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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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維那一句阮頌抄襲, 就像是點燃了炮仗,病房裏所有人都被這當頭一棒打蒙。

好在是袁印海的情況不算嚴重,當場就被醫生在床邊救回來。

這一次, 阮頌沒在他旁邊懟著, 而是讓了位置給方維。

只等袁印海顫顫巍巍睜開眼一看見方維, 剛喘過一口氣的人瞬間又不好了。

還不如讓他看見阮頌!

就像封筱和阮頌體驗過的, 袁印海為自己的編劇工作室挑學生,不僅看專業,還會挑家境差、無依無靠, 挑性格內斂、本身就沒那麽合群的。

一整個班二三十號學生, 都是二十上下正狂妄的年紀, 能考上A大說明都不差。

不說人中龍鳳, 那也絕對是萬裏挑一。

這幫孩子們心裏那點不宣之於口的自命不凡, 袁印海再了解不過, 明裏暗裏總覺得自己比別人強點。

於是他需要做的,只不過是在班上釋放信號,選出一個“特別優待”的對象,給剩下的學生營造落差。

除非這個對象真有難得一遇曠世的天份,否則基本很難逃過孤立無援, 被人戳著脊梁骨指指點點的命運。

專屬年少輕狂滋生的這些“嫉妒”、“不服”,就是袁印海最好的保護殼。

他在學校執教這麽多年,每一個都是相同的套路,無一失手。

甚至久而久之,反而成了他的美名——平等對待所有學生, 樂於幫扶邊緣學生。

而他唯一碰上才華出挑到足以服眾的, 只有阮頌。

從前他還慶幸阮頌同屆勉強有個能追上尾巴的方維,在班裏搞小團體制衡一下, 頭腦簡單一點就著,盲目迷信權威師長。

袁印海時有時無沒少拿阮頌刺激他,就想激化激化矛盾。

哪想到這一激化成了自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現在看來,方維完完全全就是個愚不可及的蠢東西!

身在福中不知福,老以為被他“選中”是什麽天大的好事,非要把原本便宜他的事,又重新提到臺面上來!

袁印海知道阮頌火起來以後,肯定會回來找他的麻煩。

他想過阮頌會在綜藝直播裏直接拆穿,也想過阮頌發微博和他對峙。

唯獨沒想過這人居然端著蛋糕,在他面前裝傻,演起了師徒情深!

如果第一次被氣到腦梗,袁印海還搞不明白阮頌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那現在第二次,他已經徹底回過味了,卻一切都晚了,想攔方維根本攔不住!

“餵?方老師您還在聽嗎?如果沒有其他的問題我這邊就先掛了。”現場顧嶼洲的通話還在繼續。

方維現在比起袁印海的病情,顯然更想要自己的清白,更想要自己的面子,讓所有東西物歸原主。

他趕緊一口一個“小顧總”將電話那頭的人叫住:“您別掛!您先別掛!我覺得中間肯定是有什麽誤會,《上醫》是我的畢業作品,也是我的成名作,我原本顧忌老同學的情分,不想下阮頌的面子才一直沒公開說。但當年他拿《上醫》同設定的故事參加比賽,差點讓他沒畢成業,你們怎麽能說他沒抄?然後現在居然還要把我的項目讓給他做?!”

病房裏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阮頌和方維身上驚疑不定。

方維當年就是靠著《上醫》才一炮打紅,把自己名聲傳出去,這個大家都知道,但阮頌抄襲畢不了業又是什麽時候的事……

還在病房門口沒來得及散開的護士、醫生聽見這樣的驚天八卦,都忍不住跟著停下腳步。

甚至路過圍觀的其他病人家屬,已經有人不知何時掏出手機開始對著病房裏的情況拍攝。

但作為當事人之一,阮頌和大家一樣“驚疑不定”。

對上眼前每一個人的視線都是兩眼無辜,無聲表示著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顧嶼洲沈靜鎮定的嗓音,再次從免提的話筒裏傳出來:“我們的確按照您給我們的文件,核實了先後時間。阮頌當時參加的比賽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報名期,他在報名期剛開始時,提交過一次比賽預存文件,時間記錄我的助理已經按照標準流程查到了,如果您需要我們可以發給你,不僅在袁院長為您提修改意見之前,甚至在您文檔創建之前。”

也就是直接在方維著手準備開始構思畢業作品之前!

