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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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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樓閣之上起了一陣迫切足音,李清玨與人踏著吱呀梯板,循聲擡頭一望,見一婦人手抱幼兒楞怔在梯道口,慌了片刻醒過神來,對那中年男子急道:“這孩子忽而發起了體熱……”

李清玨隨之蹙眉,先那人半步近前,在婦人愕然神色裏探出手去輕撫嬰孩面額,夏時手背被刺得一燙,心知耽誤不得,稍作解釋便抱過孩子出外問診。

這時辰天將暗了,如此小城中醫館少有幾間,接連尋去兩家又都將將闔了門,李清玨繞過三五街道,好容易見著一間小館尚還盈盈透著燭輝,忙將孩子抱進館內尋醫師診治。

那中年夫妻隨他奔走一路,待孩子總算交予醫師手中才得喘息餘裕,彼時額上背心皆已綿綿覆了一層汗,而李清玨生來發汗雖少,亦暈紅了半面臉頰,無暇自顧中雙眼始終兜在孩子身上,探手替他解著本就輕薄的小小衣領,體貼關懷,視同親子親侄。

男子心頭一軟,知此子予他無錯。

小兒體熱發得突然,散得亦快,醫師覺他尚幼,湯藥都未曾配得半副,只予他一支驅熱清露,交代李清玨趁夜間涼爽為他溫水拭身,再將這清露塗抹額上與頸間。

李清玨一一照辦,而那夫妻隔日啟程,便把孩子留他身旁。

小孩兒身子退熱,亮了眸子轉眼把他盯著,一雙桃花眼兒烏如黑木,亮若晨星,天生好相。

李清玨與他相望許久,自問可有私心。

他當這孩子與親侄同病相憐,故疼惜不已,不忍不顧,此為實情;然留在身旁,必傳文授武,望他經年長成無雙國士,足可為良臣忠將,為君效力,此為私情。

關切是真,期望亦不假,如此權衡,豈可說聊無私心?

為平懷瑱,他確有私心。

手中溫帕一下下輕拭如絮柔軟的嬌小身子,李清玨靜夜不眠,伴著榻上小兒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間或在那純凈剔透的目光及戳心稚嫩的咿呀聲中想得半分明白,緩緩裹住孩子丁點兒大的拳頭,低道:“我不知你名姓,但既往世間來這一遭,便當憐取華年,一朝一暮皆不相負。”

憐華二字,便作新名。

小孩兒張了張口,眨眼仿佛聽得格外認真。

李清玨垂首在那拳上輕輕一吻。

因此子之故,李清玨不再騁馬快走,置辦車架物什,逢雨多加逗留兩日,再又向南緩去。

兩日間憐華身子漸好,跟著李清玨不哭不鬧,偶隨馬車顛簸得難受了才癟嘴哼嘰兩聲,被李清玨抱在臂間一哄又好。

過不數日再經村鎮歇腳,李清玨終得空暇書信一封至京中趙府,信裏未刻意提及養子憐華一事,只把那日入耳閑談稍作闡述。據那商戶話裏所言,倘虞山之西確因山勢難行而人跡罕至,倒值得一探究竟,若能於山中尋出一片清凈地,則來日演兵無憂。

李清玨決意行向虞山,書信輾轉經日入京。

那信紙在趙珂陽手中逐字逐句展閱罷,總算令他安神幾許,近日來久久未聞音訊,唯恐李清玨於途中有所不測,至此刻消息傳回才定下心來。

趙珂陽即刻派人候於虞山附近,靜待接應,並回信將詳細安排告知分明。臨落款時略作囑托,道平懷瑱終日憂思難絕,教李清玨安頓妥善後,陳信太子以示安好無恙。

李清玨滿腔離愁為“太子”二字傾盆而出,數日裏寄托養子之身的那一懷相思之苦頓時無窮無盡,疼得他呼吸凝滯,更疼得錐心刺骨。

想他自五歲那年初遇太子,此後十年有餘,近乎日日相見,時時相伴,便是爹娘兄姊皆不如這般親近。

而如同體同生之人,就這般天南地北斷在兩端。

夜月正圓,李清玨靜坐院中樹下,樹影疏蕭,清輝斑駁落身,擡眼高望時,薄雲恰被葉刀星星點點割裂,如煙如霧,與頂頭枝葉接連一片,於這黑幕中似萬千手掌猙獰伸展,遮天蔽日。

