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臨江勒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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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琰的家收拾得很幹凈, 這種幹凈又並非樣板房那種滿是人工痕跡的擺飾,而是具備生活氣息的幹凈。

比如茶幾上夾著便簽紙的專業書籍,沙發靠上未來得及收起的一件外套, 還有墻上掛著的“每周記事”白板……但除了平日裏常用的, 整個空間又透著一股極簡的美, 目之所及處看不到一點汙亂的雜物。

其實能毫無準備地邀請別人進門參觀,就說明屋主本人也對自己的居家環境極其自信。周琰和梁銳希都不喜歡囤積東西,加上房子又小,每周一次大掃除, 周琰都會把不用的東西處理掉,才能讓家裏保持這樣的狀態。

“怎麽稱呼?”周琰給他泡了杯簡易的袋裝紅茶。

“我叫江勒月, 懸崖勒馬的勒, ”江勒月接過茶水道了謝, “叫我小江或者叫我全名都行。”

“臨江勒月?”周琰讚道, “這名字很有詩意。”

江勒月眼眸微睜:“周律師真厲害,從小到大,就只有我高中時的語文老師這麽解讀過, 你是第二個,”他又開懷地解釋, “這名字是我外公起的,他是個歷史迷,平時也喜歡看一些古詩詞。其實我他說,我這名字中間那個字是多音字, 還能念成‘江lei月’……”

周琰想起一句詩, 雖說不是同聲調, 但音很接近:“人生如夢, 一樽還酹江月?”

江勒月張大嘴巴, 這回直接用瞠目結舌的表情表達周琰帶給他的驚詫。

歪打正著,周琰頷首感嘆:“以酒祭江月,老爺子好氣魄。”

“周律師,你可太有才了……”小江同學星星眼,已然化身周琰的迷弟。

周琰淡然一笑,問他:“你說要買房,有什麽想打聽的嗎?”

一句話提醒了對方的來意,江勒月收起佩服的眼神,用玩笑的口吻說:“買房相關的事,其實我外婆最近都幫我打聽過了,我沒什麽要問的。今天跟你們打招呼,主要還是想趁機認識一下。”

其實江勒月在門口駐足的時候,周琰就看出對方還有話想說,參觀裝修大概只是隨便找的一個借口。他也沒有意外,示意對方繼續說。

“我剛剛稱呼梁先生是你男朋友,看你也沒否認,那我便也直說了,我跟你們是一樣的。高中我就跟家裏出櫃了,但不是因為有了男朋友什麽的,只是單純發現自己對同性有欲望,對異性沒興趣。你知道,父母那一輩很難接受我們這樣的,我也比較任性,仗著爸媽就我一個兒子,剛出國的時候一直梗著脖子跟他們叫板,說他們要是不接受,我就呆國外不回來了……”江勒月嘆了口氣,說,“還是我外公外婆不忍心,開始那兩年,外婆也一直在跟我溝通,我給她發了不少科普,她是最早能理解我的人,這幾年反而是她在勸我爸媽那邊,現在我們的關系總算緩和了些。”

周琰靜靜聽著,時而點頭感嘆:“不容易。”

“但我外婆這個人比較熱心,自從她接受我這性向後,就開始愁我會不會找不到對象,”江勒月尷尬道,“說來怕你笑話,其實從你搬到他們樓下開始,我外婆就關註上你了,還說要物色你給我做對象……”

周琰一楞,不知該作何反應。他跟梁銳希在一起也就這幾個月,李奶奶以前是怎麽看出他異常的?

“轉述起來有些麻煩,怕你產生什麽誤會,我直接給你看她和我的聊天記錄吧。”小江已經掏出手機,打開自己與外婆的微信對話框遞給他。

——

外婆:“我的卿卿外孫,你在澳洲可好?外婆外公最近很想念你。我們家樓下搬來一位氣質可嘉的年輕男子,年僅二十六歲,是一位律師,雖是外地人,卻已在海城落戶買房,真是年輕有為。”

江勒月:“好厲害啊!”

外婆:“我打聽到他姓周,未交女友,待外婆再觀察觀察他與你是否是同道中人,如果是,外婆替你們牽個線,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江勒月:“外婆,別這樣……我自己會找對象的……你千萬不要去打擾別人……[捂臉哭]”

外婆:“無知小崽,像你這樣的人在世上少之又少,外婆不多替你打聽爭取,如何為你覓得良人?唯恐苦你今後孤獨終老……”

江勒月:“外婆,真的不需要,我還年輕,你別想這麽多……[捂臉哭][捂臉哭]”

外婆:“我的可憐外孫,外婆為你向那位周律師送了三次桂花糕、兩次核桃酥、一次薺菜包子,結果今天才發現,那周律師有對象,長得還奇帥無比,近日已經搬來與他同住。他與你無緣,外婆白替你歡喜一場。”

江勒月:“……”

外婆:“樓下的周律師與他愛人每日同進同出,他愛人崴腳時,他還天天背他出門,可謂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男人。他那愛人原先還有些調皮跳脫,與你小時候很是相似,但近日沈穩恬靜了許多,想是受到愛情的滋潤,與周律師同行時,臉上也都是眷戀甜蜜之情,瞧著讓人欣慰。外婆從他們身上看到了你這樣的人未來的希望,如果我的寶貝外孫今後也能尋得周律師那樣的良伴,你們也能像他們這樣恩愛,外婆可瞑目矣。”

江勒月:“會的會的,您最後一句也太誇張了![捂臉哭]”

