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游宣坐在廊下剝著糖炒栗子，而穆決正在他旁邊下棋。

大昊蹲在旁邊煮茶。

而知了和方桌正在屋裏指使著下人丫環們收拾行李，明日就要啟程離開鳳凰海城去冷州了，行李並不多，而且按照游宣的意思，需要主意帶的是穆決平時寫的文章，偶爾閑暇時作的字畫，以及從搖軒那邊帶回來的一些古書、名書之類的。

而就在這個時候。

穆單來了。

穆單來的時候還帶了幾幅字畫和一個價值不菲的瓷瓶，這是賠罪示好的意思，他卻沒直接表明，顯然是想給自己留一絲面子，“聽說你們在收拾行李，是不是要去皇城？”

游宣將桌上的板栗殼都掃落在地，擡頭掃了一眼，道：“你來作甚？”

穆單說不出口：“……”

片刻之後，穆單才開口說道，“二哥，我店鋪的那些麻煩，都是你找來的吧。”

“若是我將此事鬧大，……你們想過後果嗎？皇城的路，你們還能去嗎？”穆單這句話裏滿是威脅的意思。

穆決漠然道，“幾年前，你母親鳳氏給我下毒一事，你也是知情的吧。”

穆單的神色一凜，片刻之後才慌忙否認，“我不知。”

穆決道，“不然她為何要下毒。”

穆單瞬間啞口無言。

穆決冷漠的看著他，道：“昨日那封信也是你藏起來的，如果不是游宣要翻遍整個穆府來找信，你會毀了這封信吧。”

“就像幾年前，你母親下毒，差點殺了我。”

“……”穆單沈默了一會，才擠出一句半真半假的話，“我只是好奇，這封從皇城的信，到底寫的是什麽。”

他承認是他偷了信。

可是誰會相信他只是因為好奇才偷信呢。

鳳姨娘幾年前下毒，幾年後穆單偷信。

——這兩件事都有一個目的，那就是，他們想毀掉穆決的前程。

成王敗寇。

有仇報仇。

穆決現在也想毀掉穆單的前程，這也是正常。

他不是聖人。

穆單突然反應過來，他猛地跪下，道：“我替我母親道歉，我母親不該給你下毒，可，可我真的只是好奇那封信寫的什麽，我，……求你們放我一馬。”

穆決平靜的垂眸，看著他道，“以前我在折風院差點活不下去。以後，你也無法再在鳳凰海城待下去。回梧桐鎮去，待在穆府裏，一輩子也別出來礙眼。”

穆單瞬間變了臉色，“父親不會同意的！”

“但是苗氏會同意，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會同意。”游宣開口說道，“你之前為了鳳家而三番幾次的損害了穆府的利益，苗氏等人，眼裏也容不得你了。”

穆單盯著他們，眼裏滿是惡毒，“穆府也不是苗氏她說了算。”

說完，穆單起身就走。

但他的背影很狼狽。

苗氏嫁給穆老爺幾十年，就算身為當家主母，也從未管過穆府裏的事情，但穆府外面的事情，她卻了如指掌，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自從九年前與穆老爺吵了一架之後，她就再也不是個善妒的人，她完全能容得下穆老爺的所有妾室和庶出子女。

但穆子睿之前三番幾次的給她找茬，礙了她的路。

所以她毫不留情的趕走他。

而現在她發現，真正給她找茬的人，是穆單。

而她也發現，穆單是個野心很大的人，留不得。

——

年初四的一早。

穆決與游宣離開鳳凰海城，穆老爺等人送他們到城門口，客氣的說了幾句話之後，穆決與游宣就走上馬車。

穆老爺等人返回穆府。

剛剛回到穆府，苗氏回來了，但穆單也被送出了鳳凰海城——苗氏還特意交代，穆單回到梧桐鎮的穆府之後，禁足兩年，修身養性，半步不得邁出穆府。

為此，苗氏還特意派了幾個護衛盯著穆單。

穆老爺也知道這件事，但他沒幫穆單開口求情。

因為沒必要。

穆單這陣子做了錯事太多，四處煽風點火，四處挑事找茬，確實也該好好的反省反省。

——

鳳凰海城的城外就是一片海，鳳凰海，雪花落在海面上，海邊的山上種著一棵棵樹，那是從梧桐鎮運來的梧桐樹，已經有上百年的歷史了。

梧桐鎮的盡頭是鳳凰海城的城門口。

鳳凰海邊上永遠都不缺梧桐樹。

天色漸漸黑了，三輛馬車陸續停在一間客棧的前面。

客棧裏的店小二連忙出來，問清楚要幾間房之後，先帶他們去樓上挑房間，然後又連忙下樓讓後廚去準備吃食和熱水，緊接著才出去帶車夫等人去找馬廄。

樓上的房間裏——

客棧的飯菜一般，游宣吃了半個饅頭之後，又喝了一碗雞蛋湯，便坐在床邊泡腳。

馬車裏太冷了。

游宣泡了一會，想起什麽，問還在吃飯的穆決，“對了，不是說要走水路的嗎？”

