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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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稚童不再,已是少年風度翩翩。

旭安殿偏院北側,不知何時連盆搬來了一棵石榴樹。

正值氣爽濃秋,年過十四的何瑾弈站在太子寢院中,興味盎然地對著樹枝遠觀許久,手中空無一物,卻比出搭箭滿弓之姿,氣勢十足地瞄準枝葉間一顆紅潤亮澤的果實。

平懷瑱自遠處行來,瞧見這一幕,頓下了腳步。

何瑾弈素來善射,平懷瑱記得他深信“百步穿楊”之說,隨射藝精進,也曾試以效仿,搭弓於百步之外對準一片小小柳葉。可惜畢竟年少,當時那一箭只拂動了柳枝數條,他不無失望,直到平懷瑱拾起箭來,把手中方咬了一口的蘋果穿上去,誇張驚嘆:“好是精準的箭法!”

何瑾弈立時笑出聲來,自那以後竟不再偏好柳葉,只把枝上果實射落在地。

眼下宮中不可沒了規矩,真弓真箭雖是沒有,模樣卻不敷衍半分。

何瑾弈“箭”無虛發,一招方落,忽然出現的平懷瑱便捂著胸口往後退了兩步。他忍俊不禁,快步上前,陪著這人做戲做足,假意查看傷勢如何。

平懷瑱指著心口戲言:“瑾弈,這世間敢搭箭對著本太子的,只你一人。”

何瑾弈笑與他搖頭:“太子看錯了,臣的箭只對準太子身後的魔障。”

“眼前我這身後只有石榴樹一棵。”

平懷瑱愉快側身,順手摘了那顆飽滿的果子遞向他。何瑾弈伸手接過,湊到鼻前嗅得一股清甜香,環顧庭院,覺得院裏能多出一棵紅紅綠綠的樹來,很是添了幾分韻味,不禁心生好奇:“太子這樹從哪兒尋來的?先前來時還不曾見到。”

“禦花園搬來的。”平懷瑱回道,“昨日父皇抽了功課,一卷《文心雕龍》,凡被點著的我都能背得滴水不漏。父皇一高興便要賞我,我想著禦花園裏新栽的石榴結了果,不就給討來了?”

他字裏行間皆是得意,何瑾弈聽得有趣,繞著樹盆走上半圈,仔仔細細地再品上一會兒。

平懷瑱在旁愜意瞧著,想起昨日事,又追上去問他:“瑾弈,你家兄長昨兒加冠,可還熱鬧?”

問話不正不經,何瑾弈無奈失笑,想著如何回他才好,思來想去還是只能負他所期,如實告之:“行冠禮罷了,有何熱鬧?況且瞧著挺累,哥哥又站又跪的,梳頭挽髻便弄了許久,給戴了四回冠帽。”

平懷瑱雖也知曉民間禮儀,但畢竟不曾親眼見過,以為如何都比皇子冠禮輕松許多,沒曾想從何瑾弈口中聽來卻如此繁瑣,難免感到無趣,嘆著氣搖了搖頭。何瑾弈瞧他神情失望,忙又挑些有趣的講給他聽。

“哥哥年滿二十被贈了字,字‘長明’,我瞧哥哥的同窗摯友已改口喚他作‘長明’了呢。”

平懷瑱果真聽出幾分興致。

“待我及冠,便也可有字了。”

“‘清玨’。”平懷瑱獻寶似的接上他的話,“瑾弈是清漣濯玉,君子如風。‘清玨’兩字你可喜歡?”

