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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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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不困,當真沾著綿軟床榻時卻覺眼皮酸重,李清玨眨眼就睡得昏昏沈沈。

平懷瑱未與他一同歇下,獨在案後閱罷今日奏折才揉按著眉心緩至榻旁,俯身細細看他片刻,隨即和衣而臥,將他連人帶被攬在懷中。

李清玨難得無夢,一覺睡到了寅時去。期間蔣常往裏來過一回,見垂簾低掩遮得嚴實,便叮囑宮人不呈午膳,由著兩人好生歇息。

風雨看客也做了二十來年,比之平懷瑱亦或李清玨,蔣常更不在乎宮中風聲會是如何,又當哪般揣測禦書房裏終日無聲的兩位,只要事到如今雲開霧散,諸相萬安便是最好。

近窗處透著室裏的陣陣暖意,蔣常偎窗愜意眺目宮墻,靜聞風湧,眼之所及皆乃從前之不可得。

房內久久靜無聲響。李清玨醒時身側人仍在睡著,與他眉目只離數寸,溫暖鼻息甚能柔柔拂到面間。他斂眸傾近,淺在唇角落吻,許久未與平懷瑱親近如斯,是因未得清閑安寧,也總有不快梗在心間。

到今日,舊事盡與侄兒相告,再坦蕩邁入朝堂,盡管胸膛之中頑石未化,但好歹覺得暢快了幾分。想來不過三十餘幾的年歲,有時頗覺心境垂老無力,實在不該。

想著不慎走神,李清玨覆著平懷瑱唇角時而緩緩摩挲,直到片刻後這人睜眼,更迫近幾寸與他繾綣纏綿起來。

李清玨雙頰轉熱,不覺何時隔在中間的禦寒錦被也被磨蹭踢去,他擡手撫上身上人的後腦,少頃碰著那發頂未解的龍冠,迷蒙思緒驟然清醒,偏頭將人推離,氣息微不平道:“此處不宜……”

“清玨,”平懷瑱不待他語盡,捉過他手重將身覆了上來,綿綿細吻著,“清玨……”

李清玨心軟,逐漸松了渾身力氣,閉眼由他。

過不多時漸有暧昧之聲似有若無地洩出窗縫,蔣常忙散了殿外宮人,挪身離窗遠些,靜候著時辰點滴游走。

約莫卯時過半,才有動靜傳到門邊兒。

蔣常回頭瞧見李清玨,從頭至腳一絲不茍,只眼底還殘留幾抹不易察覺的餘情,教他不敢擡頭細看,垂眸躬身問道:“李大人往何處去?”

“出宮。”

“奴才送您一程。”

李清玨已至階前,聞言停下腳來搖頭回道:“不必,你好生顧著皇上便是。”話落順階而下,未作張揚。

蔣常目送他走遠,轉身進到禦書房裏,見平懷瑱也已起了,正坐在桌畔飲茶,覆身龍袍不顯淩亂,龍冠卻靜置在旁,青絲未束。他順手將垂簾更加掩緊,近前為平懷瑱束發戴冠,低聲問著:“皇上可要傳膳禦書房?”

“養心殿罷,”平懷瑱覺天色轉暗,另有打算道,“回養心殿用膳,稍後隨朕出宮一趟。”

蔣常頷首,道話間手不作停,將那龍冠扶得端端正正。

及出宮時已入幽夜,平懷瑱但著常服,額角疤痕以妝掩去,令蔣常也更了尋常衣物。

蔣常起先一頭霧水,不知時辰已晚,平懷瑱這般打扮是要帶他往哪處去,如此疑惑著直近南河之畔,才聽馬車裏傳出人聲:“往藏玉巷。”

蔣常引馬那手都抖了兩下,撩開一絲簾隙回首,只怕聽出差錯:“皇上道哪處?”

“藏玉巷。”車裏平懷瑱擡眼望他,從前跑過幾程,也不怕他尋不著方向,只把這三字重覆一遍。

蔣常面容無異,低眉垂落車簾,回首壓下怦怦直跳的心子。

而這回行往煙柳地,自不再與早無舊痕的築夢有關,平懷瑱果不其然喚他將車靠在了一座紅樓前。

蔣常先一步落地,還未站穩腳跟便有嬌娘簇上前來,是瞧這車駕富貴,不願錯過了裏頭的老爺公子,直把蔣常窘得側首避讓,忙回身挑簾迎平懷瑱行出,如此才得以掙脫。這樓裏姑娘鮮見著平懷瑱這般眉目俊朗的,雖被那身淩人氣質懾得楞了一下,卻僅在轉瞬間笑得愈發歡喜,近身討好著擁他入樓。

蔣常在後喘了一息,將馬車交予兩位樓旁小廝,追上去緊緊跟著,拾階前不忘擡頭記眼樓匾,大紫大紅的“春滿樓”三字燙得他滿面滾熱。

樓裏鴇娘眼神最是好使,遠遠望見來客便喜笑顏開地迎來,嘴裏一句“這位老爺好是眼生”,不待答應又叮囑著其旁幾位漂亮姑娘送他往樓上請。平懷瑱揮袖將聒噪之人阻開,但向她這主事一人道:“聽聞春滿樓裏新來了一位‘素雪’姑娘,眼下可得空?”

