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離開我！”我猛地睜開眼睛，熱淚瞬間模糊視線，然而臉龐感受到的灼烤讓我立刻止住淚水

我趕緊爬起來，看到他已經被灼煙吞噬了一大半，雙目緊閉的蒼白臉龐白到透明，而心口之下已經全被灼煙吞噬，連灰燼都沒留下，心口那柄古樸繁覆的刀柄下，一片刺目鮮紅

“林頓！”我聽到自己破碎的喊聲，同時顫抖的手猛地拔出他心口的銀匕首

沾染著鮮血的匕首激帶出一串血珠，墜落在我的手背上，冰冷又灼心

可是他身上的灼煙依舊無情地繼續吞噬著他，眨眼功夫就將他鮮血淋淋的心口吞噬殆盡

“林頓！不要離開我！你答應過我的！”我使勁拍打著他的臉，期盼著那雙緊閉的眼眸下一刻會睜開，露出底下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可他的臉色卻越發透明，灼煙也一點點向他僅剩的軀體侵蝕而去

“林頓！”我聽到自己近乎瘋狂的尖叫，視線裏他透明的臉愈發模糊，手指觸碰的冰冷也愈發灼熱，這一切都在告訴我他即將消失

陪伴了我這麽多年的他，拯救我那麽多次的他，帶我擁抱月亮的他，會將摔下馬的我接住的他，會在我最難過最無助的時候緊擁我的他，即將隨風煙逝，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被我親手殺死，消失在這個世上

我聽到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我感到自己的心臟也隨著他被灼煙一點點吞噬而消失於我的胸腔裏

“林頓！我求你了！不要離開我！”我捧著他的臉，第一次苦苦哀求他，為了自己為了他

“你救了我那麽多次，我都沒有報答你，你怎麽可以死！林頓！”我拼命地拍打著他身上的灼煙，那灼煙好燙，瞬間把我的手燙掉了一層皮，燙的我雙手血肉模糊

“你不是說我的鮮血只屬於你嗎！”我不停地撫著他蒼白的臉龐，用掌中的鮮血將他的臉抹紅，“你快起來咬我啊！我的鮮血都是你的！你起來啊！”

可他身上的灼煙依舊將他的脖頸也吞噬殆盡

“林頓，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再看看我”

曾經這雙眼睛滿含情緒的註視著我，曾經這雙眼眸含情脈脈地凝望著我，可現在他卻緊緊閉著，讓我看不到自己的眼睛，看不見那深不見底卻令我深陷其中的黑湖

多想這雙黑眸再註視我一次，哪怕他是在透過我看奧諾爾，多想再感受一次黑湖水的冰涼，哪怕它承載著沈重的悲傷和無盡的思念，多想再看清一次湖底，哪怕那裏堆積了成山的淤泥

“林頓！我一定會救你的！”我猛然想起那枚被我砸去一邊的天使之心，那上面還有一滴起死回生的鮮血

我趴在地上，翻東找西，終於在櫃子的腿腳下找到了那枚天使之心

我從沒有這麽欣喜過夜族的特質，從沒這麽期盼這滴鮮血起死回生的能力，從沒這麽感恩那位存在於林頓口中的夜族

我拽開鉆石的蓋子，將這滴鮮紅的血液倒進他即將被灼煙吞噬的嘴裏，屏息凝神地看著他

他身上的灼煙突然就停止了吞噬，接著全都消失了，他的身體也開始肉眼可見的重新生長，眨眼間他的身軀就恢覆了完好無損的樣子，連心口都恢覆如初，一絲傷痕沒有

我松了口氣，伏到他身上緊緊抱住他，盡管和他已經纏綿擁抱了三年，可只有此時此刻這個擁抱讓我想起了第一次擁抱他的感覺

“再不離開，等林頓醒了，你就再也走不了了，小王子”忽然愛勒貝拉的銀鈴般的笑聲在我耳旁響起，“或者你覺得林頓會原諒你，亦或者你願意放棄人類放棄你的使命”

