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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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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懷瑱少與李清玨置氣,即便哪時不快也只在片刻之間。

這回倒是氣得久些,足足令他介懷整日,想著李清玨故作漠然的只言片語,直想得宿夜難眠,教殿裏守夜小宮人聽著榻上不歇的輾轉聲都半分不敢瞌睡。

然而翌日傍晚,平懷瑱這氣還是消了。

世上終只一個李清玨,於他而言分量不淺,氣來氣去總不過氣的自己。

平懷瑱擰眉嘆罷,待到月浮雲端時,更衣出宮去往京城李府。

下午時候落過一場雨,未至盛夏傾盆時節,尚且殘留著春雨潤物的幾絲兒綿軟細膩。雨後天際暮紅浮動,李清玨晚膳食得不多,倚亭望天走神,望著望著,見層雲斂盡晚霞,慢慢地托上幽月來。

月下庭院靜若無人,他與景相融,合眸一霎似回到多年以前,就在這一隅院中,平懷瑱將他抵身樹下笑道:“終有一日,我要這天下都知道。”

李清玨緩在唇角彎出淺笑。

再睜眼,院口遙遙立著一人身影,身著常服無龍冠加頂,衣擺輕漾未平,方才一路不歇地趕來。平懷瑱過廊穿庭,無人阻攔,如此不加遮掩,怕是當真恨不得行給天下人看。

李清玨道不明心中幾分甘甜幾分苦,只那一時思念狂湧,欲起身迎去,卻僅在行出兩步後慢了下來。足下步步都在告誡,仿佛能踩踏起覆滅江山的浩瀚煙塵,他順階出亭,與平懷瑱遠遠望著,頓了好半晌,折道向著寢房回去。

平懷瑱蹙眉近前沒能趕上,至廊下時房門已自內闔攏,李清玨閉門謝客,比之昨夜愈顯疏離。此番出宮本是安了心要哄人,哪有離開的道理,索性他也不走,只管繞到窗畔輕叩勸道:“清玨不肯開門,開扇窗也好。”

室內無人應答,他又道:“要不教院裏丫頭們瞧瞧皇帝罰站是怎麽個樣子。”

說完真往墻根一站,不顧何時會有何人路過。

李清玨沒了法子,猶豫不久向外行來。平懷瑱隱約聽著足音心下一笑,繞回門前等著,然待室裏人好容易啟了這扇冰冰涼涼的門後,竟一步邁了出來道:“皇上不願回宮,在此歇下亦可,臣睡書房。”

多少年來從未被如此冷落,平懷瑱實難明白究竟是如何“得罪”了這個向來溫潤之人。

令欽天監改命,尋民間女做戲,當初宏宣帝與昭賢太後在時,他每一舉都行得分外謹慎且舉步維艱,無一不是為了守少時所諾,但求此身一心。

至如今先帝與太後盡去,他上無忤逆不孝之重擔,連戲都不必做給誰看了,一紙聖意是為自己更為李清玨,原本自覺忻悅兩全,不想他這一心人卻把傾頭冷水潑得比誰都快。

平懷瑱往前數步攔住他,耐性漸失,直直問道:“難不成我迎宣於雪進宮便能有後?旁人不知,你也不知?”

李清玨滿心鈍痛,把眸裏失意強壓許久,擡頭回道:“皇上該迎的不是宣於雪。”

“那該是誰?”

李清玨不語。

平懷瑱替他答:“你最該清楚,這世上朕不要別人。”

突如其來的一聲稱謂刺得李清玨周身輕顫,垂首紅了眼眶。平懷瑱從前少與他爭執,即便意見相左也多是好言好語地讓著勸著,眼下忽以強權自稱,不過是為令他知曉此意堅決。

其情拳拳,李清玨若只是李清玨,不知要如何歡喜一場。

穿廊夜風送來雨後草露味,李清玨被拂得清醒,擺首回退三步,向他行禮離去。

平懷瑱胸中悶著一團無名火,去不是留不是,在那廊下郁郁待了大半夜,睜眼望著院落另一側的書房靜窗始終燈燭通明。

之後一夜,依舊如故而往。

李清玨阻撓無用,將自己在那書房裏關了兩夜,關得思緒混沌,險要心軟,及至第三日早朝時才又如夢初醒。

是日晨陽如火,刺目金光直照高閣殿堂,仿佛千千萬萬雙淩厲人眼在後,盯得赴朝眾人皆如芒在背。朝臣在這艷光之下凝眉肅然,好似早先私下有約一般,政事不議但請皇帝立後。諫後大臣無一起身,伏背於乾清殿下黑壓壓跪了連片。

李清玨立身其中,默然與平懷瑱望著,眸裏盡是嘲色,嘲已亦嘲人。

正是這時起,以色侍君之言不再只作暗語,雖不敢教皇帝聽見,但常於署間有意無意地落入李清玨耳。甚有人不知從何得來風聲,道皇帝大失體統,逢夜留宿宮外臣子府邸,實屬荒唐至極。

古來禍水皆紅顏,怎的先祖不開眼,出一佞幸男色。

所傳諸如此般,倒還有更難入耳的汙言穢語,李清玨且當不聞,晨來應卯理事,暮至孤身歸家,瞧來絲毫不受幹擾,仿佛同僚口中不齒之臣絕非他本人。

然再是淡然,他心下實則並非了無所思。

自那日早朝散後,各臣輪番踏進禦書房去,奏請延狩帝廣納後宮,擇賢立後,無一例外都被冷言冷語趕了出來。

李清玨深知其中不乏懷揣私欲者,家中女眷正值好齡,豈不抓牢機遇,混個皇親國戚之名?但除此之餘,仍是憂國者居多。他絕非不識其忠,只是要讓他以這尷尬姿態置身其裏,未免太無情了些。

