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開厚重的窗簾，依舊是黑寶石做的十字窗框和透明的玻璃，不過我沒有再去砸這些玻璃

盡管是夜晚，可窗外樓下水池中央的那個天使雕塑依舊閃爍著白茫茫的光彩，讓我清晰地看見她的樣子

天使雙手交疊，仰著頭，面朝我的方向祈禱，憐憫的神情栩栩如生

曾經我覺得如此居高臨下地看著祈禱的天使是一種褻瀆，是一種自比神明的狂傲，可如今再看，我卻覺得這像是行走人間的天使看盡世間悲苦，生死離別，憐憫那些已到達天堂的人而做出的祈禱

“諾爾”他的聲音從門邊傳來，沒有開門聲，因為這扇門現在已經不是緊鎖的了

我轉過身，入眼是他微楞的眼神，但也只是一瞬，他就恢覆如常，同時黑眸中泛起點點漣漪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把我擁進懷裏，鄭重地宣布：“無論是傑勒米還是諾爾，從此以後，你都只屬於我了”

說完他把我抱得更緊，將臉埋在我的頸窩，第一次哽咽著說：“再也不會有夜族或人類，元老院或斯圖亞特家阻擋在我們之間了”

“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他語氣有些激動

忽然他又擡起頭，捧起我的臉，不停地打量，這時我才發現盡管他語氣很興奮，可他的黑眸中卻滿是慌亂

他打量我很久，忽然一臉氣憤地低聲命令：“不準恨我”

“是，主人”我看著他平靜地回答，其實這只是一句命令口吻的話，並不是控制

他黑眸中瞬間積聚陰郁，抓著我的肩膀晃了晃，咬牙切齒地說：“我說了，你不準恨我”

我解開衣領，褪到肩膀，露出光潔的脖子，“生氣了會想要血吧，主人”

他滿臉暴怒，擡起手作勢就要打我，可我只是低下眼眸，靜待疼痛

然而巴掌久久沒有落下，他緩緩放下了手，“我答應過你的，不會打你，不會強迫你了”他有些悵然地說

“謝謝主人寬恕”我依舊平靜地回答

他捏住我的下巴，擡起我的臉，盯著我，惡狠狠地說：“你就不能不叫‘主人’？”

“那請主人告訴玩具，該怎麽叫”我看著他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嗎！”他怒吼道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主人，我是你的所有物”我低下眼眸，平靜地回答

他頓時怒不可遏地把我往後一推，抵靠到墻上，埋頭舔舐起我的脖子，可我的皮膚才感覺到冰涼尖銳的獠牙尖端，他就忽然擡起了頭，一邊急促地呼吸一邊打量著我

“你恨我，想報覆我？”他問道

我沒有回答，只是低下眼眸，下巴再次被捏住，臉被擡起，“告訴我你是不是在恨我！”他緊盯著我吼道

“主人吸過血自然就知道答案了，何必問我”我覺得他的問題很可笑，他分明是知道答案的

他又低下頭湊近我的脖頸，可是並沒有吸血，而是不停地啃咬，直到把我咬的疼到微微顫抖，他才重新擡起頭看著我

“你答應過要愛我的”他忽然開口，黑眸藏不住的難過

“我愛你，主人”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他似是嘲諷地笑了笑，握住我的手，牽著我走到床邊坐下，打開床邊的櫃子不停地翻找

我這才發現這個本是空落落的櫃子裏，此時居然裝滿了大大小小的藥物

他找到一瓶藥，用棉棒沾了沾，站到我面前，拉下我的衣服，俯身輕輕地用棉棒擦拭起我心口的傷痕

傷口火辣辣地，疼得我深吸一口氣，他卻忽然柔聲問：“疼嗎”

“不疼”我下意識回答

他一怔，神情頓時被喜悅占據，手上的動作又輕柔了些，甚至還輕輕對著傷口吹氣，他擦的很仔細，很認真，微皺著眉頭，看起來一臉心疼的樣子

我心跳猛得重了一拍，但隨即我眼前忽然一一閃過父親和哥哥的模樣，還有那張由死亡面孔組成的可怖面容

我頓時窒息，腦中也瞬間空白，等到我反應過來時，我發現我已經揮開了他擦拭我心口的手

他就保持著那個動作，呆滯又慌張地看著我

我拽起衣服系好，平靜地說：“主人不必費心為我上藥，我只是一個玩具而已”

“不上藥你會生病的”他反應過來，站起來，不由分說地就要拽下我的衣服

“不要！”我死死地拽著衣服，拍開他的手

“聽話！”他擰著眉掰拽著我的手

“我說了不要！”我大吼一聲，抱住頭，眼眶也有些發熱，“快點讓我生病死掉！”