“如果您堅持阮頌在內容上對您構成了抄襲,那麽按照最直觀的發表時間,我們完全可以反過來懷疑是您抄襲的阮頌。”

顧嶼洲一錘定音,給出最後一根壓倒駱駝的稻草:“以及實不相瞞,我們其實也是出於這個考慮才最終決定用回阮頌的。”

畢竟誰也沒法保證有過抄襲史的人,為他們寫出的劇本就一定幹凈。

方維聽到這裏近乎破音,忽然整個顛覆的局面讓他額角青筋都要爆出來:“這怎麽可能!我怎麽可能會抄阮頌!!”

顧嶼洲:“具體緣由我們制作組不便多考證,但從目前擺出來的證據看,您的確沒有理由指摘阮頌抄襲。”

病房裏一眾人也聽半天了。

孫凱孜率先打破僵局,帶頭在旁邊勸:“維啊,咱都是寫故事的,扣抄襲這種帽子可是大事。你不能因為自己的項目丟了,就亂往人身上潑臟水,這種砸人飯碗的事損陽德,咱可不能幹聽見沒有。”

“對啊,這一個項目丟了就丟了,還會有下一個。”

圈內各位前輩、朝夕相處的老同學,似乎都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勸他看開點算了:“一個項目而已,咱又不是非缺這一口飯吃。大不了下次還有類似的我們喊你。”

抄襲這種事,在他們圈內的確常見得不能再常見。

但盡管如此也還是有不少出錯的概率。

大家理解方維對自己嘔心瀝血的作品愛之深,情之切,看到別人有類似的故事有點誤會也正常。

但方維握著手機卻是當場急紅了眼:“我爭的是這一個項目嗎?我缺這項目嗎?我就是咽不下心裏那口氣!憑什麽你們都這麽相信阮頌?憑什麽我說話就沒人願意聽?!”

“那問題是現在不是白紙黑字,都給你調查清楚了嗎,人家阮頌時間在你之前啊。”孫凱孜抱著胳膊全然一副吃瓜理中客的模樣,實際字字句句直戳方維心窩,火上澆油。

方維果然急了,繃著下巴望過他們一圈:“你們都不信我說的話是吧?袁院長的話你們總該信!當時還是院長第一個發現告訴我的!老師您快幫我說句話,把當時到底什麽情況告訴大家!”

此刻走投無路的方維落進眾人眼裏,就像個無理取鬧,爭不過理便要找自己家長撐腰的頑劣孩童。

阮頌眉梢不著痕跡往上一挑,順順當當混在眾人的視線裏找到病床上二次蘇醒,又一次“有幸”還能開口說話的袁院長。

現在壓力來到袁印海身上。

如果不是旁邊還有這麽多人看著,方維只怕會直接把袁印海礙事的呼吸機摘了,搖著他的肩膀讓他趕緊把實情公之於眾。

可天知道袁印海現在心裏想的,是阮頌不要反過來戳穿方維“抄襲”就好,嘶啞著嗓子吐出四個字:“……沒有抄襲。”

方維人都呆了:“……您說什麽?”

“阮頌沒有抄襲,方維你不要因為嫉妒我對阮頌好,就變成現在這樣……”袁印海為了自保,甚至企圖向阮頌抵投名狀,倒打了方維一耙。

方維直接:“?????”

他整個人望著袁印海震撼到張著嘴說不出話。

但袁印海躺在床上反正恨不得一命嗚呼了,幹脆撇開臉,恨鐵不成鋼般閉上眼不願和他對視。

阮頌心情愉悅夾在兩人中間看戲。

左邊給一巴掌,右邊給一棍子,完了還能作壁上觀,在無形中將方維和他的問題,轉變成方維跟袁印海的問題,坐收漁翁之利。

也就是說現在的情況,不是方維在撒謊,就是袁印海在撒謊。

大家會相信誰,一目了然。

等到方維終於認清自己被“背叛”,打算張嘴質問袁印海怎麽能因為偏袒阮頌,罔顧事實這樣對他時。

孫凱孜忽然上手拉架。

大家都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就見孫凱孜小小的個子,費老大鼻子力氣將方維往遠離床邊的方向叉,嘴裏勸道:“好了好了啊,就是一些誤會,不至於,動動嘴皮子就行了,哪有真上手打架的。”

方維又:“?????”

