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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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我考慮一下。”元燈最後模棱兩可地說。

說是考慮一下,其實他多少也有點心動。在回校的車上,元燈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風景。前面遇到個紅綠燈,車速慢慢減緩,停在一個繁華的十字路口,沿路商販如雲,行人步履匆匆——看著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不像他,一個無所事事的時間富翁。

元燈低頭摁亮手機,本想看看時間,卻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和雍極浦的聊天對話框,他盯著頂上那個名字,無意識摩挲著手指。

又到了選擇的時候。

他輕度選擇困難癥,從小遇到難題不知道該選哪個選項,在貨架前買零食時猶豫選擇哪個味道,今天是穿格子的還是搭配條紋的衣服。不過那個時候,總有道冷淡的聲音指引他。

“選C。”

“燒烤味的好吃。”

“條紋顯瘦。”

……

只是後來,這道聲音在他生活中短暫地消失了幾年,不過現在——元燈垂下眼,在對話框裏輸入了一行字,發送。

元燈:[哥,我朋友邀請我去參加洛斯商賽,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加入。你說我要不要去參加呢?]

另一邊,在市中心某摩天大樓高層內。雪白的白熾光將會議室裏的眾人額角的冷汗照得纖毫畢現,而在投影屏旁做報告展示的人手心裏攥了一把汗,他結結巴巴道:“接下來……”

報告未完,便被長桌中央低著頭的男人打斷了:“停。”

他梳著背頭,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板正的半溫莎結卡著熨得平整的領口。

“這報告誰做的。”他合上面前的報告,問報告者,語氣平靜。報告者偷覷了眼男人,對方神情淡淡,如蒙了一層捉摸不透的霧霭。

“是……”

話音未落,寂靜的會議室裏忽然響起一聲嗡鳴,是手機的信息通知聲,激得與會者背脊一顫。誰來開會還不關掉靜音?!

“抱歉。”雍極浦拿過手機,看清屏幕的內容後,他沈吟片刻,修長的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點了兩下,揮手招過一旁的助理,低聲吩咐了他幾句話。

助理頷首,輕手輕腳地退出會議室。

雍極浦目送著助理離開後,視線調轉回投影屏幕上,“繼續。”

與此同時,元燈看到手機裏彈出的回覆,面上漸漸揚起一個笑,他趴到前排的椅背上,對司機揚聲道:“師傅,能不能先轉個地方?先把我送到雍氏大廈,然後再送我朋友到華大。”

“好嘞!”師傅熟稔地打轉方向盤。

章季同聽聞,訝然看他:“你不是要回學校嗎?”

元燈捧著手機,笑容遠比三月春光晃眼:“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章季同:“……去見你男朋友嗎?”

元燈不悅地糾正他:“是去見我未婚夫。”

果然。

章季同沈默盯著前方,不知是不是日頭太曬,他的視野裏似乎有令人眩暈的光點,胃部也勒得慌。

雍氏集團涉及多個領域,自是財力雄厚,家大業大,在這座繁華城市的CBD中心豪氣地擁有一幢大廈,並在大廈的頂部掛上集團的LOGO。

的士緩緩在高聳入雲的樓宇面前停下。元燈跳下車,揮手同章季同道別,拎著背包和小袋子往雍氏大廈裏走。自動門向兩側打開,元燈一邊整理著衣袖一邊擡步往裏走,未留意前方有人行近。

“請問您是元燈先生嗎?”

元燈擡頭,一個穿著熨帖西裝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元燈:“我是。”

男人自我介紹是雍極浦的助理,老板吩咐他下來帶元燈去辦公室裏坐著。

元燈:“那我哥現在幹嘛呢?”

助理垂下頭:“老板現在還在開會。”

這個點是還在上班。元燈不再言語,隨他行入電梯。電梯數字不斷跳動,往上翻增,停留在頂層,助理殷切地引著他走到辦公室裏。

助理:“您要喝點什麽呢?是美式咖啡嗎?”

元燈搖頭道:“我不喝美式,麻煩給我一杯白開水。”片刻後,助理為他端來一杯白開水。

“不好意思,”元燈叫住準備退出去的助理,“請問,開會還要開多久呀?”

助理:“抱歉先生,可能還有一陣子。老板之前說您可以在他辦公室裏先隨意坐著,他開完會就過來。”

元燈點點頭,辦公室重歸於寂靜。

他擡起頭打量了一下這個辦公室,百葉窗拉起,書櫃裏整整齊齊碼著文件夾,桌面除了一件馬到成功的擺件和一個筆筒,竟沒有其他物品了——和他的房子一樣簡單省略、幹凈整潔。

元燈幾乎能想象到雍極浦坐在這裏審閱文件的模樣,累了便捏捏睛明穴,或往外眺望一下放松一下。想到這,元燈把包和小袋子往沙發上一放,溜達到窗邊,拉開百葉窗,讓窗外的光透過葉片的縫隙探入這個商業帝國的心腹之地。

瞇起眼睛俯瞰這座城,夕陽下,這龐大的水泥森林像被刷了一層熠熠發光的金釉,令人徒生一股指點江山的豪氣——這就是哥哥每天目光所及之處嗎?

