瓊青非但不懼,反而天真爛漫地笑了起來。

“我知道了,會小心別失手誤傷你的。”

瓊青的笑容雖爛漫,眼底卻涼,墨色眼眸深處隱隱有風雪凝聚。

在聽到程歡說自己“生來便具有真龍血脈”時,瓊青就忍不住想抽這丫的。多麽無恥的人啊,搶來的東西,還有臉說的如此冠冕堂皇?

瓊青隨手一招,青色靈光匯聚,戰臺上隱隱呈現出深谷林海的虛影。如此已經涉及道法領域的招式,瓊青之前從未用過,以至於程歡意識到的一剎那,他已經被拉入領域之中,眼前盡是落英繽紛。

燦爛的落櫻漫空飛舞,花瓣柔嫩唯美,可緩緩飄落之時,又赫然帶著無上威壓,殺機凜然。

靜立於漫天花海中,瓊青沖面色驚恐的程歡微微一笑,嗓音冰涼。

“不會誤傷你,但打鬥起來,割傷衣服總是難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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