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個病孩，走路、動作都像在摸索，眼神呆滯無光，一雙手常常要伸出來，或者抓人，或者抓座椅上的扶手。

有一回，君怡目睹那孩子的指甲把前排姑娘的脖子劃出血痕，做娘的不停道歉，姑娘也不好跟病人計較。

病孩的娘，頭發花白，在腦後綰了個髻。她很瘦，表情木然，即便眼睛沒時刻盯著兒子看，一雙手也總是用力拽著那孩子，生怕他闖禍。

這條線路的司機都認識這對母子，不少乘客也跟他倆打過多次照面，盡管做母親的除了跟兒子說些叮囑的話，或是跟周圍的人賠禮道歉，並不多言，但司機和熟客都知道她的身世。沁欣從飄零的議論中拼湊出了一個故事：

多年前，阿杜娘（大家對那母親的稱謂）長相很好，阿杜爸爸也很疼她。有了阿杜後，情況就變了。阿杜的爸爸嫌棄病孩，先是勸阿杜娘把孩子送到鄉下，眼看沒結果，他變成另一個人，成天不著家，在外面找了相好，最後同阿杜娘離了婚。

阿杜娘與這個兒子相依為命，靠著前夫給的撫養費和她單位發的基本工資，如此度過了十幾年。她這一生，就算是浪費了。

故事很快就講完了。

“就這樣？”沁欣很是不滿。

“後來我住校，也不再搭乘這趟車，沒再見到這對母子。所以，故事到此結束。”君怡完成了一樁任務，大感輕松。

青柚從包裏取出一瓶水遞給她潤嗓子。

“遇到這種事，真夠倒黴的。”他覺得必須發表一下評論，才對得起君怡的勞動。

沁欣懶洋洋地說：“但是，為此搭上自己一輩子，也是不可思議。”

看到君怡正在喝水，不禁嗔道：“青柚你真會照顧君怡。”

姚億忽然說：“我倒覺得這個阿杜娘很不錯，沒有撒手不管，自顧自。父親已經不管孩子了，她再不管，那孩子只有死路一條。”

君怡剛想說什麽，聯想到姚億的身世，父親杳無音信，母親在外飄蕩……不覺呆了呆，默默點了點頭。

沁欣“嗤”一聲，“好好好，你說得對。男人做什麽都可以，女人就要忍辱負重，出什麽事兒都自己扛著，搭上一輩子的快樂和自由，專等人誇她一句：不錯，不錯。”

青柚笑道：“姚億最喜歡擡杠。以前是跟君怡對著幹，今天換人了。”

他變魔術般從行李箱裏摸出一管口琴。

琴聲飄飄蕩蕩，車窗外，是疾馳而過的綠樹、房屋。天空湛藍，像棉花糖一般的雲朵，緩緩游蕩。

美好的假期，美好的同伴。

君怡傾聽著琴聲，雖然看不見坐在身後的青柚，滿腦子全是他的身影。

十點半，他們準時抵達雲鎮度假村。

度假村的孟老板已站在前廳迎接他們。

他親自將這群少年引進一幢英式風格的別墅。在他看來，這次接待活動，主要對象是康城羅氏掌門人的千金羅沁欣。當然，他對其他人也非常熱情。

沁欣心情好極，舉止言談落落大方，尤其是她對孟老板說的那些客套話，幾分恭維，幾分敬慕，言之切切，極其討人歡心。孟老板被捧得遍體舒泰，嫌他之前指派的接待負責人不夠伶俐，換了幹練、玲瓏的趙小姐專門招待沁欣一行。

稍做休息，孟老板為他們安排了豐盛的午餐。羅氏的司機用過餐後離開了度假村，說好此日晚餐後來接他們回康城。

午飯後，趙小姐建議他們午休片刻，待太陽西斜、不那麽烤人時，再考慮打球或游泳。趙小姐還建議他們不要太過耗費體力，明早可起個大早，度假村派車送他們去20公裏外，爬爬那座海拔六七百米的小山，呼吸山間清新的空氣。

四人依言進入別墅內兩間客房。君怡昨晚沒睡好，加上中午吃得飽適，躺在松軟的大床上，眼皮沈重，很快就睡著了。

父親卻敲響她的房門，讓她快快起來，隨他回上海。

“不要嘛，明天我還要爬山呢。”

君怡不肯。她舍不得這幫小夥伴們。

父親毫不留情。

“他們跟你沒關系，我才是你的監護人。如果你不跟我走，我就跟你媽打官司，告她把你拐走了。”

君怡急了。“這跟媽媽沒關系，是我自己要出來玩兒。”

父親冷笑道：“想玩兒的話，更要跟爸爸回去了。走，現在就走，飛機就要起飛了，我帶你去香港玩，去迪斯尼樂園，包你喜歡。”