他什麽時候就要打架了!

但大概是當時的氛圍使然,一眾人竟不疑有他,紛紛開始幫著孫凱孜把方維往外架,配合著七嘴八舌的又一輪游說,場面一度很混亂。

方維臉都憋紅了。

湧上心頭的不只有蒙冤的屈辱,還有再一次被袁印海偏袒打敗的不甘和瘋狂委屈。

洶湧的情緒讓他整個人似是要化作猛獸,越叫嚷著為自己伸冤說他沒想打架,看起來越像是要打。

上前來攔住他的人越來越多,最後幾乎形成一道人墻。

幾個將鬧劇從頭看到尾的前輩在江智身邊直搖頭,紛紛皺眉低嘆:“有辱斯文……”

直到大家終於合力將狼狽的方維按到椅子上,阮頌這才慢吞吞開口針對這件事說話,眼含失望望向病床上的袁印海道:“我還以為您跟方維也如實說了。”

所有人:“?”

袁印海戴著氧氣罩,緊張地手指都在被子裏將床單扣緊,生怕阮頌真的將所有事情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和盤托出。

好在阮頌面對大家的疑問,只是“落寞”垂下眼瞼搖頭,然後誠懇道:“今天先這樣吧,再鬧下去老師的身體也受不了。感謝各位前輩、同學都能抽空過來醫院,改天我一定挨個答謝,找時間請大家吃飯。”

甚至於,阮頌最後還走到了方維面前。

孫凱孜身軀幹幹癟癟一張紙片,特別緊張地護在他旁邊,生怕方維一個沖動會出手傷害他。

把從頭到尾就沒想過要動手的方維弄得徹底無語。

阮頌望向自己一幹老同學道:“如果以後你們同學聚會、有活動什麽的願意叫我,還是很希望你們能把我叫上。”

這話一出,聽眾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這不就是明晃晃地表明大家都冷落排斥他?

網友通過病房門口路人悄悄開的直播,已經在彈幕裏心疼炸了。

【阮老師到底找誰惹誰了,要被你們這麽對待??】

【難怪研究生畢業要換筆名的,我他媽真是無了個大語了,還冤枉人家抄襲,抹汗.jpg】

【而且聽他們同學聚會都不叫阮老師這個意思,那不就是因為自己才不及人,所以直接排擠不帶阮老師玩唄,多大的人了?初中生嗎??】

【真是有被這個方維惡心的夠夠的,虧我以前還覺得能寫出《上醫》的神仙編劇肯定不會差,再見.jpg】

【前面的姐妹別傷心的太早,我現在合理懷疑是方維抄的阮老師,《上醫》搞不好是阮老師的創意,不然人家制片方為什麽要換編劇,建議深扒一下,吃瓜.jpg】

【而且《上醫》跟這次他們說的這個連環殺人案完全就是一個類型的啊,驚悚懸疑推理】

【啊啊啊啊我真的好不開心啊,試問如果阮老師現在沒紅,那是不是就沒人聽他說話了,方維作為一個“大編劇”是不是就能隨便潑他臟水了!】

【不用懷疑,臟水早就潑了,我剛找我圈內朋友的問過了,圈子裏不少人都知道方維跟阮頌不對付,因為他們以前本科,方維就爭不到院長的寵懷恨在心,後來畢了業方維一飛沖天,更是見不得阮老師好了,有活就要搶】

【大艹,是不是就像今天這樣,撒潑打鬧,無所不用其極,再見.jpg】

【何止啊,我估計阮老師就是因為怕被打壓才隱姓埋名的!!媽的氣死我了啊啊啊啊】

大家一波暴風哭泣,最後得出結論。

【wuli阮老師到底拿的什麽美強慘劇本啊……抹眼淚.jpg】

【咱就是說,這回是真理解了,希望大家不要再去扒阮老師以前用過的馬甲了,斷人財路的都沒媽,雙手合十.jpg】

其中不乏有人提出新角度。

【難道只有我一個人在意阮老師剛剛對袁院長說的那句“我還以為您跟方維也如實說了”嗎?我真的覺得這事貓膩不小,方維雖然蠢,但感覺頭腦簡單,沒這麽好演技】

【我!也!老感覺說不定《上醫》就是阮老師的創意,拳頭.jpg】

【就感覺阮老師發現方維以為《上醫》是他自己寫的,有了那麽億點點不高興!!!】

【反正方維在我心裏,以後他寫的劇我都不會再看了,再見.jpg x3】

現狀撲朔迷離,誰也講不清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病房裏的老同學們不知道網上這些紛爭,只是聽說阮頌願意來他們的同學聚會,個頂個高興,果斷圍攏過來要加阮頌微信。

現在阮頌的身價,可不是他們這些小魚小蝦能隨便褻瀆的,抱大腿都來不及!

