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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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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人傳起朝中事,道自何家收監、元氏受禁,數十位大臣同道入殿,守在乾清殿裏跪了整一日之久,從曉星低懸到日落黃昏,楞是沒把宏宣帝給等出來。

有說那一眾臣裏有年歲大的,終日未進粒米,未飲滴水,接連伏跪好幾個時辰,起身時眼前一黑竟暈了過去。皇帝聽聞也只賞了太醫去瞧,旁的半字不說,就連最受偏寵的太子親在禦書房外相候都不為之惻隱半分,可見這回是鐵了心要鋤奸,那一文一武兩大權臣,怕是終要在這戲裏收鑼罷鼓了。

此間諸事,朝堂裏的不敢妄議,平民百姓家關起門來倒無甚忌諱,一時間成了市井裏外無人不談之事。

然宮外如此,宮中又是另一番景。外頭人越是多說,裏面的越發謹言慎行,整一座皇城透著股詭異之靜,人人危若寒蟬。

是夜月明,兩名宮人各執食盒一雙從旭安殿行出,經人少之巷負夜而行,一路去往天牢。為首那位正是蔣常,待到了地方,熟門熟路地摸出銀錢買得通行,領人將熱乎飯菜送去裏頭。

這回來了,蔣常並不立即走,教另一人留在廊角望風,而他扶在濕冷鐵柵上輕聲提醒:“何大人慢些吃,太子命奴才在旁伺候著,說些話給您解悶。”

何炳榮聞言一凜,知平懷瑱必有要事相傳,不動聲色將那兩雙食盒皆予眷屬,獨身往柵邊近些。

牢裏幽寂,只偶有數聲啼哭自深處隱約傳來,蔣常不令旁人聽去,往前使力湊近低語講道:“皇上聽不進勸,今朝中諸位大人們在殿底下跪了許久,都沒能將皇上請著……眼下別無他法,為保何家,唯此一招了。”

何炳榮凝神仔細著聽。

蔣常狠狠心道:“元家盡遭軟禁,想必元將軍已在歸京途中,您只需把那謀逆之罪推給將軍,便可保何家萬全……”

此言入耳,頓如墜身冰窟,何炳榮一時驚詫生生往後退了半步,然而尚未站穩,又被蔣常探手進來一把攥緊了袖擺。這聲音仿可催命,他已半字不願多聞,可那話語仍死命似的往耳裏鉆。

“皇上要的不是誰人清白吶何大人……您想想,皇上狠心如斯,豈不是忌憚您二人已久?但您與元將之間,手掌千軍萬馬之人是他,非你!”蔣常亦是瞠目之姿,嘴唇顫抖不休,似用盡渾身力氣把記在腦子裏的話都給道了出去,“沒了元將,您還可做一世忠臣……何大人您……”

何炳榮背脊發涼,掙脫衣擺退後,那聲音戛然而止。

牢裏耳目眾多,蔣常終究不敢大著嗓子說話,瞪直了兩眼望著他,只望他能頷一頷首,莫令太子之意付諸東流。

不過轉瞬之際,蔣常忽又眼皮一抖,望見了何炳榮身後之人,嚇得垂了腦袋。

那身後,正是何瑾弈面帶痛色,已將他方才所說一字不漏地聽去。

“此乃太子之意?”

蔣常口吶不答,偏偏這一席話最不敢令何瑾弈聽見。

何瑾弈苦笑,為忠不可不奸,盡善不可不惡,他何家,難道終是要走上這一步。

沒了元將,還可做一世忠臣……他望了望父親,回頭半寸,能瞧見家中身懷六甲的親嫂。

那腹中人命他如何不想保,一室老小,他如何不想救,可元家上下,便不是命麽?

難道天子之畔,就該是這以命換命的規矩!

“害了元將,已是不忠。”

屆時塞外狼煙起,太子即便江山可握,又能握得住多久?

他雖欲救何家,可萬不該是這般救法,何瑾弈行近幾步,隔著牢門應兩字:“不可。”

蔣常霎時咬緊牙關,一掌裹著冰冷柵欄,驚得門上鐵索聲起,急急低喚一聲“何小爺”,聲音裏的迫切,仿佛是恨他迂腐不化,那之後口中所言頓無遮攔,這滿心赤忠的近身宮人早將兩人秘事看在眼裏,驟然相問:“您可要太子爺怎的活?”

何瑾弈周身一顫,紅了眼睛。

曾願青雲直上不輸意氣,願指點江山賞宏圖萬裏。

與君相伴時,眸中可有瀚海巍山,亦可有朗月風清,那般情深一處,誰沒了誰又能好好活?

