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淩和魏衍被送回了人界， 帶著福娃幾人快速的離開，回到了清流觀。鬼界也在他們走了之後將此地修覆完畢， 以免被人類看出有什麽不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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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黑了，鐘淩和魏衍走到清流觀西間的幾進房間。

他們剛一靠近，就聽見小院裏傳來了孩童的嬉笑聲，劉長苗的聲音在裏面格外明顯：“餵！都說了你們不要一被嚇就亂跑， 我都不知道怎麽護你們了！”

走進院子，鐘淩看到一群孩子在玩老鷹捉小雞的游戲， 劉長苗是那個手足無措的母雞， 老鷹是劉肥壯，左右手一手拎了一個小鬼往自己身後一扔， 又撲了上去。一群孩子左右躲閃不及，四處奔逃。肥壯頗有一種殺入敵軍縱橫開闔的大將姿態， 勝券在握。

女鬼坐在一塊方石上，看著孩子們玩鬧， 笑的溫柔。如果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情，大抵這是她所希望的生活吧。

鐘淩不忍心打擾， 拉著魏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直到劉長苗反身保護最後一只“小雞崽”的時候， 他才猛地看見鐘淩。立刻把手裏的妹妹拱手相讓給了肥壯， 連跑幾步到了鐘淩面前：“鐘淩哥哥， 你醒啦。”

鐘淩點了點頭，心裏嘆了口氣。當初走的急，忘記把這幾個孩子交給鬼差了。一轉神， 這幾個人竟然從蠱雕肚子裏鉆了出來。

蠱雕連忙表示自己不是要吃他們，而是當時情況危急，讓他們來自己這裏躲一躲。

他前不久在靈澤綜合大學的圖書館幹活的時候，碰巧看了一本叫做匹諾曹的書，裏面匹諾曹和爺爺就在鯨魚肚子裏呆了好久呢。他這個叫做活學活用！

鐘淩輕輕地揉了兩下長苗的腦袋。

長苗有點不好意思，羞赧的低下頭去：“那個，鐘淩哥哥，謝謝你救了我們。”他們當時明明也要被那河水沒了，誰知道就憑空出現了一艘大船，把他們都撈了起來，事後才聽說是鐘淩做的。

一群小孩子看見長苗身前的鐘淩，像蹦豆子似的，劈裏啪啦的跑了過來，把鐘淩和魏衍圍了一圈：“鐘淩哥哥，鐘淩哥哥，謝謝你。”

剛才最後那只“小雞崽”，擠到最前面，舉起一把小野花遞給鐘淩：“鐘淩哥哥，送給你的。”

那花一看就不是正常凡間的花，小小一朵紫色的花，感覺像是路邊的雛菊一般輕柔卻堅韌。可是花瓣的盡頭卻帶著更深色的微光，閃閃爍爍，宛如無數夜露點綴在上。

劉長苗一巴掌拍在小姑娘腦袋上：“這是鬼栽花，你給個大活人，不是咒人死嗎！”

小姑娘委屈的扁了下嘴巴：“我之前沒見過嘛，就覺得好看。”

魏衍從小姑娘手裏拿過花，聲音半冷不冷的說道：“我替他拿了。”

鐘淩抿嘴一笑，他擡頭看向已經走來的女鬼：“你們決定了嗎？”

女鬼點了下頭，柔聲說道：“決定了。之前就說同你道謝之後再走。我這一生，說在生前，也算是充滿了折磨和不堪回首。幸好死了之後還能化鬼，和孩子們團聚。不知道是不是生前的運氣都攢到了這裏，遇見了你們，也算脫離苦海了。

當一個孤魂野鬼，游蕩在世上，切實也沒什麽意思。這些孩子們也長不大。他們應該有自己的人生，把之前所有經歷過的苦難都忘記的、新的人生。所以能再活一回，真的是再好不過了。”

一群孩子聽她這麽說，幾個年紀大些的紛紛低下了頭，拽著她的衣服不撒手。

鐘淩看他們這個樣子，開口說道：“其實呢，我覺得再輪回也挺好的。你們是擔心之後沒辦法和媽媽再見面還是擔心忘了現在的事情？”

