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孟薇果真如林夕，秦放所預料的那般，去了陳星居住的小區，但她只是遠遠看著，並沒有進去，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林夕低頭翻看秦放遞過來的資料，其中有兩張照片。

一張是孟薇，照片的背景是潔白的雪地，孟薇穿著白色羽絨服，戴著同色系的絨線帽，手套卻是大紅色的。

她樣貌生的極好，細眉杏眼，笑起來的時候頰邊還有兩顆小酒窩。一眼看去，她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只雪地裏的精靈，幹凈而美好。

孟薇湊到鏡頭前，一手輕輕擡起，掌心向上，一名穿著藍色羽絨服的男生將下巴放在她的掌心。

兩人臉上都帶著笑容，燦爛且甜蜜。

這張照片透露著難言的親密，一看他們便是熱戀中的情侶。

林夕道：“這名男生就是陳星？”

“嗯。”秦放道：“陳星跟孟薇初高中時就是同學，大學四年雖不在一個學校，但是在一個城市。他們算得上青梅竹馬了。兩人情路順遂，一畢業就訂婚，如果沒出那場意外，他們的孩子估計都上小學了。”

秦放的話音裏不無唏噓。

林夕沈默的看著手裏的照片，照片上的兩人不過二十來歲，他們看著鏡頭，滿臉喜悅，帶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另一張照片上也是兩個人，背景是繁華熱鬧的街道，看起來是抓拍的。

照片上拍著一男一女，男人三十歲出頭，穿著白襯衫西裝褲，西裝外套搭在胳膊上，看起來少了幾分拘謹，多了幾分閑適隨意。

男人無論是氣質還是外表都成熟內斂了許多，少時的青澀幾乎從他身上退去了，但林夕還是認了出來，這個男人是陳星。

陳星身旁有一個穿著淡藍色連衣裙的女子，那女子挽著陳星的胳膊，正跟他說話。

陳星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

秦放說：“陳星身邊的這個人叫方琪，是他的未婚妻。”

林夕點點頭，將資料收好：“他們很般配。”

他又將視線投向對面，孟薇仍然站在遠處，目光癡癡地望著陳星家的窗戶。

陳星家住的並不是高層，而是一連二的房子，帶著獨立的小院。此時他們家小院裏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期間陳星也到小院裏站了站。

陳星現身的那一刻，孟薇的腳步往前邁了一步。林夕，秦放已做好備戰的準備，卻見孟薇又退了回去，她好像並不打算現在動手。

忽然，秦放輕咦了一聲，林夕道：“怎麽？”

秦放道：“閔洋，程莎他們各自回家去了。”他在那幾個人身上落了術，能夠感應到他們的一舉一動。

林夕道：“這應該是孟薇做的。看樣子，她是準備動手了。”

然而事實證明林夕猜錯了，孟薇在陳星家屋外站了一夜，卻什麽都沒做。

秦放雖一手創辦了“早登極.樂”這家除鬼公司，但這兩世加起來，閔倩倩算是他接的第一個委托。

以前“早登極.樂”的事務都是分配給其他人做的，秦放只負責收錢。

秦放有些煩躁的用手指刮著下巴，他想這孟薇怎麽回事，要是心懷怨憤就早點沖進去，他也好早點完事。

這般幹等著，實在無聊，還不如帶林夕四處轉轉。

看一眼旁邊的林夕，見他全神貫註，十分掛心此事的模樣，秦放焦躁的內心一點一點平靜下來。

他想，這樣跟林夕安安靜靜的待在一起，好像也不錯。

第二日。

錦繡酒店，999號廳。

廳門口放著迎賓海報 ，海報上新郎新娘親密的站在一起，面上笑容甜蜜而燦爛。

一踏進廳內，觸目所及皆是各色鮮花和氣球，空氣中浮動著花的馨香味道，整個禮堂的布置唯美且夢幻。

從這場婚禮的每一個小細節都可以看出，這對新人對自己的婚禮十分用心。

早早到此的賓客已然落座，他們湊在一起聊天，臉上也都帶著喜慶的笑容。

秦放替林夕拉開椅子，口中說道：“真喜慶，讓人的心情也不由自主跟著變好了。”他說著再次往鋪滿鮮花的禮臺上看了一眼，眼神中不無羨慕，其中還夾雜著一絲小小的期待。

林夕順著秦放的目光看過去，“看什麽？她來了？”

