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槍轟鳴，平靜的海面濺起一股股激烈的水花，摻著鮮血。一張張日本人的臉在狂笑，笑聲被震耳欲聾的槍聲掩蓋，只剩下啞劇般的瘋狂畫面。

“咕咚”，他沒入水下，視聽被濃厚的海水隔絕，大海用令人窒息的擁抱撫慰著他，壓抑著他，將他緩緩拉進深淵，誘惑他在柔軟的水體中接受死亡。在他痛苦的肺部再也抵禦不了吸氣的本能時，一只手強硬地捂住他的口鼻……

王耀猛地掀開被子，急促地大口呼吸，汗水浸濕了他身下的床單。上海的夏夜濕熱難當，王耀又不想買電風扇一一他是吹過南洋的風的，連這點熱都受不了就太丟人了。再說電風扇那東西也是要花錢的，他不是那些趕時髦的小年輕，什麽新玩意都要弄來放家裏。

天還沒亮，但王耀不想再睡了，他起身脫掉汗濕的背心短褲，打盆涼水擦個澡，然後便開始收拾行裝。今天是一艘大船首航的日子，王耀被任命為船長，在海上闖蕩這麽些年，他還是頭一次當船長。昨天他就去看過那艘船了，嶄新的、漂亮的大船，像一只沈睡的巨獸伏在港口裏。王耀第一眼就愛上了這艘船，難怪有人說，船就是船長的情人，他的這位情人美得令人心動。

王耀提上簡單的行李出門，這次航行時間很長，這個房子又要空一陣了。鄰居們都知道王耀是個老光棍，他們私下也傳閑話：“海上漂的漢子，哪個港口沒個老婆？嘻嘻！”

對這些閑言碎語王耀不屑一顧，這都1980年了，可是人們的愛好跟三十多年前也沒什麽不同，閑人哪裏都有。

踏著黎明前的薄霧來到碼頭，王耀遠遠地就看到他的船那壯美的身影，晨曦中，這新生的大船就像這個國家一樣正在迎接新的黎明。

幾步邁上舢板，王耀深吸一口氣，帶著鹹味的空氣充滿肺部，海洋的氣息像醇酒一樣在他身體裏流轉，令他無比舒適。

“請問您是”一名水手走上前來問道。

“哦，我叫王耀，是這艘松江號的船長。”王耀自我介紹。

“啊呀！船長您好！”水手下意識立正。

“你去忙吧，我自己看看。”王耀和藹地說。

水手們和其他工作人員很快就知道了船長登船的消息，全都好奇地想看看這位新船長。

“哎？我聽說船長都五十多了，怎麽看著像剛四十出頭啊？“

“人家保養得好唄！說是以前流落荒島的時候海帶嚼多了，養顏！”有人譏諷地說。

“噓！小聲點！聽說船長以前還跟日本人幹過吶！”

“啥呀？明明是讓日本人俘虜了，撿條命回來！切！”

“可不是嘛！別看他現在神氣，前幾年挨鬥時那才慘咧！“

這些缺乏善意的議論斷斷續續傳進王耀耳朵裏，他沒有理會，彎腰撿起一枚煙頭，然後繼續視察。忽然，一個急匆匆走來的年輕人跟王耀撞了個滿懷。

“哎喲！你不看路啊？”年輕人抱怨起來。

王耀看看年輕人的樣子，不像乘客：“你是？”

“我要下船！”年輕人理直氣壯地說。

“等等！”王耀攔住他，“你是水手吧？馬上要開船了，為什麽要下去？”

“我暈船！”年輕人不客氣地說，“你又是誰啊？管我幹嘛？”

“我是船長，現在我命令你回去！準備起航！”王耀說。

“啊？船一一長一一”年輕人拖長音哀號，“我三級浪就暈船！你沒聽過他們怎麽笑話我吧？”

“怕別人笑話，就要讓他們沒得笑話，回去！”王耀喝道。

年輕人腦袋套拉下來，不情不願地往艙裏走，周圍看熱鬧的水手們哈哈大笑。

“餵！王嘉龍，沒溜成吧？”

“笨蛋！這三個月有你受的！“

王耀沒給他好臉色，舉起手裏的煙頭嚴厲地說：“大副，我在甲板上撿到這個東西，禁止往甲板上扔煙頭這個紀律你應該很清楚！“

楊滬窘得說不出話，他剛才在甲板上吸煙的事被船長看見了，而且這位新船長不打算姑息，一想到碰上這麽個愛管閑事的船長，他就對未來三個月的漫長航行打怵。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站在船舷邊的王耀感到心猛地一動，他撲到船邊，看到碼頭上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外國男人正向他跑來。

“要吐往海裏吐啊，吐甲板上你可自己擦！“

這時，乘客們差不多都登船了，水手們也懶洋洋地走向自己的崗位，各司其職。

王耀走進艦橋，大副楊滬一看見他趕緊過來問候：“船長您好！“

“啟航！“王耀命令道。

“是！”楊滬馬上進入工作狀態。

水手們在甲板上跑動，登船梯被收起來，沈重的鐵錨在鉸鏈的嘎吱聲中緩緩提出水面。

“王耀！耀！”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岸上傳來。

“阿爾！”王耀大聲回應，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船已經沿沿遠離了碼頭，阿爾停下腳步，用最大的聲音喊道：“王耀！你等我！我會去找你！”

王耀用力拉響氣笛，作為對老友的回應。

“我等你。”王耀輕聲說，再一次拉響氣笛，宣告松江號的首航開啟了。

巨大的輪船離開上海，駛向茫茫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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