“你到底想要什麽！為什麽要更改我的記憶！”我大喊，我知道她聽得見，“為什麽要讓我殺林頓！”

“你的記憶不是我更改的呦，我只是讓它晚一些在你腦中恢覆”她笑著說，“至於我想要的，至始至終，都不曾變過”

林頓會原諒我嗎，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確實應該離開，我應該回人類王國，回那個需要我肩負責任，完成使命的王國

那裏有太多人為我犧牲，那裏讓我的父親為之付出生命，那裏埋藏著太多太多的鮮血，那裏有無數的孩子在等待他們的父親回家，可他們的父親卻為了我這樣一個無用的人殞身在戰場上

這債我償還不起，只能用自己的一身盡可能的彌補

“對不起”我緊擁他，或許我這一生最虧欠的其實是他，可是到頭來我除了對他說對不起，卻什麽也做不了，我甚至不知道還有沒有愛他的資格，“林頓，還會有人愛你的”

我松開他，站起來，沒有再回頭，順著樓梯沖到樓下，空蕩蕩的城堡前只停著一輛馬車，我迅速地爬上馬車，馬車立刻極速向城堡外飛馳而去

我蜷縮在馬車的角落，熱淚止不住地流淌，不知哭了多久，直至哭的精疲力盡才沈沈睡去

“傑勒米”模糊間我好像聽到了雷蒙德的聲音，“對不起，傑勒米”他聲音顫抖地說

昏沈間，我發現我好像來到了一扇門前，門外有個渾身顫抖的孩子抱著膝蓋，靠墻而坐，他漆黑的眼睛裏湧滿淚水，門內有個高大的男人緊緊抱著一個雙眼無神的女人，男人埋頭在女人脖頸處，女人雪白的脖子上不斷流下蜿蜒爬行的鮮紅

畫面忽然碎裂，底下浮現的是一個面容嚴肅的青年身影，他穿梭在歡聲笑語的擁擠人群，可不茍言笑的模樣卻和人群格格不入，等人群走過，他才駐足回看，直到歡笑的人群消失，他才轉過頭繼續前行

這場景也突然黑暗，等再次出現光彩時，青年身後跟了一群人，這群人有大有小，可全都臉色蒼白面容瘦削，像是餓了很久，青年帶著他們四處流浪，總是尋找荒無人煙的地方居住，下雨下雪時，他們只能躲在破漏的屋檐下相互擁抱

這群人中時不時地就會出現幾個眼眸發紅，滿臉嗜血的人，每當這時青年就會壓制下嗜血的人，同時將自己的手腕劃破，用自己的鮮血餵食他們，久而久之，這群人開始互相吸食，可是卻有部分人吸食著就會惡心嘔吐，更有不少人越是吸食就越是瘦削最後還病倒了，而青年總會徹夜不眠地照顧這些生病的人，直到生病的人對他露出微笑

“首領，他已經出發了”忽然我聽到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眼前的場景也隨之消失，緊接著浮現了青年的背影

青年沈默良久，轉過身來，依舊是不茍言笑的嚴肅表情，可他深皺著眉，說：“把十四十五代放出去追吧，你們也跟在暗處千萬不要讓十四十五代咬到他，盡量不要讓他受太重的傷，其他人跟著我去前方準備救援”

“是！”我聽到整齊一致的回答

“這位小王子很少這樣深夜單獨出行，這次機會難得，一定要小心謹慎，這是我們唯一能和人類王國結盟的機會了，國王對他弟弟很重視，只要我們能成為小王子的救命恩人，國王就會對我們半吸血鬼和人類統一戰線的事有所考慮，而且這位小王子也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只要不讓他懷疑，他會成為幫我們說服國王的一大助力，所以一定要保證他不會出事。只有得到斯圖亞特家的幫助，我們才能和人類統一戰線，才能獲得食物，才能在夜族的統治下生存下去，甚至還有反抗夜族的機會”青年囑咐道：“如果失敗了，被人類國王發現我們傷害他弟弟，被人類發現我們傷害他們的王子，他們不僅不會接受我們，還會驅逐我們的，那就前功盡棄了”

