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刀劍之約(3)

關燈
嘖,葉城主。

他叫的這樣生疏, 葉易不免有些失落。

不過他也知道, 此番笑青山失憶, 要和他再續前緣, 還得徐徐圖之。

拋開三個小世界不談,思及最初的前塵往事,葉易黑眸中暗流湧動。

首先要做的就是把他護到自己的羽翼之下。

雲袖晃蕩, 金紋也如有了生命一般擺動起來。

葉易伸出手:“我來接你回家。”

笑青山問:“歸元劍宗?”

葉易否定道:“不, 是天罡城。”

笑青山挑起眉。

他生在劍宗,先前二十年也一直待在劍宗,雖然和娘親關系不好,但也沒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與之相反,他對天罡城的印象僅限於閑聊時聽到的八卦,與這位葉城主更是從未見過面。

葉易哪裏來的臉說天罡城是他的家?

笑青山冷淡道:“我倒是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成了天罡城的人了, 難道我在夢裏給您遞了拜帖麽?”

男人笑了兩聲, 笑聲像是羽毛,輕輕撓了撓他的耳垂。

笑青山不知怎麽有些心虛, 小聲問:“有什麽好笑的?”

葉易搖了搖頭:“從今往後,你就是天罡城的第二個主人。”

說罷, 葉易上前, 托起笑青山的手腕,將一物放在他的手心。

那物不冷不熱, 觸感細膩, 上面雕刻著覆雜的花紋, 正是天罡城的白玉令。

見白玉令,如見城主。

笑青山睫毛微顫,有些困惑。

他想不通,也就開口問了:“為什麽?”

為什麽要將這樣重要的物品交給一個剛剛認識的人?

為什麽你對我的態度這麽特別?

葉易的手心貼著他的手背,指上使力,引領著他手指合攏,將白玉令牢牢握在手中。

葉易垂下眼:“這是你早該得到的東西。”

笑青山若有所思時,葉易一揮長袖,火海熄滅。

失了火光,整座宅子都被夜色籠罩。

宋夫人跪在地上,猶如一尊石像,而小鬼則被定在宋老爺的屍體上方,動彈不得。

區區兩只小妖,也敢動他的人?

葉易面色一沈,神識如山岳一般壓下,宋夫人只覺一陣劇痛傳來,雙目圓睜,如螻蟻一般伏在地面,五指緊縮,抓了一手的泥土。

那痛感強烈,而且並非來自肉體,而是靈魂上的碾壓。

她甚至分不出精力痛呼,只能像條瀕死的魚一樣長大了嘴。

而小鬼道行微薄,早就受不了這種折磨,如漲破的氣球一樣爆開,魂飛魄散。

笑青山別過頭,沒有阻止他。

被丈夫欺騙的確可悲,但除掉那對狗男女,宋家十幾口人命也是無辜的。

而且,若今天站在這裏的人是個普通人,沒有法器護體,怕是早就死於女妖的報覆之下。

因果循環,一報還一報。

笑青山白玉令放入懷中,玉牌知道自己換了主人,微微發燙。

葉易靜靜看著,道:“走吧。”

自然是回天罡城。

正值深夜,但葉易先前渡劫時引來的九天雷劫聲勢浩大,別說是天罡城,大陸上的所有仙家玄門都能聽見雷霆咆哮。

葉易參破大道一事暫且還未傳遍修真界,但天罡城的修士親眼目睹了城主與雷劫對抗而毫發無損的場面,正是興奮無比,感慨無比,同時也為自己悵然無比。

天罡城內,燈火通明,修士們修煉的情緒空前高漲。

太羲宮某殿內,白泉真人正咬著筆桿子,琢磨著怎麽不著痕跡地誇耀城主一番,再隱約警告那些名門正派不要打天罡城的主意。

是的,天罡城雖然是最鼎盛強大的門派,但並不是白道,也不是黑道,而是立在正中央的中立門派。

像什麽百花谷,歸元劍宗這種自詡維護天下蒼生的正派,最是看不起他們天罡城。

可惜,看不起歸看不起,他們又打不過天罡城,只能暗地裏咬著手帕說閑話。

而白泉真人乃是天罡城的長老之一,也是葉易的左臂右膀。

天罡城內的大小事宜,都是由他和碧霞仙子商議的。

“誒,煩死了,明天抓個人來寫算了。”

