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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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辰易在回家之前去了趟Surround酒吧,比起空蕩蕩的房間,充斥著放縱和調情的小地方會讓人的神經更加舒坦。一天的奔波讓他非常疲憊,坐在遠離舞池的卡座觀望別人的人生,電腦在桌前暗暗地亮著,是明天開庭的材料,他只是不經意地瞟上幾眼。

畢竟是工作日,這裏人不算多,來來往往都是些熟面孔,卸下了平日的偽裝,渾身招搖著欲望,開心得像孩子。一些控場能力優秀的人開始尋覓著四處撩人,比起一般酒吧男女間的拘謹,gay吧裏的調情總是來得迅速而動人。不過十來分鐘時間,就有一雙人相互依偎著走向酒吧對面那家旅館。

聞辰易倚在卡座裏斜斜地看著,搭至眉梢的頭發反射出慵懶的燈光,眼眸低垂似乎是發呆,又似乎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但更多的是冷漠,嘴角從頭到尾都沒翹一下,在整個酒吧裏,就這麽一個卡座縈繞著一種又冷又喪的氣氛,仿佛別人至少都是來喝一杯酒,這個人只是來觀賞一下頹廢人生。

這種生人勿近的奇怪氣場讓他周圍始終往來稀少,但也擋不住幾個把冷漠當作禁欲氣質的荷爾蒙本體躍躍欲試。

一杯酒落到了他的桌前。

“介意我坐這兒嗎?”

聞辰易輕輕擺了擺頭。

“一個人?”語氣還算溫柔。

聞辰易眼神微微上揚,不肯定也不否認。

那是一個形容舉止都很紳士的男人,當然,只是表面的結論,他的五官張揚,眼神深沈讓人捉摸不透,誰知道內裏是個什麽樣的人。

“你長得很像一個人。”聞辰易說。

男人微微一笑,調侃道:“如果這句話是在試探我的話,未免有些老套了。不過我很榮幸讓你有熟悉的感覺,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好是壞?”

聞辰易端起他的酒杯,抿了一口酒:“非常糟糕的感覺。”隨即一聲嗤笑,“不堪回首。”

“看來是前男友了。”男人惋惜道,“那下次我應該把自己換個造型再來見你。”

“不用。”聞辰易說,“現在就挺帥。”

“謝謝,”那人明亮地笑起來,“我很開心,你的外表也是我喜歡的類型。”

男人端起聞辰易喝過的酒杯,就著喝過的杯沿,輕輕又喝了口,惹得聞辰易好笑地看著他。

男人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又言笑淺淺:“出去走走嗎?”

聞辰易指了指屏幕上的工作:“不了。”

男人確定了一下他的神色,可惜地說“Ok”,想了想又灑脫地向他伸出手,“那交個朋友吧。顧由之。”

“名字挺好。”聞辰易略掛笑意看著他,沒有伸手也沒有自我介紹。

“朋友,這就尷尬了。”

聞辰易顧自在屏幕上敲下幾個字,沒理他:“我這個人挺無聊的,越接觸越無聊,認識一下就好,朋友就算了。”

“我倒是覺得你挺有趣的。”顧由之遞出名片,“不奢求你禮尚往來了,這是我的名片,還望收好。”

聞辰易看著金光閃閃的名片,連質地都和那人一樣華麗非常,不免心中嘆息。

“我就在隔壁街的證券公司上班,希望你哪天想起來了能聯系我。”

聞辰易瞅到名片上赫然的“執行總裁”四個字,笑道:“職位不低啊,就這麽自報家門不怕我把你賣了?”

顧由之也笑了笑說:“你渾身上下充滿了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我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聞辰易將名片放進包裏,和他碰了個杯,半認真半玩笑道:“什麽不食人間煙火,我這叫一灘死水。”

顧由之不疑有他:“會調侃自己的人,也不無聊嘛。”

聞辰易沒說話,顧自把酒喝了。

夜更深了,酒吧裏逐漸熱鬧起來,舞池放起了嘈雜的電子音樂,DJ將碟打得刺耳而詭異,聞辰易望著他們或瘋狂或沈迷的表情,忽然覺得沒勁透了。他把電腦合上,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這就走了?”顧由之問。

“明天早起,熬不了夜了。”

“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代駕。”

聞辰易揮揮手裏的車鑰匙,出門走向更深的夜色中。

那一瞬間,顧由之感覺這人會被黑夜吞噬。而紅燈綠酒,夜場才開始,下一秒鐘,他又投向五光十色的舞池裏。他們像過客,所謂關心與交好只因一張華麗的皮囊,誰也不會過問更多。

秋日的風已經很涼,江邊的風尤為刺骨。夜色中的江水搖搖晃晃,輕輕浮向岸邊,卷幾縷青苔回溯江心。聞辰易在這樣清凈的江岸坐下來,沒有月光的夜晚,江面黑漆漆,只有兩岸的燈光照得人發亮。

“又是一個無聊的夜晚。”

夜晚總是使人容易脆弱,路上每一個孑然的背影後面都掛著一串破舊的故事,叮叮當當一路跟隨,在夜深人靜時擊打人心。他感覺有些落寞,身上沒有力氣,每一天都這麽循環地過著,無聊透頂。除了必要的投入工作,什麽事情都提不起興趣。

老人常說“等待希望”,他曾經相信過,然後發現等待沒有期限,生活就像浮動的江水,昏昏沈沈的,等著他一個不經意,就將他吞噬。

他在江邊的石頭上坐了很久,久到路邊的人以為他會墜下去,靜靜地觀賞漆黑的風景與隱約的漁火,直到就著細微的光亮他看見遠處有清汙的人在船上收網,佝僂而生動的影子迫使他移開目光。他低頭看向水面,輕輕的水紋卷動著他的心緒,像往常一樣感到失落,江水一來一回,卻再也無法將他徹底吸引進去。

回到公寓,他還是習慣把這裏稱為公寓,沖了個澡,從嶄新的盒子裏拿出不知名的檀香擺弄好,好像一個固定的儀式,打開電腦開始寫郵件。

把自己縮成一個團,抱腿踩在沙發椅上,一點一點拆下破舊的面具。

「周醫生:

晚上好,照例與您訴說。

今晚我在江邊坐了很久,天很黑,江對岸的漁火晃得刺眼,我很清醒。這幾天還是跟往常一樣,工作,加班,睡覺,累了睡覺。我最近睡得很沈,但會半夜突然驚醒,醒來便很難入睡。

最近的生活還是那樣,新鮮的事情是以彤回來了,她即將結婚,和她那個跨國長跑了十年的男朋友。我非常祝福她,她是我為數不多的好友,我希望她能一直幸福。婚禮大致定在秋天結束的時候,她也要我提前邀請您前往。

除此之外好像沒什麽值得細說的事情,陳舊的事情已經說過很多次。

至於心理問題……那該死的抑郁癥。周醫生,三個月前您告訴我病已經好了,可是過了這麽久,我還是不這麽認為。也許您衡量治愈是以自殺傾向和生活能力為判斷前提的,我開始能夠獨立地生活,不再傷害自己的身體……但是,周醫生,我依舊沒有習慣生活的狀態,我依然對周遭的事物沒什麽興趣。

很奇怪。

周醫生,您說,生活明明是一灘死水了,我為什麽還不想死呢?

祝好,

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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