“所以這次的計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青年黑眸中閃過一絲厲色

很快畫面消失，不知過了多久，那個陌生的男聲又響起，這次他語氣中滿是恐慌，他說：“首領不好了！十四十五代聞到血味失控了！小王子被傷得很重還差點被咬了，可能，可能，要不行了”

“不是讓你們控制好嗎！”青年暴怒的聲音響起：“快去救人！他死了就徹底失敗了！”

眼前忽然又出現了景象，可卻有密集的樹葉遮擋在視線前，樹葉縫隙裏我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林頓，他正抱著渾身是血的‘我’站在群魔亂舞，鬼哭狼嚎的十四十五代的包圍圈裏，那些十四代十五代一邊低吼嘶叫一邊慢慢地向後退卻

“首領”我聽到陌生男子異常小聲地呼喚了一句

“收斂氣息，是夜族”青年說

他們說話間，林頓眼中猛地紅光大放，他冷冽的聲音頓時響徹山林刺入心中：“死”，話剛落音那些淒厲的尖叫全部消失，連同一起化作灰燼消失的還有那一圈黑壓壓眼眸泛紅的十四十五代

視線猛地看向地面，一只蒼白的手撐到了地上，同時還有一口鮮血噴湧在地，這只蒼白的手顫抖著抓起一旁的土蓋在血跡上，隨後青年的微弱的聲音響起：“你們撤遠些，這夜族的氣息太強了，是高代，遠在我之上”

慢慢地視線又搖搖晃晃地擡了起來，再從樹葉縫隙裏看去，只見林頓從懷裏掏出一個包裝十分精致的小盒子，他似是很急切，三兩下將包裝撕扯開，從盒子裏拿出一枚金色的四葉草形戒指，捏住‘我’的下巴，將戒指對準‘我’的嘴，倒入一滴鮮紅的液體

忽然眼前的景象又消失了，青年的聲音響起：“你們去引開這個夜族，只管吸引他的註意力和逃跑，千萬不要和他戰鬥，和他保持距離，記住不要戰鬥，他有可能是元老院三代，不要犧牲，兄弟們，我們的計劃一定會成功的，半吸血鬼一定可以生存下去的，我保證”

“是”周圍再次整齊一致的回應

視野再次出現景象，我看到林頓抱著‘我’正在往回走，忽然他定住腳步，轉過身，擰起眉頭，接著他走向附近的石壁，五指穿透進石壁，拉下來一塊完整的石頭，將‘我’放進了那個凹陷的地方，再用石頭掩蓋在外面，這才向我視野的這個方向走來

視野頓時壓低了一些，林頓走到我這個視野之前不遠處的時候，忽然瞇起眼睛，黑眸中也隱隱閃現紅光，視野頓時有些暈眩之感，可林頓忽然又看向了另一個方向，我的視野暈眩之感隨之消失，緊接著林頓向另一個方向一閃身消失了

而林頓走後過了好一會，我的視野才開始移動，視野走到了‘我’所隱藏的那個石洞前，蒼白的手顫抖著拉開了外面掩蓋的石頭，將‘我’從石洞裏抱了出來，接著蒼白的手就覆在了‘我’的額頭，手上也亮起一道淡黃的光芒

“你竟然”我聽到青年驚訝的聲音，“喜歡一個夜族”

隨之他聲音又冷靜下來，“如果不是半吸血鬼真的生存不下去了，我也不會出此下策讓你無辜受傷，抱歉”，覆在‘我’額頭的手瞬間又亮起青色光芒，“但是我還是得利用一次你對他的這份喜歡，你和他不會有結果的，或許忘記也是一種解脫”

視線頓時徹底黑了下來，我心裏五味陳雜

“對不起，傑勒米”雷蒙德的聲音忽然在黑暗中響起：“請容許我再叫你一次，傑勒米，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到我說這段話，但是我還是將我心中最後所想註入精神力送進你的腦中。”