“之前我們是以為你轉行沒幹了才一直沒請你,看這事鬧得。”

“其實一直都想聯系你,大家都挺關心你的,就是怎麽也聯系不上。”

“頌你也別跟方維計較,他這人就是這樣,有點好面子,前腳才跟我們吹牛,後腳項目就丟了,心裏不平衡很正常。”

阮頌一一把他們加好,自然說沒關系,先是極其大度說了句“這事不怪他”,然後回頭看了眼病床,終於還是把想說的話咽回肚子裏。

只說袁院長累了,又將大家往病房外迎。

連帶還不忘讓圍觀吃瓜的路人把手機收起來,請求的口吻彬彬有禮,讓人想拒絕都難。

方維直到最後從醫院裏被同學們拉出來,都是一臉的茫然和慪氣,完全弄不明白自己深信不疑許多年的事,怎麽說變就變了。

等到病房裏人清得差不多,只留下孫凱孜樂呵呵在裏面當最後一個。

阮頌擡手握拳在他肩膀上碰了下:“謝了。”

“小意思。”

孫凱孜應著興奮動動胳膊,搓了搓手,當著床上袁印海的面便說了:“我演得還挺帶勁,哥你給我開發了項新特長啊。看來如果以後我的劇本找不到男主角,幹脆我自己自編自導自演全部一起上得了。”

病床上的袁印海這才驚覺孫凱孜原來是跟阮頌串通好的!

他剛艱難擡起一根指頭,孫凱孜已經拍著巴掌沖他指回來,更加興奮道:“看吧!咱院長都完全沒看出來!我真的可以自己上了哥!”

袁印海:“…………”

阮頌當場被逗樂,一路把人送出去:“你這嘴真是貧絕了。”

江智在外面停車場裏等著,一見他們出來立刻降下車窗饒有興致問:“這主意是小頌你自己想出來的?我還以為你會借著熱度直接跟他們撕破臉。”

阮頌立刻笑著擺手:“我在公關這方面也不是專業的,哪有這個本事。按我原來的想法,我本來也準備等證據理好,直接律師函什麽的往微博上一發,是任欽鳴經紀人給我提的意見,很厲害一姐姐。”



前一天晚上。

徐蘭接完電話徑直動身,準備趕到任欽鳴家準備詳談,並在動身前特別貼心地告知了她抵達需要花費的具體時間。

希望兩人該換衣服換衣服,該換被褥換被褥,該收拾屋子收拾屋子,該開窗通風就開窗通風,總之別讓她看到不該看的,聞到不該聞的。

可以說是多年經紀人老辣經驗盡顯,對他們這些小年輕太知道了。

阮頌也不用管別的,只顧著進浴室把自己洗幹凈。

等他從淋浴間出來,外面果然煥然一新,任欽鳴就一副等表揚的模樣站在墻根根邊上。

阮頌頓頓盯著他看了兩秒,說:“等你進去洗幹凈了允許你親我一口。”