“還沒。”秦放笑道：“我隨便看看。”

正說著，旁邊走來一名中年男人，臉上堆著和善的笑容，沖秦放，林夕道：“你們倆怎麽單獨坐在這兒？那桌熱鬧，去那邊坐。”

秦放笑道：“不用了，我們坐在這裏就好，一會兒人就都來了。”

中年男人看起來也就是隨口一說，倒並不勉強，他走到一旁，很快端了兩碟瓜子糖果過來，“距離開場還要一會兒，幹坐著也無聊，吃點瓜子。”

秦放笑著道謝。

中年男人走後，秦放將裝瓜子的碟子往林夕面前推了推，又挑了一顆水果糖放到他面前，“嘗嘗，難得參加一場婚禮，也沾沾新人的喜氣。”

這場婚宴，新郎新娘兩邊的客人都很多，誰也不知誰是誰，他們才能這麽輕易的混進來。

林夕嗯了一聲，將糖拿在手裏卻沒吃。又過了一會兒，林夕，秦放同時轉頭看向廳外，就見孟薇出現了。

孟薇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勾勒出細瘦的腰身。她臉上化了淡妝，踩著一雙時裝鞋，鞋跟並不高，只有兩三厘米。

十五六歲的少女，這略施薄妝的樣子並不會給人不好的感覺，反而讓人覺得很好看，很舒服。

孟薇在廳門外的那張婚禮海報前站了很久，直到賓客差不多到齊了，她才走進來，隨意挑了個位置坐下了。

孟薇落座沒多久，新人就到了，司儀也早已準備好。

廳內的燈暗了下來，輕緩甜蜜的樂聲響起，大屏幕上播放著新郎新娘從相遇、相知到相戀、相守的故事。

如這世間大多數情侶一樣，他們之間的愛情沒有小說中那般轟轟烈烈，只有細水長流的默默陪伴。但這樣的愛情，同樣十分珍貴，讓人羨慕。

屏幕上播放剪輯視頻的時候，陳星與方琪的手一直都是緊緊相牽的，他們偶爾對視一眼，看向對方的眼神中皆是滿溢著笑意與幸福的。

賓客裏有知曉陳星過往的，見他如今這般幸福，竟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新郎新娘還是宣讀誓詞，當陳星說出那句“我願意”的時候，林夕註意到站在人群中的孟薇落下淚來。

那淚珠晶瑩透亮，順著少女光潔的臉頰流淌下來，劃過她努力翹起嘴唇，林夕的心不知怎的，竟好似被刺了一下。

司儀大聲宣布新郎親吻他的新娘，周圍激烈的掌聲響起，歡呼聲幾乎將屋頂掀飛出去。

孟薇沒有跟著鼓掌，只看著禮臺上相擁而吻的兩人，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般，不停的墜落下來。

流程走的差不多了，接下來便到了新娘丟捧花的環節。這個環節可以說最受歡迎了。

許多未婚的男女湊到最前面，他們揮舞著雙手，笑著叫著：“丟給我，丟給我。”

“給我，給我。”

“哈哈，嫂子，看看我，我萬年單身狗，讓我也蹭蹭你們的喜氣吧。”

方琪抿唇一笑，十分的溫婉可人，一看便是一個十分溫柔善良的人。

方琪拿著捧花背過身去，轉身的時候還不忘看了一眼身旁的陳星。陳星十分有默契的給她喊起了倒計時。

“十、九、八、七……三、二、一！”