他與平懷瑱鬧了幾日不愉快,尚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是不知如何置喙,更是不願置喙。

可本是如此,偏偏趙珂陽又有信傳來。

兩日間禦書房來者絡繹不絕,非比尋常得熱鬧,已令平懷瑱不堪其擾,分明未及不惑之齡,卻冰冷問出一句“愛卿以為朕年事已高,急著為朕憂慮龍嗣”。

聞話之臣格外惶恐,忐忑退去後再得一旨:未得通傳,任何人不得覲見。

眾臣窮途末路,唯趙珂陽知,皇帝旨意尚有攔不住之人。

這些年來趙珂陽身作知情人也算深懂李清玨,明白“非議”二字動搖不得他,非得“後繼無人,難得善終”才能教他無法置身事外。

李清玨手捏信紙,垂眸凝視這幾字,笑想趙珂陽真是何其殘忍。

笑罷整裝行帖,入宮參見。

禦書房果未能將他攔住,李清玨於平懷瑱詫異眸色中出言跪諫:“鳳儀宮久曠,臣請皇上擇賢立後。”

平懷瑱望著他,眸底如風作嘯,將盛怒席卷其中,許久才堪堪平靜下來,手中筆桿用力杵著宣紙,早已壞了狼毫。

“你再說一遍。”

“請皇上立後。”

平懷瑱重重將筆擱下,甩袖行出。

李清玨獨在室內寂寂跪著,經久起身,如來時面無波瀾地行出宮去。

尚值京中人煙最盛時,販者游者比肩接踵趕這春末夏初的白晝市集,李清玨自東寧街頭穿行至尾,忽而憶起過往。

那時太子尚幼,偶露頑劣性子,偷與他出宮尋樂,宮中什麽金貴珍饈沒有,非要挨個兒嘗遍這街邊小點,末了再買上一裹兒桃花糖,連包塞他懷裏道:“瑾弈似這桃花糖甜。”

他緊張蹙著眉毛揣著糖,時不時左顧右盼,既怕宮裏人跟來,又怕宮裏人沒跟來。

後又數年,兩人漸成少年,早不吃那膩人糖籽兒,可平懷瑱仍會不時與他戲鬧,逢親熱時候湊在耳邊低語:“瑾弈可比桃花糖更甜。”

到如今,他終不太能記清那滋味。

街頭糖鋪子多年未改,鋪前孩童甚多,李清玨遠遠看了一會兒,未近前去。

回到府上恰近酉時,他晚膳不用,遣退院中仆從,獨自尋來桃花釀制的清酒兩壇,伴疏蕭樹影相酌,腦裏遍遍回想從前樂事,循環往覆,不息不止。

不知何時起了醉意,院中有一人腳步急促入亭來,奪走他指間虛虛執著的暖玉酒杯。

李清玨朦朧擡眼瞅見侄兒眉目,笑將他拉坐身旁:“瑞寧可要嘗嘗桃花釀?這世上桃花做的玩意兒,都甜。”

李瑞寧為之憂慮不已,拾袖拭他額間細汗,想起平懷瑱曾有叮囑,李清玨生來醉酒便易體熱,需得好生看顧,莫可奈何道:“叔爹不可再飲了,若教瑯叔知道該要急作何樣。”

李清玨眸裏醉色滯了一霎,聽著那聲“瑯叔”,嘴裏輕輕咬了兩字“煜瑯”。

李瑞寧沒能聽清,正疑惑時見他擡手,指著院中高樹兀自說起話來:“你瑯叔從前可不少來此地……他曾為太子,與我日夜相伴,情勝手足,旁人唯有艷羨而已……如今他為帝,我為臣,他卻不可輕易再來了,我亦不得輕易近前去……”

“叔爹醉了。”

“若不醉,可能埋怨?”李清玨收回手來,眼還望著那處,“他要令天下人知,我卻不能令天下人知,我隱忍至此,可有哪處比朝中那些人做得不好?幾十載浴血,步步驚心,為了那些人口中的天和地,連何家都搭了進去,可有過錯?若錯了,錯在何處?”

李瑞寧被問得啞然,望著李清玨赤紅雙眸,無話可說。

“我勸他立後,如同執刀剜心,一句一刀,一字一刀……我非草木,豈不知痛?若可以,我就願做一世佞臣,要他江山不顧,後宮不思,心裏眼裏只有我……我丟了‘何瑾弈’之名,在這世上渾渾噩噩地過,前身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後身頹喪慘淡孤苦煎熬,唯獨自幼不變的是予他真心。是他有言在先與我一心,我牢記始終,將他所為都看在眼裏……我可是瘋了傻了才要勸她立後?我早就……無餘力做這良臣了……”

那雙眼愈發殷紅,卻始終倔意如初,未起霧氣。

李瑞寧望著,於記憶中從不曾見過李清玨如此模樣,更不曾聽他抱怨至此,仿佛一路苦楚都能獨身抗下。

難得如斯宣洩,未嘗不好。

李瑞寧不勸,且在旁默默相伴,不論李清玨今夜尚有多少話講,他都但管好好聽著。

但李清玨似已別無多話,醉眼凝向遠處,許久後只輕輕一笑:“呵,到頭來連個一心人都守不住……”

繼而滿院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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