白泉一筆把寫好的請帖抹黑,揉成團,丟進香爐裏。

他耐性不好,一件事堅持不了多久,不然也不會在一個境界上停滯那麽久。

白泉出了大殿,飛到屋頂上看天,卻見太羲宮中最冷清的那座宮殿竟然熱鬧無比。

冷清的理由很簡單,城主不喜歡別人造訪他的起居,除了兩個掃灑的白鶴童子外,平日裏沒有其他人能夠踏進宮殿一步。

而熱鬧……或許也不能叫做熱鬧,只能說是人多。

童子婢女如流水一般進入宮殿,又秩序井然地走了出來,全程不說一句話。

城主這是瞧不得他那沒人氣的屋子,要重新布置了?

閉個關還能把品味也閉改變?

白泉心中好奇,縱身一躍,無聲地跳進了殿外的院子。

見白長老突然出現,婢女們也面不改色,在這天罡城裏,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發生的。

門是打開的,白泉就免了敲門。

如果城主不願意見他,在他腳落地的一瞬間,他就該被陣法彈出去了。

進了門,白泉不免驚嘆一聲。

修真界有一說法,即修真途中要滅絕欲望,不可沈迷酒色財氣,他自覺是死了都辦不到,但一直相信城主是能做到的。

而城主閉關前,他曾有幸進入殿內一看,當時殿內空空蕩蕩,沒有擺件,也沒有一件多餘的物品。

當時他便覺得,葉易不愧是天罡城城主,和他這種俗人是不一樣的。

但如今,殿內卻金碧輝煌。

那地毯,乃是取兇獸身上最柔軟的皮毛織成,一寸便價值連城,百花谷的谷主藏有一方舍不得用,此刻卻鋪滿了大殿,毫不在意被誰給踩了。

那香爐,雕刻得精致無比,乃是千年前隕落的大能所愛,在昆侖拍賣會上曾經拍出天價,誰拿到不是當做珍寶收藏,現在卻被放了出來,投入使用。

而香爐裏燃的香更是不得了,原料都是極其稀有的靈草,千金難求,光是聞著,就能平心靜氣,疏通經絡,對修行大有裨益。

誒,那個珠簾,是不是鮫人淚珠做成的?青雲舫某位長老偶得一顆,將它制成簪子戴在頭上,頗有炫耀之意,也不知道她看見自己的頭飾在這裏被當成門簾會有何感想……

震撼得多了,也就淡定了。

差距太大,連一絲嫉妒都生不出來。

白泉默默環視了殿內一圈,覺得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的每一步都踩在成山的金銀上。

城主到底怎麽回事?!

被雷劈了後性情大變嗎?!

白鶴童子走了出來,說道:“白長老,請。”

他在門口傻站著這麽久,城主怕是得不耐煩了。

白泉被童子領著進了殿內深處,只見葉易大馬金刀坐在寶座上,手肘擱在座椅扶手上,手背抵著下頜,另一只手則挑著一縷秀麗的墨發,放在鼻尖輕嗅,仿佛猛虎嗅薔薇一般。

而那烏發的主人,則沒骨頭似的躺在榻上,肩上披著一件繡有金紋的黑衣,懷裏摟著一只小狼崽。

美人長發如瀑,一雙桃花眼含著倦意,仍不能掩蓋其中的波光瀲灩。

他臥得隨意,風流身段不減,讓人一見便不能忘懷。

白泉不由地楞了會兒神,便聽見美人對著婢女發號施令:“白色的。”

婢女們齊聲道:“是。”

便盈盈退下,手裏各捧著花色不同的錦緞,緞面光滑,質感上佳,和美人肩上披著的衣袍乃是同一種類。

那外套有點眼熟,好像是城主的。

白泉:“……”

白泉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最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這才確定自己沒有出現幻覺。

這個世界到底怎麽了?!

是他在自己夢游的時候得道成仙,踏破虛空去了另外一個時空,才會看到城主正和一個大美人說說笑笑嗎?!

那深情的眼神,寵溺的微笑,那還是他那不近美色仿佛性冷淡的城主嗎?!

