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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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著瓢潑大雨,厚積的雲層遮住光線,天空陰沈得讓人喘不過氣。機器侍從忙碌地將星域投影儀搬到臥室,調整好後將臥室的燈全關上,群星就在狹小的房間裏閃爍。公瑾半靠在床上,身體已被病痛折磨得疲憊不堪。投影的熒光落到他身上,有種朦朧的不真實感,仿佛他也只是一個虛幻的影像,無可觸摸。

其實仲謀害怕失去他,每晚都會擁著他入睡。有時忍不住情動,小心翼翼地解了衣扣與他纏綿。公瑾也由著他來,只隨著他的動作低低喘氣。肌膚相貼氣息交纏,最悸動的時候卻總感到絕望,仿佛身在深濃的黑霧裏,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未來。

就在昨天,在這間臥室的走廊外,醫生帶著悲傷和憐憫的神色告訴他公瑾撐不過這個月。他抓著醫生的胳膊說他不相信,求醫生再想想辦法。他說只要公瑾還活著,哪怕只有一口氣他都不會放棄。

他想他一定不夠堅強,這麽多年還沒有做好失去公瑾的準備。

公瑾操縱著星域投影儀在浩瀚的星海裏游移,讓影像定位到一個離江東很遙遠的星系,將星系裏某顆不起眼的行星放到最大。這顆行星滿布塵埃,只有灰敗的顏色,它的外圍殘留著幾顆殘破的衛星,盡管它們已經停止機能,仍環繞在它的周圍隨它轉動。

公瑾伸手觸碰還在移動的衛星,他的眼裏有迷蒙的霧氣,卻微微揚著嘴角顯出驕傲的神色:“這些是天基衛星EW00、EW01、EW02,它們的服役時間是三十年,是周家在母星為帝國制造出的最後一批軍用衛星。”

仲謀凝視著他蒼白的手指,沒有開口。

“它們被造出來戰鬥,除此以外沒有別的價值。”公瑾的肩膀有些不自然地抖動。

“別說了……”

“我已經沒有價值。”公瑾從投影中擡起頭面對仲謀,“仲謀,能陪你走這麽多年,我已經滿足。”

“不要說再見,別說。”他低下頭,一滴沒有控制住的淚從下眼皮直接落到冰冷的地面。

“每個人都有離開的時候。”公瑾用雙手捧起他的臉,凝視著他的眼睛,“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會比我走得遠得多。你是江東的主人,你擁有整個江東的忠誠,子布義封子敬伯言都會追隨著你。有一天你的雕像會立在柴桑港上,只要那一天你還能記得我……”公瑾微微仰起頭,將眼角的淚壓下,“即使不記得我,我也沒有遺憾。”

雨滴不斷沿著玻璃滑落,在窗上拉出一道道雨痕。一如他心中深沈綿長的痛楚和無可釋懷的留戀。

“為什麽說沒有遺憾?你明明有這麽多遺憾。”仲謀哽聲說,“在赤壁的戰艦上,你親口說死沒什麽可怕,可你會舍不得。那時候你的眼睛就看著江東。”

公瑾怔然,一時竟無法言語。

“活下去,就當是為我。”仲謀圈住公瑾的肩膀,低著頭將臉埋到他肩上,斷斷續續地說:“……讓我送你去冷凍中心,……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一輩子也好,我會找到辦法救你。”

公瑾合上眼任由他環著,肩上已是濕漉漉的一片。最後他說:“我答應你。”

之後的兩天仲謀過得渾渾噩噩,夜裏怎麽也睡不著,天還沒亮就爬起來,走路恍惚得像踩在下陷的沙地裏。他安靜地等冷凍中心的人來為公瑾註射保護劑,有時就望著公瑾發呆,即將到來的分離像濃霧般遮住了渺茫的希望。人們自欺欺人地期望奇跡能夠降臨在所愛的人身上,緊抓著不放他們走。冷凍中心裏等待救治的病人那麽多,又有幾個真的得救?