君怡哪想到父親竟會追過來抓她回去，情急之下，她竟在床上打起滾來。

“不要不要，讓飛機等等我們，等我爬了山再飛去玩迪斯尼……”

君怡像小時候一樣，撒潑、打滾。父親卻勃然變色，轉身就走，“砰”的一聲，摔門而出。

君怡想追，卻擡不起腳。她想喊，卻發不出聲音。好不容易睜開眼，她才發現，一場夢而已，別說父親，連另一張床上都空蕩蕩的，沁欣不知去了哪兒。

她不禁心慌起來，揉揉眼睛，起床走到窗前。

拉開窗簾，不遠處的網球場上，一男一女正在練球。背對著她的男孩穿運動衫褲，對面的女孩戴白色網球帽、墨鏡，穿了君怡那件條紋衫、網球裙，在場地上懶洋洋奔跑著，不知在說些什麽，忽然就停住了奔跑，笑得彎下腰來。

女孩是沁欣，男孩個子不高，只能是青柚。

兩人大概已練了會兒球，正式開打，球在球網上飛來飛去，兩人身姿矯健，充滿青春的美感。

君怡羨慕地看著他們，看到姚億也走向網球場，T恤和長褲，很不像打球的樣子。

難怪自己會做這樣一個怪夢。她太喜歡在康城的這幾個朋友了。越是喜愛，越擔心失去，所以她才怕這美好的假期過得太快，或是他們這幾個人被人為拆散吧？

君怡趕緊洗了把臉，換上短裙褲和跑鞋奔了出去。#####

45像假想出的親密

跟場上的人相比，君怡和姚億像兩個業餘選手。服裝、球技，兩人都比青柚、沁欣遜色得多。

這並不奇怪，沁欣初中時上過一年網球訓練課。青柚熱愛運動，什麽項目都能來兩下。君怡和姚億平時並沒有太多機會打網球，勉強能夠打著玩玩。

度假村的服務員給他們拿來毛巾和飲料。

沁欣氣喘籲籲地跑到場外，“累死了！”

她似乎累得連擰瓶蓋的力氣都沒有，將一瓶礦泉水遞給青柚，“幫我擰開。”

青柚依言照辦，笑道：“體力不夠了吧？我還好，還能接著打。”

他取條雪白的毛巾擦擦汗，看著姚億和君怡。

“你們倆不是打球，是玩球，水平一樣臭，要不要我來帶帶你們？”

姚億指指君怡，“你教教她，讓她練好點兒再跟我比。”

君怡說：“我練好了，你就得趴下求饒了！”

姚億笑道：“真是好人難做！我都是讓你的，你竟一點兒沒發現！”

君怡舉起球拍作勢要打他，“誰叫你讓我的？吹牛！”

青柚幫腔道：“君怡，你是沒發現，我也沒發現。姚億故意讓著你，我們竟然都沒看出來。他的演技這麽好，可以去當影帝了。走，我帶你打一會兒，等下看他怎麽讓著你。”

君怡得意一笑，跟著青柚來到球場上。

青柚跟君怡打了一會兒，忽然從球網下鉆過去，跑到君怡面前。

“難怪你打出來的球總是軟綿綿的，我一直當你是力道不夠，剛剛才看出來，問題出在這裏。”

他示範了一個握拍的標準姿勢，讓君怡照做。

君怡照辦，青柚卻搖搖頭，伸手把她的手腕掰了掰，又退後一步看看，苦笑道：“怎麽這麽僵？怪別扭的。”

君怡頭一次發現自己如此之笨，且是在青柚面前露出拙笨之態，心裏不安，姿勢越發不像樣。

青柚幹脆繞到她身後，手把手教她如何握拍，如何用力。

君怡“嗯嗯”應著，腦子卻轟然炸開一般，雲裏霧裏，不知身在何方。

青柚，他離她是那樣近，近得她能感覺到他汗津津的氣息，感到他整個身體隨時會貼在自己身上。

他的氣息，出了汗，也是清爽的。他的身體，挨著她那樣近，卻保持在讓人放心的細微距離之內。

重要的是，這些親密像是假想出來的。只有手臂和手的觸碰，是實實在在的、可親可靠的，是真的。

這一刻如此漫長，長得像網球場外那棵香樟樹的一生。

這一刻又是如此短暫，一分鐘？半分鐘？君怡不知道。

待她的腦子鎮定下來，青柚已從球網下鉆過去，回到對面的場地上。

擊球聲，球在空中運動時發出的聲響，奔跑時跑鞋踏在草坪上的聲音，微風傳來香樟樹的香氣，對面男孩矯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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