白泉的表情變化飛快,一會兒呆滯,一會兒震驚,一會兒懷疑自我。

葉易眉宇皺起,問:“你是來給本座表演變臉的?”

白泉瘋狂搖頭:“不是不是不是,屬下豈敢。”

誰他媽敢沒事來打擾城主啊,是嫌自己活得太久嗎?

白泉試圖冷靜下來,眼珠子還是不由得往美人那裏挪去,然後美人懷裏的小狼崽立刻齜牙咧嘴嗷了他一臉。

媽耶,這個世道,畜生都敢兇他。

白泉縮了縮脖子,盯著葉易冷冰冰的眼神,硬著頭皮說道:“屬下前來,是為了稟告城主設宴一事的。”

葉易擡起眼:“設宴?”

白泉點頭:“沒錯,城主您是不知道,在您閉關的那段時間,百花谷的芙蕖真人,青雲舫的邵雲仙子和歸元劍宗的慎古真人接連邁入渡劫境界,他們分開來看倒是不足為懼,聯合起來可是狂得狠呢,明裏暗裏搶了我們和萬寶樓的生意,就差蹬鼻子上臉了!”

聽得慎古真人的名字,笑青山微微擡起眼皮,又閉上了。

掌門一心只管修煉,從不參與門派經營,搶生意這事肯定是其他長老自作主張。

葉易頷了下首,算是允了這事。

城主之責,就是在別人上門鬧事的時候,一刀了結那傻逼的性命,威震四方。

至於招賢納諫賺錢糊口搞死競爭敵人,誰愛做誰做,做不好提頭來見。

就在白泉告退,準備再與請帖大戰三百個回合,順便在心裏八卦下城主和美人的關系時,葉易道:“等等。”

他聲音淡淡,卻因內力深厚,聲如洪鐘,傳到殿內的每個角落。

白泉只能又退了回來:“城主有何吩咐?”

葉易沈吟了一會兒,道:“今年折花宴開在百花谷?”

白泉:“對,芙蕖真人百年前得了一小靈境,一直沒機會炫耀,這次把它獻出來當比試地點,那些小修士還以為芙蕖是真的不吝錢財大方得很,我看他早就把靈境裏的寶物搜刮得七七八八,只留下點尋常法器給人甜頭呢。”

葉易沒興趣聽這些,手指敲打著扶手,道:“請帖的內容你也不必想了,就寫折花宴吧。”

白泉下意識回了一聲“遵命”,眼珠子轉了轉,才反應過來:“嗯?”

白泉問:“城主是要搶了折花宴的主辦權?”

葉易反問:“不然呢?”

白泉喜笑顏開:“城主英明,百花谷如此囂張,此舉既能彰顯您的威嚴,又正好可以挫挫他們的銳氣,可謂一箭雙雕。”

葉易撫了下笑青山的長發,道:“卿卿,你就安心待在這兒,半個月後,歸元劍宗自會來到此處,你也不必跋山涉水去那什麽百花谷了。”

笑青山只懨懨“嗯”了一聲。

半夜三更,修真者不用睡覺,他可是困得不行。

白泉臉上的笑容凝固住了,聽城主的意思,他要辦折花宴,既不是為了羞辱百花谷,也不是為了揚天罡城之威名,只是為了留下這位美人?

白泉悄悄審視了笑青山一眼,青年閉著眼小眠,濃密卷翹的羽睫下透著一片青色。

長明燈燈光幽幽,他抱著小狼崽的手瘦削而雪白,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

如果不是有什麽法器遮掩,他應該是沒有修為的普通人,連引氣入體都還未完成。

而且……應該是個病懨懨的藥罐子,怕是活不過三十歲。

思來想去,他還是大膽問道:“城主,請問這位是……?”