忽然背後傳來門合上的聲音,並著一道沈而悅耳的聲線,若敲金擊玉:“小燈,你在幹什麽?”

元燈回過頭,見雍極浦向他走來,擡手松了松領結。

他笑道:“我在看你每天看的風景。”

雍極浦快速瞥了眼樓下,放下百葉窗:“我不看的。”

元燈追問:“為什麽?”

雍極浦惜字如金:“曬。”

也對。

元燈看了眼他冷白的膚色,暗道白凈點好看。眼瞅著雍極浦翻開了工作文件,元燈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道:“哥哥你還有很多工作嗎?”

雍極浦擡眼看他:“怎麽了?”

元燈揚起笑臉:“想等你一起下班回家。”

下班……

雍極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表。5時23分,他平日離開公司都得拖到晚上9點過了,那對元燈來說太晚了。

“要不你先——”雍極浦說著不經意間擡頭,看到元燈濕漉漉的眼神,像小時候他扒在欄桿上等他放學那時一樣,他略頓一下,道,“快了。”

“好!”元燈乖乖地挪到一旁去,撐著下巴看雍極浦工作。雍極浦工作的時候極專註,辦公室裏的人來了又走,一份文件遞交上來,迅速處理完之後,又有一份文件呈在桌上。

外頭的天色瞧著是暗了下來,雍極浦垂著眼處理文件,半綹發絲落在額角,恰巧搭在他眼皮上那顆紅痣邊上,無端在禁欲與勾人生出段令人遐想的空白來,幻化成一片誘人深入的深沼。

於是元燈忍不住擡起手機悄悄定格此刻。他正暗喜地欣賞時,驀然聽見雍極浦喚他。

“小燈。”

“啊?”

雍極浦瞧著他一臉笑容,道:“怎麽這麽開心?”

元燈心虛地熄滅屏幕:“沒,就看到了個好笑的東西。”

“準備一下,準備回家了。”雍極浦起身,他的視線滑過扶著腰元燈,又在沙發上那個袋子上停留了幾秒,忽然開口道,“……藥膏有用嗎?”

什、什麽?

元燈看了看身邊的小袋子,再瞅瞅雍極浦,訕笑著把小袋子往身後推。

見他這模樣,雍極浦眉頭一皺:“還沒用?”

元燈老老實實地交代:“沒來得及。”

不省心的家夥。

雍極浦大馬金刀地往沙發一坐,拍拍旁邊的位子,冷聲道:“過來。”

“過來……幹嘛?”

“給你貼藥膏。”雍極浦拉過元燈,“趴下,自己把衣服撩起來。”

“哪裏最疼?”

元燈趴在沙發上,腦袋像鴕鳥一樣埋在臂彎裏,聽到雍極浦這麽問,他騰出一只手指了指疼得最要緊的那處:“這兒。”

夏日的傍晚還留著餘熱,室內的冷氣打得很足。穿著衣服不覺得冷,掀起個衣角,再被冷風刮了一遭,皮膚上立刻被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癢得慌。

雍極浦看著趴在面前的元燈,撕開藥膏的包裝,聲音裏似是摻了些無奈:“怎麽這麽大了,還要我上藥?”

小時候元燈磕著了、摔到了,總是抹著眼淚去找哥哥,一張小臉皺成包子褶,眼睛腫的像核桃。沒想到過了這些年,也沒有長大的跡象,仍然是個馬虎鬼。

元燈小聲嘟囔:“這傷有你的功勞。”

“……”雍極浦不說話了,對準傷患把藥膏妥帖地貼上去。他指尖輕輕蹭過腰間的細肉,既癢又燙,撓動最敏感的神經,餘熱一路燒到元燈臉上。

時間似過得極慢,元燈在心裏暗暗數著分秒,終於聽到雍極浦說:“好了,起來吧。”

元燈如釋重負地把衣擺往下一拉。雍極浦的視線在他的腰部停留片刻後,淡淡地挪開了。

“該回家了。”

元燈抱起書包和小袋子:“回西臨水岸嗎?”西臨水岸是元家和雍家住的臨湖別墅區,素以價高無市著稱。

雍極浦為他打開車門:“嗯。”

夜燈向遠處蔓延,在視野裏暈開一片昏黃,前方汽車的紅色尾燈為夜晚添了幾分悸動。元燈窩在副駕上,又提起今天問雍極浦的問題。

雍極浦沈默片刻,問道:“你為什麽想去?”

元燈轉過頭看他,對方正專註地看著前路,脖頸上的疤淺了,下顎線清晰流暢——這人是個自律克制的鬥士,永遠向前,如果他不能跟上他的步伐,大概只能被落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

“因為想學到些新東西。”想變成更優秀的人,期許能有朝一日能像一棵木棉一樣陪在他的身旁,與他分擔寒潮和風雷,共享流嵐與虹霓[1]。

“那就去。”他終於側過臉看了眼元燈,眼角似彎了一下,流露出一絲難得的、淺淡的讚許。

元燈怔怔地看著他,片刻後,笑了。

當晚,元燈收到章季同的回覆:[好,那我拉你進群。海選的題目很快就會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化用自《致橡樹》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

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

我們共享霧霭、流嵐、虹霓。

————

卡文是什麽人間疾苦啊!!!我哭得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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