何瑾弈起初不解他意,待到回過神來,立刻驚訝地張大了嘴。

平懷瑱滿是期待地追問著:“你喜歡麽?你若喜歡,待你及冠,我便求父皇禦賜這二字於你。”

何瑾弈慢慢紅了臉,無聲地念一念“清玨”,再念一念“清漣濯玉,君子如風”。

微涼的石榴果子被按在臉頰上滾來滾去,何瑾弈彎起眼睛,露出淺淺笑容。

平懷瑱便曉得了,他是喜歡的。

因為他喜歡,這兩字便稱得上極好的贈禮,是何瑾弈所樂於接受的心意;只要他喜歡,平懷瑱便放在心上,待他加冠,予他新字。

逝者如斯,當年幼童已相識相伴近九年之久,再不過數年,稚嫩少年便又該長成雙十男兒,總之日月漫長,只待並肩而行。

平懷瑱欣然望著他,眼裏流光溢彩,滿滿皆是憧憬。

何瑾弈心裏高興,卻不知如何應他,只好摸著石榴果子往院外走,佯作散步模樣,漫無目的地行一陣子,恰至平素常在的文萃殿前。師傅正在堂裏講課,坐在裏頭的是寥寥幾位年不過十的小矮子。

兩人停下腳步,平懷瑱興致勃勃地往裏看,一眼望見的並非宮裏那位小霸王六弟,而是入宮伴讀的睿和王世子平非卿。

當今聖上的兄弟中,當屬睿和王爺最與宏宣帝親近。

宏宣帝登基前為皇後所出嫡子,其下有一同母親弟,卻不是睿和王,而是鮮少露面宮中的承遠王。朝臣不知這親兄弟二人之間究竟有何嫌隙,但各個心知肚明,瞧清了睿和王爺身系之隆寵。

其中道理也不難理解,這睿和王比之宏宣帝年淺近二十載,自幼性子活潑,無雄心壯志,不覬覦皇權,生來的如簧巧舌只為討君王歡心。宏宣帝樂意聽他喜鵲似的奉承話,又滿意於他的無爭無害,自然便會予他所求,縱他放肆。

不過睿和王倒不放肆旁的,花花腸子只擱在那柔媚盈香的女子身上,揮霍著享之不盡的榮華,只管把瞧上的女子一個接連一個地擡進府裏。然而多年過去,睿和王膝下竟單只一獨子,正是平非卿,年方六歲,為王妃所出。

六歲的平非卿總端著超出年紀的沈穩,與父親的性情大相徑庭,宏宣帝見過數回,笑言他是隨了母親。平非卿仰著小臉向宏宣帝回道:“回皇上,母親常教導卿兒慎思篤行,寧靜致遠。卿兒雖還不懂,但定會聽從母親的話,習文練武,修身養性,待有朝一日能為皇上分憂。”

宏宣帝聞言大笑,堂堂天子竟蹲**來,在平非卿稚氣未褪的臉上捏了一捏。

如此,睿和王世子平非卿便被送進文萃殿裏,同年且九歲的六皇子平懷顥一道學習。

平懷瑱在殿外瞧著,堂裏平非卿眉眼認真,小小年紀一臉嚴肅,總令同歲小孩兒不願親近,到頭來還是平懷瑱陪他說話多些。日子久了,平非卿也愛聽他教訓,往腦子裏塞些太子講來的道理。

平懷瑱有些話輕易說不得,暗地裏卻覺得這位宮外的弟弟竟比宮內各個都更親他,看似不茍言笑,實際心裏軟乎乎一片,是個討喜的孩子。然而皇家子弟不同尋常百姓,平懷瑱心知喜歡的不能偏愛過度,憎惡的亦不能浮於其面,如此往來,最可長久。

室內師傅點平非卿起來答了問題,平非卿不顯緊張,得了數句表揚,也得了六皇子幾個嫉妒的白眼。

平懷瑱頗有興味地看在眼裏,聽著師傅日覆一日的“子曰”,偏頭對何瑾弈笑道:“瑾弈你看,子都曰了,‘吾十有五至於學’,那為何這宮裏的孩子才不過五歲便都‘至於學’了?”