他合眼再睜,垂眸下看,懷裏小孩兒安然偎在胸膛,這會兒已是睡了,倒是唯一杳無心事之人,身世坎坷至此,卻因無知而無愁。

李清玨將他輕抱回房,仔細送回綿軟床榻中,罷了拾起素凈發帶將覆背青絲微微攏起,獨繞桌後撥亮燈芯,提筆濡墨,思念鋪陳而落。

“太子,夜深了。”

鐘鉦沈沈鳴響,子時即至。

李清玨不知宮中之人同未入睡,平懷瑱雖早作梳洗,然覺錦褥軟枕日覆一日地烙背,始終輾轉反側,起身到這廊裏默然靜立,一晃一個時辰。

守夜宮人莫敢叨擾,又恐太子單衣蔽體,遭夜風吹涼了身子,只好悄悄兒將蔣常請來。蔣常來到廊裏,見此景自知勸不得,噤聲入殿取來外衫為太子覆在肩頭,隨即退離三步,陪在旁立著,直到宮漏隱隱響了聲才低低喚出口來。

平懷瑱凝著圓月的眸子乏得酸脹不堪,仍不願挪眼,此時聞聲慢慢緊了袖下雙拳,驀地喑啞問道:“若是你,可舍得不辭而別?”

蔣常斷不敢應聲,順眉垂目,想平懷瑱此言當不指著答覆。果不其然,只半晌後聽他又自語道:“清玨慣在京城,此去南方只怕諸多不適。”

蔣常這才擡了眼。

過廊走了一陣急風,將外衫吹斜幾寸,平懷瑱擡手一攏,扶著衣襟忽見身側小太監俯首跪下,萬般鬥膽道:“奴才愚見,以為李大人……早不慣在京城。”

平懷瑱眸光斂緊。

蔣常自知失了規矩,然憶起日前李清玨離京前夕與他交代之話,直硬著頭皮咬緊牙關說下去:“李大人心底念著太子,非是慣在京中,而是慣在太子之側……年前身受大劫,李大人仍困守宮中,是為太子;如今忍痛離去,也是為太子。奴才旁的不懂,卻懂李大人將您放在哪般位置,既然僅是別離一時,太子便該萬事如昨,莫令奸邪鉆了空子,更莫令李大人萬千心力付諸東流。”

一番話道得平懷瑱分外驚訝,不禁凝眉將那低伏身背俯視良久,好半晌過去才狀似無波地斥出“放肆”二字。

蔣常自知放肆,然方才所言盡皆肺腑,不得不說。

那夜平懷瑱情緒低郁,獨於禦花園亭中寂坐許久,遲遲不肯歸殿,蔣常四處尋他不得,情急之中只好求助於李清玨。

李清玨端著了然模樣,儼然知他身在何處,親自出殿相迎,行了數步忽然折回身前,與蔣常道了數句話。

“你跟隨太子十餘年,乃太子心腹,不論何時,都當忠於太子,至死不叛。

“我知你天性怯懦,卻也曾見你為主賣命,便知你並非了無志勇之氣,來日且長,你定要時時記著這口氣。

“太子亦是凡人,亦有低迷不振之時,你貼身在旁當予以警覺,雖忠言逆耳,但萬不能因膽小怕事而明哲保身,唯有太子不忘心中大業,才可令旁人無可趁之機。”

自何家問罪之後,蔣常便再未見過李清玨眸裏有過這般淩厲之色,直教他一時怔住,呆呆望著,忘了點頭或是搖頭。

李清玨正色再問:“今我所言,你可明白?”

他這才頷首:“奴才明白……”

李清玨眉心緊蹙:“可當真明白?”

蔣常將頭死命兒點了點:“當真明白!李大人放心,奴才對太子永無二心,萬死不辭!”

那夜暗暮中所言字句,蔣常確是一點一滴地通透了,只不過未能先知李清玨為何忽然道出這一席話來,直至翌日他不辭而別。

以至此時此刻,哪怕如何放肆,蔣常都定要對太子予以勸說,不可令李大人心寒而歸。

四周空氣凝滯般沈郁,寂靜中唯有方才一聲“放肆”仍輕蕩耳廊。

平懷瑱緩探手將他一扶。

蔣常眼眶頓熱,謝禮起身。

未幾,不及再道一字,驚聞殿門之外一陣慌亂,有三兩宮婢跑進院裏,儀態盡失,遙遙落了跪:“太子,皇後娘娘病危……娘娘病危了!”

一霎間只聞腦中轟然一響,平懷瑱箭步行出,顧不得束發弄儀,疾步間整罷外裳向鳳儀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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