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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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至府門停下,平懷瑱落地便往裏趕,身後蔣常直將馬車丟在外頭等著府裏小廝引走,撐傘邁步小跑也沒能跟上太子半步,由著雨水將那一身錦料浸潤得朱色愈濃,一點一處,接連成片。

至廊裏好容易隔了雨,蔣常終且跟上,松了口氣仍將傘撐著,微微向外偏斜,以防那春雨帶風飄濕了太子袖擺。

“你去偏房歇下,白日夜裏都不必守著,明日清晨也不必來喚。”

入庭院平懷瑱擺了擺手,蔣常於旁一聽明了意思,這是整日不願回宮去了,低道一聲“嗻”,直護著他到門前親眼見他進去,又探手為之仔細闔攏了門,這才退入偏房,候得一日閑。

房門逸出輕響,室內李清玨聞之擡眼,原正臨窗閱書,戶外晴陽因綿綿細雨漸消漸散,許久過去只覺雙眼疲憊,直至這一分神才發覺是光線黯淡之故。

李清玨就此擱下書卷從窗榻起身,雙腳方踩到鞋履之上,那落了一半的繡竹垂簾便倏然輕漾,行過一人來。

平懷瑱面上困倦在那瞬間褪去,上前半蹲**子為李清玨穿戴打理,令他一時楞神忘了推拒,只在腦中朦朦朧朧地勾起往事,仿佛置身場景忽地變了……那時仍在幾年前的何府南苑,何瑾弈一覺醒來見眼前人陪在身旁。

堂堂太子躬身為他穿鞋理襪,還捉了他的腳不讓躲,笑意深深地說著不成體統之話:“這地方我都親過了,躲什麽?”

李清玨心頭狠狠一震,身骨隨之輕顫。

不過些微動靜也落在眼裏,平懷瑱當他受了涼,往那臂上捏了捏,但覺蔽體衣物輕薄,尚值早春實在不該穿得這般少,忍不住說了兩句:“時節尚早,穿成這樣歇在窗畔難免易感風寒,我知你自幼身骨上佳、少病少痛,但也不該如此不愛憐自己。”

李清玨懸在腦裏的舊事緩緩散盡,眸底微不可查的幾分失神飄渺轉眼無蹤,搖搖頭寬慰道:“清晨起來覺得暖和,看書入了迷,未發覺戶外已落起雨來。”

“嗯,”平懷瑱頷首一應,起身行向簾外,過不片刻抱著一件厚衫回來為他覆好,假作無意道,“若不知好生照顧自己,我又如何放心再讓你走。”

那語氣輕之又輕,李清玨聽到耳裏頓感意外,一直不知如何開口之事反倒由平懷瑱主動道來,卻不知僅此一句究竟隱忍了幾多心疼與不舍。

想不出如何應話才是,李清玨無奈默了半晌,身後亂發被平懷瑱探手撫了數下,重又垂懸如瀑。

墨發掩清眉,星目映薄唇,時隔此久,李清玨比之從前更添英氣,未改是玉容如舊,君子如風。

平懷瑱於此凝神將他望著,而李清玨目光亦正在他面上,看那雙眼底清清楚楚地照著自己,片刻後視線微挪,探出手去輕撫眼角那道凹凸不平的驚心疤痕,以指腹撫了幾遍,又往下摸了摸他的衣裳。

“淋著雨了,換一身罷。”

“不必,區區細雨。”

“春雨涼骨,倘不多加顧忌,來日則易起濕痛之癥,”李清玨話裏有話,學他方才那般狀似無意道,“太子這般大意,臣又如何安心再去呢?”

平懷瑱怔怔攥住肩頭手掌,愈發攥緊。

李清玨被他不經然間捏得手骨鈍痛,卻是半分眉頭也未皺過,但管由他如此,終與他坦白心中打算。

“數日後伴你及冠,我便折返南境虞山。”

平懷瑱問得不留餘地:“這一回要等上多久?兩年?三年?五年?”