“我對你所做的事，我知道說多少對不起都無濟於事，可是我還是想和你好好道一次歉。對不起，傑勒米，是我替換了你五年的記憶，讓你以為你一直喜歡的都是我。”

“半吸血鬼，一種非人非鬼的生物，被夜族遺棄，被人類敵視，生活在這個世間的夾縫裏已經太久太久了，久到我們都要放棄自己了，所以為了半吸血鬼們最後的生存，我不得不利用你幫助我們融入人類。”

“每次看到你對我微笑，我都覺得自己十分卑鄙，你的關心你的溫暖總是讓我心生愧疚，我想我大概很自欺欺人，明知道你的關懷在意都不是給我的，可是我卻一直欺騙著你，假裝明白你的關懷你的心意，最後竟然連自己也騙過了。”

“看到你為我刺向那個夜族心臟，看到你擋在我心臟面前，我才發現能替換他，成為你喜歡的人是件多麽幸運的事，我無數次恥笑著自己卑鄙的做法，可我又無數次慶幸著能被你愛一次，哪怕是偷竊來的”

“你真的是我遇到過最溫暖真誠的人類，你對人類的關心，對半吸血鬼的真心相待，對使命的肩負，對責任的承擔，無一不讓卑鄙的我自慚形穢，一想到我竟然會對你策劃出那麽卑劣的計劃，我就愧疚到想立刻告訴你事情的真相，想乞求你的原諒”

“可是想到我身後那些半吸血鬼我卻總是沒法說出口，我明白我這樣的低劣根本沒有資格站在你的身邊，更不敢奢求你的半分愛，可是當那個夜族來搶奪你時，我還是拼盡全力不想你被他搶走，當你告訴我，你即將和公爵小姐結婚時，我還是想拉住你的手，想大聲告訴你，我喜歡你”

“但是我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還是沒能挽留下你，我想是我太過懦弱是我顧忌太多，是我畏縮在你所肩負的責任面前，可是看到你被那個夜族帶走的時候，我竟然有些羨慕他有些讚同他，我也好想像他那樣，不顧一切地把你帶走的，把你從你身上那沈重的責任和使命裏帶走”

“可是我做不到，我是自私又弱小的。你被他帶走後，我才發現沒有了你，好不容易才有的安穩生活竟然沒了色彩，利用你得來的生活竟然沒有了任何意義，我到處打聽那個夜族的消息，我明白我這是在自尋死路，可是我只想再見你一次，只想再站在你面前，將一切的真相告訴你，和你說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傑勒米，如果可以，能不能給我一個愛你的資格”

我緩緩睜開眼睛，臉上的淚痕還沒風幹，眼角又溢出新的熱淚

我突然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該責怪誰，又或者這從頭到尾到底是誰的錯

我殺了自己最愛的人，讓他差點在我眼前灰飛煙滅，我答應他只愛他一個，可我卻為了別人刺穿了他的心臟兩次，我曾經挽留他讓他不要離開我，他答應了做到了，可如今他懇求我不要離開，我卻欺騙了他離他而去

他對我的三年囚禁本讓我滿是恨意，可現在我卻發現是我給了他那麽多的失望和痛心，才導致他對我的恨意那麽濃

我想恨他，他殺了那麽多無辜的人類，身為人類王國的小王子，我應該恨他，可最後我卻發現他更應該恨我

我不是奧諾爾，不是身為奧諾爾代替品的諾爾，我是傑勒米，可到頭來傑勒米喜歡的也一直都是他

我以為自己喜歡雷蒙德，最後卻發現只是場錯誤的愛

得知真相的我有一瞬間想要去恨雷蒙德，恨他替換了我的記憶，讓我愛錯了人，讓我傷害了我最愛的人

可最終我卻發現我根本無法責怪他，他有他的責任，他有他所肩負的種族，他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為了半吸血鬼可以生存下去

我攤開手心，那枚天使之心安靜地躺在那，沒了三滴鮮紅血液的它，更像是一枚精致的戒指

我將它戴進無名指，緊緊貼到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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