任欽鳴臉上立刻繃不住笑,搶在阮頌反應過來前便飛快俯身在他臉側香了一口,然後拿上自己早已準備好的換洗衣服果斷閃身進浴室。

占完便宜就跑,絲毫不理阮頌說他這是膽子又肥回來了。

等徐蘭抵達任欽鳴的大平層。

阮頌正穿著任欽鳴寬大的T恤運動褲,舒舒服服趴在沙發上接受按摩。

徐蘭見了也真是覺得自己之前屬實多慮。

就兩人一天天如膠似漆的黏糊勁,那是分手還是覆合又有什麽關系呢,根本不可能穿幫。

只怕就算她拿著大喇叭去直播裏廣播這兩個人其實沒談戀愛,也根本沒有人信。

阮頌一直以來雖然不熱衷微博沖浪,但實在是受了陳嚴這個吃瓜達人的熏陶,三五不時就要聽他嘀咕幾句,對現在網上的議論也有大致概念。

比如每當準備要開始撕逼,首先需要明確的一個觀點:並不是占理的一方一定勝,因為世界上沒幾個完美受害者。

站出來到網上爆料的人只有一個,但盯著你的眼睛有千千萬萬雙,想法更是千奇百怪,沒點計劃想當然橫沖直撞莽出去,風險極高。

光陳嚴就能給他提幾個他極難回答的。

【“你有證據為什麽當時不直接開撕要一直等到現在?是心虛嗎?還是另有隱情?”】

【“火了才開撕,那是不是能合理懷疑你跟任欽鳴上綜藝是有目的性的炒作?”】

【“其實是想靠這件事在編劇圈徹底站穩腳跟吧,上綜藝炒CP都是為了更好的割韭菜圈錢?”】

【“你跟任欽鳴真的是情侶嗎?該不會只是一個想要熱度,另一個想要平息狗仔爆料謀求轉型,臨場配合演的戲吧?”】

以上全都是阮頌三言兩語無法解釋清,或者就算解釋清,大家也不一定會信的。

“還有直接正面開撕是相當不明智的,一般在我這裏是下下選。”徐蘭聽完整件事情,很快給出風險提示,“因為現在娛樂圈吃瓜,大家不再一味追求誰對誰錯了,出現了一個非常流行且更受歡迎的概念,‘全員惡人’。”

這可以說是徐蘭隱退這幾年,她個人觀察下覺得娛樂圈輿情風向發生的最大變化。

一方面是大家不會再像以前一樣,那麽容易被公關稿洗腦,跟著節奏走。

另一方面是流量密碼作祟。只有兩邊各打五十大板,不斷反轉,事情的熱度才會走到最高,所以不論阮頌在這件事裏有沒有錯,都會有人千方百計地想要找到他的錯處,這是資本逐利決定的。

“比起聽你說,觀眾還是更願意相信他們自己親眼看到的。”徐蘭如是提點。

阮頌當時想了下,問:“我是不是能理解成我寫劇本那種道理。比起直接用臺詞或者旁白告訴觀眾A喜歡B,不如給A設計一百個能體現出他喜歡B的事件和動作,把‘喜歡’自然而然地投射到觀眾心裏。”

跟聰明人聊天就這點最舒心。

徐蘭覺得他這個說法挺有意思:“差不多就這麽回事。而且這種不明說,純靠大家閱讀理解的情況,更靈活變通,可以等輿論風向出來以後再觀察決定下一步動作,不會被動。”

於是當天晚上,他們三個人,一張紙一根筆,直接把計劃一二三四全定了。

任欽鳴出道這麽多年也不是白出道的,別看平時不聲不響,其實對自家粉絲的心理了若指掌,好幾次針對阮頌和徐蘭提出的方案,模擬粉絲反應都給兩人樂得哈哈大笑。

阮頌更是對袁印海和方維這兩個關鍵人物的人設拿捏地死死的。

從方維早前在學校就看他不爽;到現在出了事袁印海肯定怕鬧大要攔著他,被他誤會成進一步的偏心;再到顧嶼洲在病房裏那通電話,給出最後一擊,崩潰爆發。

層層遞進,一切都在阮頌的劇本設計裏。

至於袁印海。

本就是個漏洞百出,經不住推敲的敬業外殼,光他工作室每年出品的劇類別過多,找不到統一風格就夠他喝一壺的。

只要由方維在病房裏開了指控他“抄襲”這個頭,後續一切事情都會有著落。

“而且雖然都是背刺,袁印海理虧,但如果你咄咄逼人正面剛,圈子裏的大家可能很難接納你,會對你有點發怵。”

江智坐在車裏笑吟吟補充:“人性就是更容易同情和憐憫弱小,所以像你現在這樣溫溫和和的就很好,到最後真相大白,大家發現你被打壓得這麽慘,肯定會毫無保留甚至加倍把曾經對袁印海的尊敬,轉移到你身上。”

畢竟其中不少膾炙人口的劇本都是阮頌寫的,相當於把袁印海的資源人脈全權接盤。

孫凱孜今天也是過足了戲癮,舒舒服服跟阮頌道別拉開自己老師的車門:“哎呀我頌大哥也要走起了,不錯不錯,果然牛逼的人就是遲早有一天會牛逼。”