“喲,雖不見老爺常來,卻是位眼光一頂一的主,”鴇娘眸裏霎時浮起笑來,恭維罷又故與他為難兩句,“只是這素雪姑娘……初來乍到也架不住芳名之盛,京中高官貴爵盡都指了名兒地要見她,可咱們姑娘怎都分不出身來不是?”

平懷瑱豈不知她意圖,省得同她多費口舌,摸出兩錠白銀。鴇娘接到手裏掩口喜笑,這便將幾位姑娘揮退,親引路至三層樓閣之上,將他請進清凈上房中。

蔣常一路隨行莫敢置問,既然猜不透平懷瑱心中意圖,便老實本分地陪著守著,瞧那房裏窗明幾凈,物什精巧,可怎看怎不潔凈,不願用這杯盞為他斟茶。

所幸倒沒候上多時,鴇娘拿了好處頗為爽快,不到半炷香的時辰便催促著素雪姑娘來到房裏。

平懷瑱聞聲側目,待人至簾後現身,薄紗將雪白面容半遮半掩,藏不住清淺如畫的一雙柳眉與水目,確是人如雅名,不虛盛傳。

素雪姑娘低垂斂首,隔數尺向他盈盈作拜,聽平懷瑱沈聲一笑,直言相問:“‘素雪’,許家小姐可慣得這雅名?”

眼前女子如遭雷震,陡將雙眼擡起直直望他,這一“許”字時隔數月,倍感久違。

來京未至一旬,她之身世本不該為人知曉,而家逢驚變、連夜失親,更無人予她過問憐憫才是。此刻聞此一問,不知來人究竟為誰,又是意欲何為。

平懷瑱把她神情盡收眼底,不作解釋,僅再問道:“我知你定不願遭家變之事,但不知事已至此,你可心甘情願留於風塵?”

短短數字令素雪濕了眼眶,眸底驚詫漸漸散去,默了半晌向他自嘲笑道:“老爺這話實不該問的,天下間哪有良家女子心甘情願糟踐了自身。”

“你如今倒算不得糟踐自身,”平懷瑱擡手,身後蔣常回過神來,將一鏤花圓凳擡上前去,好教姑娘坐下說話,素雪福身謝過,落身才聽平懷瑱接道,“你尚且潔身自好,也未失一身禮教,如此最是可貴。不過只此一時,待時日久長,難保還能守得本心清白。”

素雪眼角愈顯殷紅,聽他所言殘忍可確乎字字不虛,身在此間不由己,連她自己也斷不定何時會遭摧折。然隱約之間,她又從那話裏聽出幾絲生機來,一眨不眨地望向他,如溺水幸得半塊浮木,正該牢牢攀緊在手中。

平懷瑱篤然:“我可為你贖身。”

“卻不知……奴家可助老爺何事?”

聰慧至此,恰合心意。

“我缺一早逝之妻。”平懷瑱頷首道明意圖,此話一出,頓令身側蔣常驚詫瞪目,然素雪實難聽得明白,“我曾允一人一心,此生不娶,但父母之命臨身,想來非得做戲一場。你若願意,我‘妻’逝日便還贈自由。”

“可奴家風塵之身,老爺家中如何容我?”

“我自會予你另一重身份。”平懷瑱聽她並非不願,再道,“我知你從前曾與一家立下婚約,後許家逢難,你亦遭悔婚。”

素雪不料他連此事亦知根知底,禁不住窘迫心傷,原不知應何,又聽他兀自接了下去:“如此薄情寡義之人,不要也罷。他日事畢,你以我義妹之身定能嫁得更好;若不願嫁,也可餘生無憂,不短用度。”

室裏空餘沈靜,素雪已然知悉他意,不過徘徊難決,不知往前這一步究竟是吉是兇,眼前之人當否盡信。但幾番思來想去,覺如今早沒了更需顧慮的緣由,若橫豎要入火坑,倒不如賭這一回的好,總壞不過在這泥濘底下越陷越深。

她站前身來施禮回道:“奴家謝老爺相救於水火,此事但憑安排。”

平懷瑱心甚滿意,至此算得言妥,當下囑蔣常護素雪同去索賣身契書來。

這邊兒蔣常早已漫起滿頭薄汗,好一會兒從那仿徨裏掙脫出身,想如今平懷瑱已不是太子,天下諸事盡在掌握,又何須不安呢。

如此將自己好一陣安慰勸說,終平了疾疾心跳,嗅著撲鼻脂粉膩味,隨素雪往廊角轉去。

行了片刻,不提防被這女子頓足同自己撞到一處,蔣常探手去扶間聽她鬥膽探詢道:“奴家失禮了……敢問足下,您家老爺究竟是何人?”

蔣常語噎,想她到底把這話問了出來,無奈搖頭,隱晦答了半句:“姑娘只管記住,在這京裏無人位其之上。姑娘聰慧,如此該猜著了。”

素雪似懂非懂地聽在耳裏,福禮過後再向前行。

蓮足步步,忽於一刻再止,已是驚得不可自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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