原想終有一日能全身而退,萬事不求,唯求與他尋常人家一碗茶,卻始終料不得相約十載,已至相欠一生。

如父親所言,何家當以元家為先,縱他不願將何家棄後,可至眼下看來,確著實沒了旁的法子……

是他要食言在前了,元家,不可因何家茍且偷生而背負萬千罵名,蒙冤不白。

“你去罷。”何瑾弈轉身不看他,踩得足下枯草驚出幾許窸窣之聲。

蔣常怎肯罷休,又將眼挪回何炳榮面上,巴巴兒看著。

何炳榮良久一聲嘆,重近柵旁,問:“你可識字?”

“識得一些。”

何炳榮隔欄捉了他的手,一筆一劃,在他掌心慢些寫上幾遍。

那一遍又一遍之間,簡潔四字被蔣常猜得明白,漸漸地目裏酸澀,連手指也顫抖起來。

何炳榮知他懂了,收手回身,不再多言。

濃雲擋了朧月,漆黑一片,暗得人瞧不清足下道路。

蔣常攜小太監默聲回旭安殿去,掌心仍似有被灼燒之痛,那裏頭緊攥著何炳榮最後一絲心念——保何瑾弈。

西塞官道之上,一騎戰馬鐵蹄翻飛,馬上將軍戰袍未解,揚鞭怒騁,踏起塵煙無數。

牢裏負冤之人已獨自落定決意,而今無力回天,他要將罪過一己擔下,還元氏清白。

為保家中老小於亂象偷生,寧以家國安寧為險,何炳榮自問做不到。

唯有他死而元將活,才有人可護太子將來臨朝之穩,亦可替親子求個無虞終老。人孰無私心,大義如他,又何嘗願見家人盡喪。

為今一計,得保國泰民安且不失何瑾弈,何炳榮已別無所求。

盒裏佳肴豐盛,太子有心照顧,道道安了心思。何炳榮感念其中,想他何家即將赴死,人間最後一些時日能吃得頓頓好菜,黃泉路上斷不會落成乞食餓鬼,可一路好走。

幼女懵懵懂懂地捧著梨香糕咬上兩口露了笑,這地方雖陰森恐怖,但爹娘親眷盡在身旁,於她倒無甚可怕。何炳榮上前輕撫她稚嫩後腦,尚是垂髫小兒,稀松黃發軟似錦,只可惜無緣待她墨發如瀑。

何炳榮低聲慚愧:“何家今日皆為我所害,一朝入仕,身不由己,此生所欠,來世償還。”

家人盡皆怔忪,將他此話一聽,頓有幾人掩面慟哭,兩日以來心中所懷生念,在此一霎灰飛煙滅,再無僥幸可言。

李如茵落下眼淚,小女經她一嚇丟了手中糕餅,癟嘴往娘親懷裏埋去。李如茵將她擁著,雖不知方才短短片刻間,那送食的宮人與何炳榮道了何話,但事至此時也懂得認命之理,喉嚨哽了半晌應道:“夫君切莫自責,何家有此下場,當怪妾身……當年太子六歲生辰,若非妾身強出頭,又豈會有今朝之事。”

“世事難料,如何怪得夫人。”何炳榮手掌覆上她肩頭,“我何家人,生而為忠,死亦不可為奸。”

何炳榮但覺多說無益,闔了眼憩著,腦裏竟似迫不及待地觀了一晌走馬燈,將他彼年入仕之貌回顧眼前。那時朗朗少年,至此華發叢生,數十年殫精竭慮只為不負為官一場,到如今怎能為誰道一句悔或不悔,值或不值。

終究只餘一腔苦嘆,一聲笑。

他最後心願已被蔣常帶回旭安殿裏,雲霧散去,幽月有缺,孤懸天際,月輝過牢窗入地,他與旭安殿中那位共望同一輪月,心境似也非似,競相無眠。

平懷瑱手指緊了又松,腦中混沌不堪,事到如今仍不願放手作罷,眼睜睜看著何家傾覆。而至於何瑾弈,不論如何,一如何炳榮所願,他是斷然要救的。哪怕再是無計可施,他也不可不拼盡力氣與宏宣帝相諫,最不濟阻刑場、奪鍘刀,賭上太子之位又何妨。

悲的是他有心要救,被救之人卻一心求死;慘的是即便能救,又該如何不禍連旁人。

不知這一個冤字,究竟還要在皇城書上多少年……

佳肴仍舊日日送往牢獄深處,蔣常不再帶話往來,只將何瑾弈模樣瞧上幾眼,回過頭去告知平懷瑱,每每予他一劑心安。

日覆一日,一旬將至。

這一夜蔣常回來卻是魂不守舍,手中連那食盒都不曾帶回,跌撞著撲進殿裏。

“太子!何小爺……遭、遭……”

平懷瑱亂了心魂。

何瑾弈遭刑部問審上刑,蔣常只望見那身白衣染血,道道鞭痕,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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