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關燈
仲謀躺在手術臺上,燈光從天花板上罩下來,明亮得刺眼。南陽的天氣偏熱,他的身上又蓋了條單子,還是覺得涼颼颼的冒著寒氣。

他想不起那天是怎麽從港口回去的,只記得胸口挺重也挺痛,好像被掏走了原有的東西又用石塊草草地塞滿。他不怕痛,他怕不痛的時候心裏就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了。他不知道往後該怎麽過,說來奇怪,他都快忘了和公瑾在一起之前是如何生活的。

回到總督府他和兄長大吵了一架。他問兄長為什麽要趕公瑾走。兄長說讓公瑾在柴桑呆不下去的是你,你做的混事以為我不知道,拿的起放不下還算孫家的男人?仲謀說我知道你們是一夥的,在參謀部也是做戲給我看的,你又算我哥嗎?兄長氣極,揚著手卻沒招呼到他身上。

後來子布來看他,抱著他哭得很厲害,一向嚴厲的臉扭成一團,眼淚鼻涕都鉆到花白的胡須裏。子布說一切都會好的,誰都不會怪你。

他說我大概好不了,因為我不知道怎麽才能忘了公瑾。越想忘就越記得清楚,睡覺做夢都是他。

子布哭得更厲害,他說:仲謀,如果你真的想忘記,我有個同宗,他是個醫生,他也許可以幫你。

他本來覺得已經不那麽難過,那時卻突然有點想哭,他說我想象不出忘了公瑾我會是什麽樣子。

子布說如果你不想忘,我們不會逼你。

他說不,我想忘記,讓我忘記。

醫生打開儀器的時候他的意識還很清醒,他們說為了避免他變傻,腦部手術不會用太多麻醉劑。

醫生將一塊半透光的玻璃板從他頭頂的鐵架上拖出來,一邊說著沒事的很快就好一邊讓它覆蓋住他的臉。他點著頭說嗯我準備好了,眼淚卻在玻璃板下面流得稀裏嘩啦。他知道他的一部分就要被永遠地抹去了。

柴桑難得地下了場雨,大雨過後恒星的光芒穿過散開的雲層投下來,幾片枯萎的樹葉落在地上,被來往的機器輾進潮濕的沙土。

仲謀靠在椅上,心底有種暴雨沖刷過後的平靜。他看著公瑾踏過水臺走進來,脫下外套遞給機器侍者,裏面的襯衣是一塵不染的白。

“我等了你很久。”仲謀說,一天沒開口,聲音都變得粗啞。

“今天子敬有事來指揮中心,所以晚些。”公瑾松開領口的衣扣,吐出一口氣。

“不是今天。”仲謀擡起頭,用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看著公瑾。“從十年前開始,直到現在,我一直在等你。”

公瑾發覺他的異樣,無奈般皺了皺眉:“你想說什麽?”

又是這樣的態度,永遠擺出成熟大人的姿態,把他的怒氣當做無理取鬧。“別把我當成任性的孩子,我不需要你勉強忍受我。”仲謀咬了咬牙。“面對我很難受吧,所以你不肯回柴桑。”

“我不覺得難受。”公瑾很快地否認。

“可我覺得難受。”仲謀狠狠地瞪著他:“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還不如不回。”

公瑾看著他,短暫的沈默之後說:“你說得對,我不該回。”

仲謀沒料到他會這麽說,火氣騰地往頭頂上冒。“那你走啊,走得越遠越好,就像十年前一樣!”

“你想起十年前的事了?”

“是,我想起來了。”仲謀說,嗓子發啞,“我記得你走的時候說的每句話,是你在我的心裏挖了個大洞。你說得對,子布對得起我。我不恨他,我恨你。你應該早就知道,就算抹去記憶,潛意識還是忘不了。”

公瑾捂住額頭,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問:“你打算怎樣?”

“作為江東的總督,我很感激你這些年的幫助。過去的事一筆勾銷,我們誰也不欠誰。”這些話像從別人嘴裏說出來的,空茫茫地沒有一點真實感。“以後……就不要再私下見面了。”

“你考慮清楚了?”公瑾的眼眶紅了,聲音有些顫抖。

“我考慮得很清楚。”

“那就這樣。”公瑾閉上眼。

“東園我還是送給你,作為紀念。”

“不需要了。”公瑾避開他的目光,似乎和他視線相對是一種折磨。“留給需要它的人吧。”

仲謀還想說點什麽,張開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沒想象中的痛苦,也沒有解脫的快感,空蕩蕩的什麽感覺都沒有。他覺得他很清醒,從沒這麽清醒過。繞過了一個圈,終於回到原點。

第二天仲謀一整天都在書房裏看議院發來的提案,下午通訊器突然響起,他撥開通訊屏看到義封焦急的臉。

“我現在在港口,我要回艦隊去。”

“現在就走?”

“是啊,我剛決定的。”

仲謀有些發懵:“不是說好在柴桑留五天?”

“我也不知道。”義封看了眼時間,“是我們上將要走。我要跟他一起過去。”

“不需要我去送你們?”仲謀心裏莫名地發痛。

“就我們兩個,就不用麻煩了,你忙。”義封望了眼運輸機的連接通道說。

“……路上小心。”

“別一副死人臉,我們又不是不回來了。”義封嘿嘿一笑,“我們可是早上八點的太陽,一定會拿下南郡勝利歸來的。”

“嗯。”他點著頭,眼前突然就模糊一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