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河。

一艘輪船從大河上駛過，順流而下，開往鹿特丹的方向。

陳虎坐在甲板上，曬夠了太陽，來到了控制室裏。控制室裏的老夏正在掌舵，老夏全名夏大莊，老實巴交的一個人。他是一個普通人，不像陳虎他們一樣都是異種。陳虎之所以會挑上老夏一起走，理由很簡單，老夏會開船。他原來是一名船長，不過開的是走私船。

事實上，陳虎帶來的人多是些三教九流的人物，鮮少幹高大上的活。

“老夏，怎麽樣？一切正常吧？”這句話陳虎幾乎每天都要問一次。

有著河南口音的中年人憨厚一笑：“正常，放心吧，咱這艘船好著呢。”

然後頓了頓，臉色有些黯然地說：“就是，現在人少了點，怪安靜的。”

陳虎也低嘆了聲，道：“現在就剩下咱們這幾個，確實少了點，出發的時候……哎，不說了。”

“是是，不說了。”老夏附合道。

陳虎擡起頭，問：“老夏，怎麽會想跑私運這條路，被逮著可不是開玩笑的。”

夏大莊眼角一垂，輕聲道：“要不是沒辦法，誰不願意光明正大地掙錢。”

“我原本是個船員，幹了十年，熬不住在船上那種苦巴巴的日子，在合同期滿了之後就辭職回了老家。”

陳虎找到一包香煙，扔給他一根。老夏也不客氣，接住點著就吸了口，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道：“你知道的，跑船還真掙不少，我回家的時候身上揣著好些錢呢。就想回家娶個媳婦，安安穩穩地過上一輩子。可誰知道，在家裏相了幾次親，人家女孩聽到我是跑船的，都不願意跟我好。這一來二去的，就耽擱了好幾年。”

“之後我是實在沒辦法，就買了個女的。”

“買？”

老夏搖頭笑道：“是個越南女人，應該是給騙來的。反正我花了錢買回家去，挺水靈的一個姑娘，我也喜歡。可為了防著她跑掉，我不敢把她放家裏，就關到山上一間小木屋去。那一關就是一年啊，直關到那姑娘不再想逃跑了，我才把她放出來，然後結婚。嘿，挺不是人，不是嗎？”

陳虎沒有說話。

老夏繼續說：“那之後，我們有了個兒子。不過，有些先天缺陷，鄰居都叫他傻寶。有天警察來到我們村，拿著相片找人。那相片裏是我媳婦，我原本想這下糟了，媳婦肯定是要跑的。可讓我意外，她跑著兒子上山躲了好些天。直到警察沒來了，她才下來。我問她為什麽，她也不說話，就是摸著兒子的腦袋，我想她是離不開兒子。天底下，有哪個當娘的舍得下自己的兒子。看她那樣，我對她發誓，我一定會帶她回越南。不過首先，我得賺錢醫好兒子的病……”

聽到這裏，陳虎明白了，他點頭：“所以你幹私運是為了給兒子籌錢？”

“我跑船的時候接觸過一些人，他們也是幹私運的，來錢來得快。”老夏說到這無奈一笑：“只是沒想到我第一樁買賣，就把自己留在這異國他鄉了。所以當你找我的時候，我別提多高興了，我終於有機會回去看看他們娘倆。”

男人擦了擦眼淚，又哭又笑的。過了好一會，他的情緒才穩定了下來，隨口道：“你哩，咋會到國外來？”

陳虎抽了口煙，說：“我是逃犯。”

“啥，逃犯？”老夏像是第一次認識陳虎似的，使勁揉了揉眼睛。

陳虎笑道：“怎麽，不像？”

“不像，你講義氣，對兄弟們也好，怎麽會是……”

“每個人都有為人所不知道的一面，在那另一面，我稱不上什麽好人。”陳虎抽著煙，說：“我是江蘇的，大學畢業之後也沒什麽大作為，就在一個小餐館裏打著工。從散工到服務員，後面跟著老板學做菜又成了廚師，再後來。老板看我人還不錯，就把女兒嫁給了我。”

“很普通，不是嗎？”

“普通不代表就不幸福，照我看，你挺幸福。”老夏指著他說。

陳虎點頭：“是啊，那時我也沒多大抱負，心想著把餐館做大，再生個大胖小子，人生也就這樣了。還別說，後來我還開了分店。可就在新店開張那天，出事了。”

“那天來了幾個混蛋，白吃白喝不說，還失手殺死了我的媳婦。我報了警，警察很快來了，但那幫混蛋早逃沒影了。後來我聽說他們逃走了，不知道藏到哪裏去。那天之後，我的家就這麽散了。老丈人在媳婦去世的一個月後也走了，我了無牽掛，就離開了原來的城市。”

“之後我去了很多地方。有一年到香港的時候，或許真是命運的巧合，竟讓我碰到那些殺人兇手的其中一個，我立刻報警。可警察一時三刻趕不來，眼看那個混蛋要走了，我顧不得許多跳了出來捉住他。就在扭打裏，我失手殺了他。當時我頭腦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識地落荒而逃。”

陳虎說到這裏苦笑了下：“然後我從香港偷渡去了新加坡，再輾轉來到了瑞士，花光了我所有積蓄。本來想著在這個地方重頭再來，卻沒想到發生了第一次沖擊這種事情，於是就……”

“那你現在還要回去？”

“要回去！”陳虎吐出口煙，說：“我還欠家裏一句對不起啊。”

老夏默然無言。

陳虎站了起來，拍拍手，走出了控制室。這艘船上的人，每個人都有回去的理由，只是有些人已經永遠回不去了。陳虎看著甲板前面燦爛的陽光，不禁喃喃自語：“我們能回去嗎？”

“我們肯定能回去的！”

兩天後，鹿特丹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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