說什麽宮裏的孩子,話裏話外不都抱怨著自己辛苦。何瑾弈無言看著他,好一會兒笑出聲來:“太子肩負重擔,子學的時候你要學,子不學的時候你也要學。”

平懷瑱笑嘆著搖頭。

小矮子們還捧著書卷瑯瑯有聲,他聽了一會兒,禁不住感慨不休:“人之一生,二十而冠,三十而立。瑾弈年及加冠亦可有字,我卻始終不能有了,遺憾,遺憾吶!”

何瑾弈看他不過十五六的年紀便故作老成,抿唇憋笑。

“如太子這般身份,即便有字,也無人敢直呼其字,有或不有倒也無甚區別。”

平懷瑱聽著這話點頭,擺著一副認可神態,卻又忽然湊近耳旁低聲哄他:“我若有字,只給瑾弈喚來聽。”

何瑾弈耳根子紅了一半。

平懷瑱循循善誘,牽著他往自己坑裏栽:“我贈瑾弈‘清玨’,瑾弈難不成不肯回贈兩字?”

“臣沒這膽子。”

何瑾弈拱手告辭,平懷瑱笑盈盈地跟上他。

文萃殿裏的幾位皇家貴子出殿歇息了,平非卿走在前頭,方下臺階便瞧見轉頭望來的太子二人,遠遠地停下腳步就要行禮。身後六皇子內急,急匆匆地往外跑,從臺階上滑了一下,一不留神滾下來,恰將平非卿當個肉墊子壓著。

平懷瑱眼皮一跳,上前去拉,還是身後太監跑得快,眼疾手快地扶著六皇子起來,忙著替主子拍灰。平非卿也在攙扶下站起身來,手掌心磨破了點兒皮,身後完好無損的六皇子卻先他哭了出來。

平非卿轉頭看一眼,小小一只問得面無表情:“哭什麽?”

平懷顥瞪著他,見這小他兩歲的王弟眼眶都不曾紅一下,隱隱感到丟了顏面,掛著淚珠子“哼”一聲,轉身就走。

平懷瑱竟給看笑了起來,笑著,見這小孩兒已重整衣冠再向他行禮,一旁何瑾弈亦問上一聲“世子”。他托起那手掌看了看,帶著平非卿回寢殿去,臨行前瞥眼躬身在旁的太監:“楞著做什麽?還不快傳太醫到旭安殿來。”

太監忙不疊去請,平非卿跟隨平懷瑱兩人來到旭安殿中,由宮婢伺候著換上一身合體衣裳,束發打整,等著太醫來為掌心上藥。

平懷瑱見他如此年幼,卻比當年的何瑾弈更加從容不迫,處變不驚,一時忍不住問道:“小六高你一些,這麽摔你身上你不痛麽?”

“痛是痛的,”平非卿如實作答,“可痛便痛了,是六皇子不當心在先,飛來橫禍總是躲也躲不開的。”

平懷瑱聽來有趣得不行,摸摸他的腦袋,對這弟弟又一度感到很是喜歡。不過他知曉平非卿雖愛與他親近,卻從不曾失禮度規矩,甚至比不得何瑾弈那般無所拘束。他原本以為平非卿對諸皇子始終懷揣著敬畏之情,直到後來越發見識了這位睿和王家的小世子對當朝六皇子的態度,才察覺並非如此而已。

趁著四下無人,他索性直白問了:“小六生性嬌縱,你這樣不留情面,就不怕他對你使壞麽?”

平非卿蹙著小眉毛思考了一會兒,瞧來不無擔心,可半晌之後仍搖了搖頭,無可奈何道:“不行,他老哭,臣弟實在笑不出來。”

平懷瑱靠在榻上笑仰過去,何瑾弈也在旁聽得頗得趣味,一邊瞧著平懷瑱逗他,一邊慢悠悠行至書桌一側,心不在焉地摸摸鎮紙與筆擱。

樂夠的平懷瑱將身坐直,玩笑作罷,還是帶著半分認真對平非卿講道:“往後縱使瞧不慣的,也閉口不說;笑不出時,也不要凝眉看他。你可明白了?不論是否明白都好好記著。”