若是能夠,李清玨不回來他可親往之,哪怕年年僅見上一回也算安慰。只可惜道路崎嶇,往來一趟即逾十日,身為太子離不開這般久,身處刀山火海更不可離去這般久。

他唯獨能做的,是佯裝從來都不曾有過李清玨這個人,更無境南藏兵之事,安安穩穩、沈沈靜靜地囚於宮中度日,不令任何人將懷疑目光投向李清玨匿身之地。

李清玨久久不作答覆,聽著問話眼裏難以抑制地浮起些徘徊難決之意,久違痛色令面上神情鮮活不少。

平懷瑱看在眼裏,自是知他為難,更明白李清玨一去數年全然是為了自己,不禁隱隱懊悔起方才沖動之下的脫口而出,倏不再追問任何,只握著他的手從肩頭拿下,垂眸俯首靜默抵在額上,萬千眷戀。

未幾,忽有一聲落入耳中。

“逢年此時,我都回來。”

平懷瑱睜眼擡首,眸裏一重重喜。

李清玨順眉看著他,從那掌心抽回手,緩緩探到腰間寬解衣物,總算令他換下微潤潮衫。

先前冒雨在外,短短數步長短,其實衣裳為雨沾濕的並不見多,行入房中好一會兒已近半幹,著實傷不著身,不必多此一舉。然而平懷瑱未再推拒,眼瞧著李清玨從內室櫃裏尋來一件寬松袍子為自己攏在外頭,周身一陣陣地氳著暖。

他念了這關切太久。

身邊那樣多的宮人長年累月日覆一日地看顧著他,百密無疏生怕怠慢,可寒了、餓了、乏了,平懷瑱只願聽李清玨問一聲好是不好。

這聲音終不止在夢裏。

“好,逢年此時,我在京中等著你。”

平懷瑱卸下一身來得過早的離愁別緒,尚能得數日相伴之期,不妨耽之溺之,珍惜朝暮光陰。

室外雨聲漸大,春風夾露拂入窗框,濕了李清玨方才順手擱下的一卷雜談。平懷瑱見狀將木窗探身闔攏,把那卷書拿到手裏拭了一拭,垂目一瞧,是名不見經傳的《浮世錄》一本,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許久以前李清玨並不愛看此類書籍,所閱盡是精粹國學,對這般江湖散錄提不起半分興趣,論其“虛偽不真”。

如今捧一卷而不釋手,可見當真轉性不少。

平懷瑱信手翻了翻,隨口問道:“這書講什麽?”

李清玨覺此問將他難住,思索片刻回道:“講人性。”話落見平懷瑱側首望他,再作解釋,“諸事未必真,其情卻不假。我從前以為這般書裏所載之事極盡浮誇,盡是虛構,非得如今親眼去瞧了看了,才知是真。”

“如何說?”

平懷瑱就近於窗榻坐下,向他探出手來。

李清玨隨之落座身旁,從他手裏接回書卷,隨意翻出一頁,指著其上“張氏”二字。

“似此篇所言,張氏孤兒自幼無親眷,生父生母為匪人所害,無依之際為一善人收養膝下。”

話至此翻過一頁。

“此善人後又收孤兒李氏,李氏身世未明,尚在繈褓時隨木盆隨水而漂。善人不忍,將兩子一道撫養,多年後兩子成人,親如兄弟,性情剛直,武藝卓群,終成武林雙聖。”

平懷瑱失笑,覺李清玨所說無錯,確然浮誇至極,但隱約之際,總感到事裏透著幾分熟悉。他想了許久才露出詫異之色:“你信裏曾道,憐華父母是為山賊所害。”

“確是,”李清玨點點頭,略作回憶道,“我收養憐華近半年又得容夕。初見容夕時,他被人棄在虞山之腳,許是指望著過往商人將他拾走。可山南劫匪猖獗,往來商販寧可舍近求遠,白白繞行十餘日也不再打此處路過,一日間少有行人。”

“如此說來,容夕與你亦是緣分。”

“憐華容夕,像極了這書中兄弟,素來情同手足,聰穎懂事。”李清玨提及養子本該怡然,然禁不住心有所愧,合了合眼道,“可我並非善人。”

“你若非善人,容夕早已凍死虞山。”

平懷瑱最是懂他,不願他再胡思亂想下去,脫下鞋履躺倒在窗榻上,狀似無意間抽過書卷墊到腦下。

李清玨果不其然分了神,側眸望著他眼下青影與滿面倦意,話語聲放輕了幾分:“昨夜歇得不好?”

平懷瑱往裏挪了一挪,留出一片餘裕給他,待他躺下後伸出胳膊把人攬緊了回道:“這兩三年歇得都不好。”

話落無聲,李清玨閉著雙眼將掌心貼在他背後,緩緩一拍。

昨日整夜未眠,起身後強打精神參了早朝,又去鳳儀殿問了安,分明已是困乏不已,平懷瑱偏還不能入睡,懷抱著李清玨好似懷著一樽暖玉,睜眼怕驚擾,合眼怕失去,心有所恐,患得患失。

李清玨微涼手掌撫在後背,隔著重重衣物竟也烙得發燙,平懷瑱腦裏轉著他片刻前出口的每一字,伴著窗外風雨聲,淺淺一垂首,吻落發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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