這一刻我覺得身上好疼，那些慘死的面孔不停地在我眼前浮現，他們一個個張牙舞爪地撓抓著我的心口，抓得我好疼，刮得我心直抽搐

我好像看到父親轉過身，但他不再對我微笑，而是嚴肅地怒斥我不配做他的兒子

我又好像看到了哥哥用那雙被鮮血覆滿的眼眸直視著我，他臉上全是生氣的神情，沖我怒吼，說我不配當他的弟弟，竟然和殺了他的吸血鬼糾纏不清

我甚至好像看到那個遞土豆給我的孩子睜著那雙空洞的大眼望著我問，陛下你為什麽不救我，為什麽要和殺了我的吸血鬼在一起，你為什麽不殺了這些吸血鬼

這一張張慘死的面孔一齊擠在我眼前，怒目圓睜地哀嚎說：我們因你而死，你卻對殺了我們的吸血鬼心頭觸動，你怎麽不去死，你才是最該死的

你才是最該死的那個！他們沖進我的耳朵裏厲聲尖叫

“都是我的錯！我才是最該死的！”我抱著頭，聽到自己崩潰的尖叫，“我是最該死的！讓我死！讓我死！”

他猛地把我擁進懷裏，捏住我的下巴，擡起我的臉，緊盯著我，冷冷地宣布：“死，你想都不要想，我會初擁你，你要永遠和我在一起，你現在恨我也沒關系，時間會淡化一切的，我會等你恨意消退重新愛上我”

“不要！不要初擁我！”我拼命推開他，可他卻把我抱得更緊，“我絕對不要變成吸血鬼！”

“這次你不準再拒絕我”他忽然呼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地說：“不要再讓我心痛”

我望向他，他眼神無比的認真，我從沒見過他如此決然的眼神，“求你，不要初擁我”我不再掙紮，輕輕地說

他一怔，稍微松開了我一些，“不可以死”他顫抖的聲音有些哀求，“不要離開我”，說完他猛地低下頭，覆上我的脖頸舔舐起來

“對不起”我輕聲說，我想他大概聽見了，他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停滯

趁著這一滯，我用盡全身力氣把他推倒在床上，伏到他的身上，他似是有些驚訝，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對不起”我凝視著他依舊深不見底的黑眸鄭重地說

隨即我主動覆上他冰涼的薄唇，深深地，專註地吻了他一次，不似小時候輕輕地觸碰，也不似他對我霸道的侵略，更不似那次為了騙取他信任簡單地敷衍，而是深情地吻了他一次

他大概是有些驚訝，許久沒有回應我，可他反應過來之後卻激動地，歡喜地，急切地回應了我

我想這吻大概是世間最舒適的吻了吧，吻得我心跳加速，吻得我舍不得停下，吻得我忘卻了所發生的一切，吻得我只記得他那雙深不見底卻滿含情緒的黑眸

我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他眉頭舒展，雙目微闔，神情是我從沒見過的輕松，像是已經除去了那眼中黑湖裏沈重的悲傷和無盡的思念，他一下一下地微微呼吸，讓我有種他是有心跳的錯覺

我有些想讓他睜開眼眸，想看看那黑湖的湖底埋藏的沈寂心臟是否已經覆蘇，所以我咬碎了藏在牙齒裏的那顆藥丸

這顆藥丸是在我出城前就藏好的，是我讓人特地為我做的一顆很甜很甜的藥丸，是我最喜歡的兔子蛋糕的甜味

我能感覺到有甜甜的液體從藏著藥丸的牙齒上大股的流淌下來，一部分被我咽下，一部分順著我的舌頭流進了他的嘴裏

他驀然睜開了眼眸，讓我瞬間得以看清那黑湖的湖底有顆心臟正在激烈地跳動，這讓我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可下一刻他黑眸中就被絕望占滿，那湖底的景象也再次被能吞噬一切的無盡黑暗覆上，在那黑暗的湖面上忽然倒映出了一雙含情脈脈的紫眸

瞬間心跳強烈到了極點，可也是這瞬間心跳聲驟然在我胸腔中消失

我看到那雙滿含深情的紫眸一點點沈浸湖裏，隨著那湖面忽然湧上的鮮紅一起沈向那靜寂的湖底

我分開唇，伏到他心口，抱緊他，和他十指緊扣

這一刻我再次明白原來在我第一眼看到那深不見底，望不到盡頭的黑湖時，便已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我絕不會愛上一個吸血鬼，除非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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