說話風格一點不像是搞嚴肅文學的。



除了“全員惡人”,徐蘭教給阮頌的第二大變化,就是再也不要小看網友的動手能力。

以前的網友以聽為主,現在的網友以核實為主。

袁印海從那天聽見阮頌在病房裏對他說出“我還以為您跟方維也如實說了”這句話,就一直惶惶不可終日。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要完的。

但阮頌就像是有意要折磨他,那天把人全都送走重新回到病房後,什麽也沒對他說,甚至正眼都沒看他,隨手幫他掖了下被子就走了。

然後一直到晚上他睡覺之前都沒有出現。

袁印海腦梗雖然沒偏癱,但現在就下床還是太勉強。

沒人在病房裏陪著,他只能一個人戴著笨重的醫療儀器,睜眼望著天花板幹瞪,腦子裏全是止也止不住的胡思。

比如阮頌現在不理他,會不會其實已經在網上把他揭穿了?

再比如封筱會不會趁著他生病,找到阮頌尋求幫忙?

亦或者是方維終於醒悟過來,發現阮頌根本沒抄襲他,而是自己當年知道了阮頌的梗概創意,有意引導他改出一個差不多的,借此來進一步打壓阮頌……

頭頂上就像懸著一把隨時能將他斬首的劍,袁印海完全無從得知自己的“人設崩塌”進行到了哪一步。

那種未知的絕望和害怕,讓他徹夜難眠,整宿整宿重覆著阮頌捧著蛋糕忽然出現在他教室裏的噩夢。

【“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生日快樂啊,袁院長”】

【“您一邊上課,一邊管理編劇工作室身體吃不消”】

……

直到耳朵裏終於聽見一句不一樣的:“老師你這樣晚上不睡覺可不行啊。”

袁印海陡然“驚醒”。

發現房門緊閉,阮頌就那麽抱著胳膊,站在他沒開燈的病房裏,居高臨下俯視著問他:“難道經常這樣晚上睡不著覺嗎?我還以為你這種人的心臟跟我們正常人有什麽不一樣,搞了半天也會心虛,也會害怕。”

袁印海這才察覺自己背後早已不知何時出了一身冷汗,病號服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頂著阮頌的註視,整個人像是被浸在陰惻的沈潭裏,背心一陣找不到著力點的發空。

然後終於承受不住般嘶吼著嗓子央求:“……如果你是想報覆我,那就給我一個痛快,沒必要拖著。”

阮頌立刻否認:“哪能說是拖著呢老師,我這也是為你身體考慮,萬一沒來得及等你家裏人從國外趕回來就咽了氣,這責任我可擔不起。”

過了兩秒,阮頌補充:“怎麽也得讓你在你家人面前咽,咽之前也面對面對他們的拷問。”

再狠惡歹毒的人也會有軟肋。

對袁印海來說,袁印海的親人就是,尤其是他那個崇拜自己的父親能夠一生追隨摯愛事業的女兒。

袁印海果不其然整個人開始抖,一雙枯如樹枝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抓住病床護欄,緩慢卻堅定搖動著以表自己羞憤難當。

阮頌只是看著他打趣:“我這個人向來不喜歡欺負人,你當年領我入行的恩情,傳授過我的所有教導,我早就在幫你代筆的時候還清了。你正好可以趁今天晚上醫院靜,沒有制片方找你要劇本,好好算算現在這個檔口除我以外,還有誰想趁你病,要你的命,站出來揭穿你。”

醫療設備上的指數還在平穩地跳,袁印海躺在床上卻已然步入絕境般沒了生息。

阮頌臨走前,又站在門口好心告訴他:“還有就是你家裏人已經聯系上你女兒了,不出意外,他們後天早上就回來了,趕上你的好戲問題不大。”



在接下來的一天裏,袁印海度日如年,好像已經來到生命的最後一天,名聲掃地就是他的終結。

而在這最後一天,阮頌一共出現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早上,通知他網友們已經從方維入手,開始為他編劇工作室不同時期的作品風格分類。

第二次是在中午,通知他網友們的動手能力比預計中還強,已經開始研究為什麽工作室裏學生不停輪換,最終署名的編劇卻永遠只有他一個。

第三次則是在深夜。

阮頌再次造訪睜眼枯等天亮的袁印海,把旁邊椅子拖到病床邊上來,優哉游哉給他削了個蘋果,說:“可能你不知道,其實以前我幫你代筆的時候真的很努力,尤其是《最後一朵太陽花》這部劇,完全稱得上嘔心瀝血,掏空心思。應該從我寫完那年,一直到現在都還很多制片方想找你寫類似的劇本吧?”