……

這幾條信息中間還夾雜著一些日常關心的言語,周琰沒有細看,只揀了一些與自己相關的。看到李奶奶描述他和梁銳希的關系時,他已忍不住用拳頭抵住唇,低笑出聲。

江勒月臉上浮現出一絲赧意,說道:“我外婆現在只要看見個單身沒結婚的男人就要多打量兩眼。老人家關心則亂,我當時在國外也有些擔憂她會不會趁我不在的時候給你們添什麽麻煩,如果有,我代她向你們道個歉。”

“沒有,不礙事,”周琰把手機還給江勒月,臉上還帶著難以掩飾的笑意,“只可惜了她當初一番心意。”

原來那李奶奶送的核桃酥桂花糕都是別有意圖,他還當是這個鄰居熱情……

梁銳希本在臥室裏專註做題,卻聽外頭兩人絮絮低語,還時不時伴隨有笑聲,不知怎麽的,他腦子裏一根從未有過知覺的神經突突地跳動起來。

……如果那個姓江的真和周琰是同一類人,那……

梁銳希猛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剛起來時他還懵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但下一秒,他的身子已經不受控制地轉了個向,往外走了出去。

周琰和江勒月正說笑著,忽見梁銳希現身,還沈著一張臉,不由一楞。

“是我們說話吵到你了嗎?”周琰反思道。

“沒……”其實他們說話挺輕的,但梁銳希總覺得哪裏不大爽,他盯著兩人看了一秒,又怕他們瞧出自己不高興,繼而走到冰箱邊,背對著周琰說,“有道案例題我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先放著,我一會兒幫你看看,”周琰柔聲說完,又道,“冰箱裏有我昨天剛買的鮮橙汁和酸奶。”

梁銳希開了冰箱正發呆要拿什麽呢,聽了周琰的提醒,便取了罐酸奶回去。

等梁銳希關上門,江勒月才繼續剛剛的話題。

“沒給你們添麻煩就好,”他舒了口氣,聲音也不自覺地更低了些,“我本來還想找個時間,再買些東西來登門拜訪,順便見識見識被我外婆誇上天的‘神仙眷侶’是什麽模樣。今天雖然和梁先生沒有機會多聊,但從你們這住處和互動的細節裏,我已經能察覺出你們關系融洽,確實讓人羨慕。”

“神仙眷侶談不上,我們也才在一起沒多久,還有許多事需要磨合……”周琰謙虛了一句,想到自己和梁銳希並不算特別和諧的性生活,以及尚未暴露在對方面前的危機,不禁又蹙了下眉頭。

江勒月起身道:“今天有些晚了,確實不方便再打擾,等梁先生也空了,我們再找機會一起聊。”

“好,加個微信吧,方便以後溝通。”周琰道。

交換過聯系方式,周琰又說,“麻煩回去再代我向你外婆表達一番謝意,如果今後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尤其是法律方面,你們也可以隨時找我,我一定傾力相助。”

江勒月躬身感謝:“有專業方面的問題我肯定第一時間來請教你們。”

周琰將江勒月送到門口,忽而又問:“你那個房子,要得急嗎?”

江勒月慚愧道:“我自己是壓根不急,也不在乎是否要買房,畢竟才開始工作,買得起什麽房子?主要是老人急,外婆和外公省吃儉用一輩子,存了兩三百萬,一直放在銀行裏買定期。房價年年在漲,我早叫他們自己買個小房子收收租金,或者去什麽地方玩玩,趁著還走得動,享受享受,他們也不聽,非要給我留著。現在總算是盼著我畢業回國了,也當是借著給我買房的由頭,把這筆投資做了,更想著我住過來能隨時去探望,可就算不買房,我也會來的,”他穿上鞋出了門,又說,“這個小區地段好,老房子性價比又高,還挺搶手,我們已經看過一圈,目前還沒有在售的二手房,再等等吧。”

周琰點點頭,欲言而止。

梁銳希回房間後卻仍站在門邊,一直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聽見那姓江的說了一段又一段的,只覺得心裏十分煩躁——不是說看裝修麽,都快大半個小時了,那家夥怎麽還沒看完?

聽到他們起來,到了門口,又開始聊了,梁銳希忐忑得差點再一次殺出去——這倆人到底有什麽說不完的話?

好不容易聽到關門聲,梁銳希才大松了口氣,捧著酸奶鬼鬼祟祟地坐回寫字臺前。

片刻後,臥室的門就被敲響了。為了不打擾他覆習,現在周琰進臥室都是提前敲門。

“進來。”梁銳希慢吞吞地撕開酸奶蓋子。

“你剛說哪道案例題想不明白?”周琰走了過來。

“我已經查資料弄明白了,”梁銳希拿勺子咬了一口酸奶,故作鎮定地問,“你剛跟他在聊什麽,聊這麽久?”

“聊他名字,還有他外婆……”周琰直接在床沿邊坐下。

“名字?”梁銳希費解道,“名字有什麽好聊的?”

“他叫江勒月,感覺挺有詩意的……”

“啥意思?”和平時一樣的酸奶,梁銳希怎麽感覺今天的特別酸?

“那個‘勒’是懸崖勒馬的勒,”周琰又給他說了一遍,“臨江勒月。”

“站在江邊拿馬繩套月亮?”梁銳希試圖理解,卻無法理解,“這有什麽詩意?”還不如他梁銳希好聽,既有銳氣又有希望。

周琰嘴角一抽,差點沒被他這句解讀給笑噴,也不再與他雞同鴨講。

梁銳希接著問:“那‘套月亮的’跟你聊他外婆又是為什麽?”

周琰笑說:“他外婆原本想把我介紹給他做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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