於是平非卿也不管明白與否,向他點點腦袋:“臣弟記著了。”

何瑾弈耳裏聽著對話,擡眼看了看平懷瑱日趨成熟的側臉輪廓,想起他如世子這般大小時也曾簡單純粹。兩人日日相伴,竟未察覺彼此是如何一點一寸地長成了少年。

如今在平懷瑱眼裏,少年何瑾弈是清漣濯玉,君子如風,殊不知於何瑾弈眼中,平懷瑱更是豐神俊朗,光煜天地。

他是當朝的太子,是將來要開疆拓土的君主。如果何瑾弈能如良玉一般成為平懷瑱的賢能臣子,成為朝堂之上的助力,那麽平懷瑱必是足以藏玉納寶的厚重山石,是王朝血脈上不可或缺的根基。

何瑾弈提筆濡墨,垂眸安靜地書下兩字。

過不多時,太醫趕來,平非卿的手掌被好好地上了藥,又回去文萃殿裏念書。平懷瑱得空湊到何瑾弈身旁,瞧瞧他這半晌在做些什麽。

何瑾弈驟然緊張,欲蓋彌彰地以手掌蓋住了書著漢字的宣紙。

平懷瑱眉梢微揚,探手壓著紙張一側,妄圖將之扯出,奈何何瑾弈也不肯放手,暗暗後悔方才的有感而發。兩人較量一陣,平懷瑱不敢使力,唯恐撕壞了脆弱宣紙,只好一本正經地盯著他道:“瑾弈再不松手,本太子要撓你癢癢了。”

何瑾弈無言以對,心說方還誇他成熟不少,這就又耍起了幼稚性子來。他知平懷瑱敢說便真敢做,不由心虛地往後退了退。

力氣稍一松懈,宣紙便徹底落入了平懷瑱手裏。

平懷瑱就此得逞,心滿意足地審視紙上墨跡,端端正正地書著兩字——煜瑯。

“何人?”

“一篇話本裏的……”

“哪篇?”平懷瑱追問不休,還挺厚顏無恥,“我竟不知有哪個話本裏的人物能比我更適合這名字?”

何瑾弈頓時好氣又好笑。

平懷瑱得寸進尺:“那就多謝瑾弈贈字了?”

何瑾弈索性也同他比起了臉皮,矢口否認:“臣膽小,半字未曾寫過,何來贈字一說?”

平懷瑱聞言笑個不停,把那紙丟進水盆裏,眼睜睜看它溶水化沒,毀屍滅跡。

“嗯,瑾弈什麽都不曾寫過,是我偷偷兒給自己安了個別名。”

何瑾弈見他越說越真,不似玩笑而已,萬般無奈地望向窗外。平懷瑱隨他目光回首,其外並無一人,然知他內感不安,便又拉著他往殿裏頭走些,壓低聲道:“只準你這樣喚我,別人都不行。”

何瑾弈心裏其實高興,面上卻十分自責,反省自己真是愈漸沒個規矩了。想著,又被當悶葫蘆似的晃了晃,他被纏得沒了法子,只好微不可查地點一點頭。

“嗯?”平懷瑱還當自己花了眼。

何瑾弈不同他糾纏,嘆著氣往外走,任他跟在後面埋怨:“瑾弈有話越發不愛直言了。”

“再直言幾回,腦袋都要掉了,”何瑾弈偏頭看著他,懊惱地指指脖子,“你看,搖搖欲墜。”

平懷瑱樂得不行,總算不再聒噪。

行不一會兒,平懷瑱忽地小聲喊他。何瑾弈側首,聽他言辭篤然:“不論何時,只要我活著,便定要保你萬全。”

何瑾弈停下腳步,心裏直跳,莫名感知著自與平懷瑱相識以來,頭一回能被真正稱作五味雜陳的滋味。

那時懵懂以至半知半解,難辨明晰,只隱隱覺得,或許往後幾十年間,若缺了平懷瑱,他便真不知該如何活下去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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