他送公瑾去冷凍中心的那天,天晴了。

冷凍中心的機器工人為公瑾換好防護服,扶著他躺進僅供一人平躺的密封艙裏,為他註射最後一針冷凍保護劑。這期間仲謀一直盯著冷凍室的方向看,隔著透明玻璃檢視那些裝著病人的密密麻麻的膠囊。一個老婦人站在冷凍室外,和他一樣呆望著那些膠囊,滿布皺紋的臉上掛著淚痕。

他回過頭,按著密封艙的蓋板,望著公瑾略顯蒼白的臉。

“我會睡多久?”公瑾的聲音有些沙啞。

“不會太久。”他輕柔地說。

機器工人檢查完設備,禮貌地過來請仲謀向後退,然後對著控制室的方向做了個手勢,

“我還想再見你。”公瑾看著他,眼中有許多無可言說的遺憾。

仲謀全身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可惜不能……”公瑾的聲音低下去。可惜,不能為你奪下南郡,不能陪你走過今後漫長的歲月,不能再看著你守著你,就像一顆圍繞著母星的衛星。

隨著指示信號的閃動,密封艙慢慢合攏,機器工人示意仲謀已經不能再等。仲謀腳步虛浮地向安全線以外退,腦海裏有個聲音對他說:這是最後了,他就要走了。密封艙就要被關閉,艙內溫度將會降至接近冰點,然後被運進冷凍室塵封。

已經決定了不是嗎?只要還有希望,就要一直等下去。

仲謀退了幾步,卻猛地折回來沖過安全線,用全身的力氣阻住艙門,死死抓著公瑾的手。眼淚不斷從他的眼睛裏掉下來,落到公瑾的臉上,再沿著他的臉頰滑下,“別離開我,公瑾,別離開我!”

公瑾強撐著緊緊握住他的手,“我不離開,永遠不會離開。”

“等著我……我會……”一句話沒說完,他已經泣不成聲。

“我等你。”公瑾望著仲謀,仔細地望著他,像要把他牢牢地刻印在記憶裏。然後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放開了仲謀的手。艙門關閉,將黑暗和光明的世界切斷。

他有足夠的時間去想,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看到的會是怎樣的容顏。

柴桑起了大風,他從屋外進門,拍了拍衣上的灰土。

屋外風很大,屋裏卻很暖。仲謀躺在沙發上,一只胳膊夾著團子,拿小脆餅逗它。團子的四只小短腿夠不著吃的,急得吱吱直叫。他把團子從仲謀懷裏拽出來,順手塞了塊小脆餅餵給它。它叼著脆餅跐溜跑到墻角的墊子裏咯咯地啃起來。

“你把它養肥了。”仲謀轉身趴到沙發上,支起下顎瞅了瞅團子的球形身材。

公瑾坐上沙發,一手撐在他身旁,側著身望他:“你怎麽還這麽瘦?”

仲謀不以為然地翻身仰躺,望著天花板上母星風格的裝飾:“子明說母星就像仙境一樣漂亮,是真的嗎?”

“是真的。”

“公瑾,你想回去嗎?”仲謀收斂了嘻笑正色問,“回到母星上。”

“我不會回去,”公瑾低著頭極認真地說:“因為我的行星就在這裏。”

仲謀嘴角向上翹起,露出兩個酒窩。卻未必真的懂得他的意思。

夜越來越深,探照燈從窗外掃過,團子趴在屋角的墊子上,四只小爪子抱著沒吃完的半塊小松餅,蓬松的絨毛隨著呼吸時起時伏。仲謀也睡著了,拿雙手雙腳環著他,一會兒咂咂嘴,將腦袋往他頸窩裏蹭。

公瑾閉上雙眼,讓這個夢也同他一起隱沒於黑暗。

生命短暫但不曾後悔,只因坦然付出所有。生命漫長但從不孤獨,只因一路有你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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