隨著陳星含笑的聲音落下，捧花自新娘的手中飛出，眾人蜂擁而上，廳內其他客人都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那束捧花被多人爭奪著，在空中飛來飛去的，最後飛向安靜站在一旁的孟薇。孟薇伸手，那花便被她接住了。

那些年輕人見花有了主，便都停了下來。一人笑道：“嘿，看來我還得單身個把年。”

又沖孟薇道：“小姑娘有福氣，你一定會很快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孟薇笑了一下，輕聲道：“謝謝。”說著看向禮臺，方琪已牽著陳星的手走了過來。

孟薇手中拿著捧花，一直看著他們，直到二人來到跟前，她才說：“姐姐，你真好看，我能抱抱你嗎？”

方琪倒是沒想到她會這樣說，就聽孟薇繼續道：“其實我是來參加同學聚會的，見這裏熱鬧就被吸引過來了，姐姐你真好看。”

孟薇說著看了一眼跟在方琪身旁的陳星，含笑道：“我也想沾沾姐姐的喜氣，以後也找一個像哥哥這樣好的愛人。”

方琪臉上露出笑容 ，她柔聲道：“當然可以啊。”說著張開雙臂。

孟薇向方琪邁步的時候，秦放的手擡了起來，被林夕按住了。

“先別動手。”

秦放投來不解的目光，林夕沖他搖搖頭，視線仍落在禮臺上。

秦放心中雖疑惑，但這到底是他接的第一個委托，而林夕作為天師，除邪滅祟的經驗豐富。

他願意相信林夕的判斷。

孟薇從方琪懷中退出來，又看了一眼陳星，懵懂天真的大眼睛裏滿是期待，又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陳星與妻子對視一眼，大度的走上前給了一個孟薇禮貌的擁抱：“善良的姑娘，哥哥跟姐姐一起祝福你。”

孟薇微仰著頭，努力將眼淚逼了回去，她嗯了一聲，隨後小聲說：“祝你們幸福。一定要很幸福很幸福。”

陳星並沒有感覺到異樣，他笑著說：“我們會的。”說著牽著妻子的手，兩人開始招呼賓客。

賓客的註意力再次落到了兩名新人身上，沒有人註意到拿著捧花站在原地的孟薇。

孟薇的目光仍落在陳星和方琪身上，她嘴唇彎起，笑的一臉燦爛，眼底卻是溢滿了淚水。

一縷一縷淺淡如煙塵的東西自孟薇體內飄散出來，林夕先是一怔，隨後心下凜然，那是——孟薇的魂魄。

孟薇的魂魄正一點一點自閔倩倩體內散溢出來，那並非是她要脫離閔倩倩的身體，而是她要魂飛魄散的征兆。

按照正常的發展，死去的亡魂最後心願達成不再留戀人世，就可以去地府報道了，只是孟薇作為地縛靈，在人間逗留的時間太久太久了，她的魂魄本就虛弱，更不要說她還強行上了閔倩倩的身。

如今孟薇心願已了，支撐她的那口氣便散了。以她現在的狀態，根本撐不到她趕到地府就會煙消雲散。

透過閔倩倩的身體，林夕仿佛能夠看見暫居在那具身體的亡魂。她是那般虛弱，卻笑得那般燦爛。

或許從孟薇上了閔倩倩身體的那一刻，她就料到了這樣的結局，可她依然選擇這麽做了。

林夕看著孟薇笑的樣子，心下終是不忍，他悄悄劃破指尖，單手在桌下極快地繪了一道符。

正統天師都有溝通人鬼兩界的能力，他們能在瞬息之間將游蕩在人世的魂魄送往鬼門關。

林夕重生而來，那些符號都是熟記於心的。沾染了他血液的透明符紙飛向孟薇，阻止了她魂魄的散溢，並溫柔的引導她前往地府。

那一刻孟薇臉上顯出訝然的神色，她透過嘈雜的人群，目光準確的與林夕對上了。

這是因為林夕成了孟薇的“引路人”的緣故，那張沾染了林夕鮮血的符紙讓他們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也因為這一層關系，林夕“看見”了孟薇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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