葉易愛憐地望著笑青山的睡顏,低聲道:“笑青山,以後也是天罡城的第二個主人。”

聞言,白泉楞住了。

無論是美人的名字,還是“天罡城第二個主人”這種言論,都足以讓他驚到下巴都掉了。

城主這樣的殺胚竟然會願意和人共治天罡城,這消息放出去,足以震驚整個修真界。

不過英雄難過美人關,陷入情愛中的人,做出什麽事情都是有理由的。

但笑青山……

自金丹期以來,白泉已經幾千年沒有正經散過步了,一旦路途超過一裏,他都是用飛的。

此刻,他卻慢吞吞走在太羲宮內,月光灑在竹林旁的湖面上,他無端瞧出了幾分憂愁。

歸元劍宗有一劍癡,擔任鑄劍長老。

他一生所求,乃是鍛造出一把絕世神劍。

為了實現這個夢想,他拋妻棄子,周游諸洲列國,只為收集鑄劍材料。

在一千年前,他回到了劍宗。

劍癡花費千年光陰鑄劍,在二十年前,這柄劍終於出世。

可天不遂人願的是,用了一千年,幾乎是他一生時間來打磨的這把劍,是把鈍劍,與凡間匠人打造而出的劍沒有任何區別,甚至還不如它們鋒利。

努力付之東流,劍癡當場走火入魔,自殺身亡。

而當日,正是他第二個孩子的出生之日。

妻子為了懷念愛人,沒有讓孩子繼承丈夫或者她的姓氏,而是把那把劍的名字按在了兒子的身上。

那把鈍劍,就叫做笑青山。

劍癡與餘夫人在修真界內都是驚才絕艷之人,其長子亦是天資甚高,不過百歲,已入金丹期,但笑青山卻沒有繼承他們的天賦,而是和那把劍一樣愚鈍。

傳言,除了劍宗掌門生性敦厚不忍傷人外,其餘的長老見了他都是一聲嘆息,只道:“朽木不可雕也。”

而這塊木頭資質差也就罷了,身子骨也虛弱得不行。

若不是劍宗財力尚可,掌門又牽掛著和劍癡的同門之誼,有丹藥給他調養身體,他早就夭折於嬰孩時期了。

笑青山雖然根骨差勁,慎古掌門卻對他甚是喜愛,破天荒收他為真傳弟子,將畢生所學教給他,而笑青山也算爭氣,除了修為和練劍,其他都學得有模有樣。

但修真不能提升境界,不能習武保護自己,又有什麽意義?

因此,歸元劍宗內看不慣他的人不在少數。

當然,這些都是江湖傳聞,其中有幾分真實,白泉也不甚明了。

但從今天那一見面來看,那些傳聞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他倒是沒覺得城主找了個病美人有什麽不好的,只是笑青山這種情況,即使有藥吊著一口氣,怕也活不長久,而城主與天同壽,愛人去世後又該怎麽辦?揮劍斬情絲?改修無情道?

白泉打了個寒顫,別了吧,城主修的殺生道已經夠嚇人了,再加上無情道,怕不是分分鐘要毀滅世界。

白泉進了屋,油燈亮著,照出女子的嬌媚容顏。

他疑惑道:“碧霞?你來我房間幹嘛,我警告你啊,我沒有斷袖之癖。”

碧霞剜了他一眼:“姑奶奶是來看看你這蠢貨能寫出個什麽請帖來,不過看來你也有自知之明,沒有親自動筆。”

白泉笑道:“寫了一篇狗屎,拿去燒了而已。”

碧霞頗為惋惜:“燒了作甚,那不是很匹配他們的身份麽?”

白泉嘆息:“你嘴可真損。”

他在案幾前坐下,抽出狼毫:“不過現在情況有變,我們要寫的是折花宴的請帖。”

碧霞:“你且細說。”

白泉將一方硯挪到她面前,道:“磨墨,請。”

碧霞挽起袖子,便聽白泉道:“城主開竅了,找了個大美人回來鎮宅,那排場可不得了,萬寶樓的貔貅老賊見了,怕是眼睛都要瞪出來,只恨自己沒有長那麽一張臉啊……”

屁話真多。

碧霞忍無可忍,拍了下桌子:“說正事。”

白泉:“哦,二城主要去參加折花宴,城主懶得跑,便叫咱們殺殺百花谷的威風,搶了他們的宴會。”

碧霞皺眉:“二城主?這還沒合籍呢。”

白泉道:“城主說的,以後天罡城歸美人管。唉……你知道二城主是什麽人麽?”

碧霞:“你賣個屁的關子,見城主的人是我嗎?”

白泉摸了摸鼻子:“是歸元劍宗的笑青山。”

聽到這話,硯石落地,墨汁四濺。

碧霞瞳孔縮小,脫口而出道:“你說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