穆決道，“先繞路，後天才到渡口，”

游宣有些擔憂的說，“天氣這麽冷，住在海上會不會更冷？”

穆決吃完了大部分的飯菜，然後才道：“不知。明日問問。”

游宣哦了聲，讓他也過來泡腳，“你下午都在看書，手冷不冷？”

穆決說不用，然後又走到包裹旁邊，從裏面取出了兩本書，其中一本是游宣最近反覆在看的話本，是之前看過的《牡丹仙子》，這本話本搞笑有趣，反覆看了即便也不覺得膩。

另一本書是穆決今日在馬車上看的一本古書，裏面大部分都是一些有名的策論。

次日。

樓下一陣喧鬧。

游宣睜眼的時候，又餓又困又冷的，走神了一會，才看向也剛醒的穆決，道：“樓下在吵什麽？”

穆決將他抱在懷裏，“冷嗎？”

游宣點頭，卻說：“我肚子好餓。”

但樓下今早剛來了幾個人，五六個瘦高的男子，卻將客棧廚房煮的早飯都給吃完了，廚房正在重新煮早飯，等了半個時辰之後，游宣這才吃到剛出鍋的包子和餛飩。

包子有兩碟八個，餛飩也有兩碗。

游宣愛吃餛飩，吃完了兩碗，穆決吃的是包子。

吃完之後，知了與方桌過來收拾行李，大昊遲遲才過來，手裏還拿著半個肉包子，邊著急的吃著，邊說，“樓下那幫飯桶，好像是要去鳳凰海城找人。”

游宣不以為然地穿鞋，道：“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知了開口答道。

大昊不好意思的擦了擦手，提著他們剛收拾好的行李，先搬下樓，樓下客棧大堂裏已經沒有那幾個看似瘦高實則很能吃的男子了，他順嘴問了聲店小二，店小二小聲回道，“在後院的馬廄裏，等餵了馬應該就出發了。”

大昊哦哦了聲，又感慨了句他們可真是能吃，然後就提著行李出了門。

車夫早就把馬車從馬廄裏趕到了客棧大門旁邊，行李剛放進馬車裏，游宣與穆決便下樓。

馬廄那邊突然傳來馬蹄聲。

游宣打開車窗換氣，看了眼馬蹄聲的方向，只隱約看到幾個馬匹和男子的背影，然後回頭，見穆決拿出一本新的書，打了個哈欠，往穆決的肩膀上一靠著，道：“你不困嗎？”

穆決低頭看他，吻了一下才道，“冷嗎？”

游宣點頭。

穆決將書合上，展開手抱著游宣，開口說了一句話，而正巧，馬車外面卻飛速的跑過幾匹馬，馬蹄聲很大，又很突然，驚到了他們馬車的馬，幾匹馬有些慌張無措的叫了幾聲。

馬鳴聲和馬蹄聲交織在一起，完全蓋過了穆決的聲音。

穆決微微蹙眉。

游宣擡頭看向車窗外，道：“跑得真快。”

穆決將車窗合上一半，道：“時間還很充裕，如果不想走水路的話，就沿著路走，大概半個月左右就能到冷州了。”

游宣搖頭道，“還是去坐船的，挺難得的。”

穆決道，“好。”

兩人靠在一起說話，說了一個多時辰，游宣有些困了，便睡了一會。

等醒來之後，游宣覺得頭疼。

馬車已經停下了，停在一個茶棚旁邊，游宣坐起來緩了一下，頭疼的難受，又很渴，便走下馬車，穆決剛好提著一個茶壺回來，游宣往回走，道：“我有點渴。”

穆決走進馬車，給他倒茶，然後又道：“你臉色不對勁。”

游宣捧著茶杯喝，過了一會才道：“……我有點頭疼。”

穆決蹙眉，伸手摸了一下游宣的額頭，神色一變：“你生病了。”

游宣將水喝完，又喝了一杯，順手將蓋了兩天的被子給拿起來，剛剛重新蓋好，突然又想吐。

喝了水不渴了，但是隱隱想吐。

穆決盯著他的樣子瞧了一會，眼裏滿是心疼，片刻之後才道，“先去找大夫。”

他一說完，也沒等游宣回答，穆決就轉身出了馬車，過了一會又回來，而且緊接著沒一會，馬車又重新開始往前趕路。

——

傍晚。

鳳凰海城，穆府。

幾個瘦瘦高高的男子坐在馬上，目光打量著穆府的牌匾，“穆府就在這裏，走吧，趕在信王府聽到風聲之前……”

“是。”

幾人下馬，走過去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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