袁印海形容枯槁,一整天沒有松動的臉色終於在這一刻有了變化,難以置信看向他:“……你故意的?”

阮頌抽出衛生紙擦幹凈手只是笑:“聽筱筱說,你近一兩年精神狀態越來越差,脾氣越來越暴躁,對她的要求越來越嚴?”

“你居然是故意的……你居然是故意的!”袁印海從最開始碎碎念,到後來胸膛劇烈起伏,終於是沒忍住再次激動起來,“阮頌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居然是故意的!!”

幽冷的月光從窗框照進來。

阮頌架著腿,背靠椅背,靜靜享受著月色為他輪廓的加冕,鑲上一層氤氳的銀邊:“忘恩負義嚴重了吧,畢竟如果不是你先無情無義占了我的東西,我哪來的機會忘恩負義?”

袁印海從事發以來躺在這張病床上一直在強撐,哪怕是聽見女兒即將回來,也能堅持。

但現在阮頌猛一下把他心底多年來最深的恐懼剖開,袁印海的眼角終於還是濕了。

曾經的他天真以為,阮頌不過也只是一枚沒什麽分別的棋子,用完廢棄即可。

但當他真的把阮頌丟了,他才發現自己用慣了“天才”,聽慣了“天才”帶給他的美譽,卻居然完全無法尋找到下一個天才延續……

那種制片方聽說他無法覆刻傳奇時的眼神,那種審核方收到劇本驚訝為什麽不如從前的眼神,那種電視劇播出,觀眾滿懷期望而來,然後失望而歸的評論。

每一樣都壓在他心上,並且越壓越沈,使他為自己“江郎才盡”無數個夜晚輾轉難眠。

阮頌就像是給他灌了一瓶慢性毒藥。

初進嘴時很甜,後續苦澀難當,等他終於反應過來中招,已是穿腸爛肚,千瘡百孔。

而那個劊子手就那樣擡著下巴,高高在上向他宣判:“就算我今天不動你,你也差不多快撐不住了吧。”



次日清晨。

袁印海的女兒、女婿、外孫等等一大家子如約趕下飛機,出現在A市第一醫院的病房裏。

而網上,就像是掐著點般有人為好戲拉開帷幕。

一個微博id叫做“13屆袁印海編劇工作室的學生”的賬戶,忽然冒出來發言。

【@13屆袁印海編劇工作室的學生:我本來以為我會帶著這個秘密過完我不值錢的下半生,但最近偶然得知袁印海,也就是我曾經的恩師在網絡上備受關註,大家開始好奇他題材多變的劇本和靈感究竟從何而來。那麽正好知道答案的我,想站出來回答這個問題——揭發A大戲劇影視與文學的專業老師,文學院的院長,袁印海學術造假,所有劇本皆打著工作室指導學生的幌子,從他手下帶過的一屆又一屆的學生手中掠奪而來!部分證據如下圖,完整證據我會在評論區放網盤鏈接。願天下所有編劇都能為自己的東西落上署名,雙手合十.jpg x3】

有了前面輿論發酵的鋪墊,這一個爆炸性的爆料幾乎順理成章霸占所有人的視線。

封筱立刻用之前就註冊好的微博賬號,對這條微博進行了轉載。

【@昨晚還在為袁印海代筆的學生:很多師哥師姐的聯系方式都已經找不到了,但我相信所有經受過他奴役的,手裏都會保留完整證據。以前不敢說,害怕拿不到獎學金,害怕畢不了業,害怕以後無法在自己熱愛的行業繼續前行,今天不得不說,是因為怕過了這個時機,就再也等不到下一次大家的關註了,希望偽善者能得到應有的懲罰!】

這個13屆的學長,是阮頌他們繼封筱以後,又聯系到的一位保有完整證據的學生。

從他發聲到封筱轉發都是事先策劃好的,接下來的劇本到阮頌出面轉發說明,但事情的發展很快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短短一個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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