“都有。”長苗低聲說了一句。

鐘淩笑著蹲下身子，平視長苗的眼睛：“世界還很大，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呢。鬼可是玩不了的啊。”

說完這句話，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在騙人，就鬼界現在的樣子，怕是比人間還要好玩一百倍。有牛頭馬面巡回游樂場呢！

長苗：“可是……”

鐘淩笑了笑，說道：“死亡並不是終點，你所有經歷過的一切，你愛過的人，愛你的人，最後都會銘記在你的魂魄裏，陪你一起進行下一段的旅程。因為想著有他們的存在，你才會變得更勇敢。”

他這句話是由衷而說，當他還是靈沖的時候，最後做出抉擇的時候，他就是這樣的感覺。

因為有魏衍，有鳧天，有歸澈，他才能下定決心去做那些事情。

可是說完，鐘淩又想著自己是不是說的太深奧了，一個才十歲的小孩和一群牙都沒長齊的小孩，能聽懂什麽？

但是他也不想哄他們，說什麽來世還能相見。此時此刻只能存在於此時此刻。離了現在，再親密的戀人也可能會面臨分崩離析的時候，依賴母親的孩子也會飛離家庭。

未來是說不準的，無需猜測，也不用猜測。沒有任何方法可以用來檢驗哪種抉擇是好的，一切都是一種經歷，僅此一次，過期不候。

而能做這些決定的，也只有當事人而已。

鐘淩想到自己和魏衍，他其實是跨越了時間的妖怪。如果當時自己和他也只是普通人，那麽再世再生，也應該毫無羈絆了吧。

自己和他，能有機會繼續走下去，是魏衍的堅持。兩個互相喜歡的人從一開始就在一起，長長久久，是理想化的，是時間的挫敗。但又有誰，能有這樣的際遇呢？

此時，白七爺出現在院落當中，笑道“吃糖了”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裏面放了各種顏色的硬糖。

小孩子們就是小孩子們，轉眼就忘了剛才的難過，紛紛沖到謝必安面前拿糖吃。

謝必安挨個摸了下小孩子的腦袋，又遞給長苗一個發繩：“給你媽媽的，上次答應你給她找個漂亮的，我找了五間鬼肆呢。”

長苗接過發繩，美滋滋的沖著謝必安一彎腰：“謝謝叔叔。”

他轉身沖魏衍和鐘淩搖了搖手裏的東西：“哥哥，你看，我媽媽帶著一定很好看。”

謝必安聽了，臉瞬間黑了，為什麽一條活了兩萬多年的蒼龍是哥哥，自己這千年的鬼差就成了叔叔？

他扳著長苗的肩膀又把他拉了回來：“你叫我什麽？”

長苗不解，眨了眨大眼睛：“叔叔啊。”

謝必安：“你再叫一次。”

一邊說著，還把長苗手裏的糖往外摳，十分小氣了。

長苗還算機靈，眼睛轉了一圈，嘴巴抹了蜜似的：“哥哥。”

謝必安這才放過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好，今天我們就要去鬼肆了。到了那裏，有什麽意見或者問題，都可以和裏面當差的牛頭馬面哥哥說哦，他們很溫柔的。都準備好了沒有？”

“小雞崽”又蹦了出來：“有糖吃嗎？”

謝必安鄭重的點了下頭：“有，多到你吃不下。”

“小雞崽”舉起手臂，興奮的高呼了一聲。

鐘淩停滯了一下，思考著謝必安嘴裏的糖，究竟是真的糖，還是來自於範無救的暗黑發明，女鬼這時將頭發撩了起來，走到謝必安面前：“多謝您前來接我們。”

謝必安擺了下手：“職責所在。”

他說完，轉身看了眼後面的井，勸善大師冒了個頭，在裏面狂掉眼淚。一看見七爺的眼神，立刻抹了兩把，眉頭一蹙，做出一臉嚴肅的表情。但是青色的臉配上通紅的眼眶，實在是瞞不了人，還顯得有些搞笑。

謝必安問道：“勸勸，你接下來要去哪兒啊”

勸善大師想了下：“我想去靈澤綜合大學裏看看，能不能麻煩七爺您給我寫封推薦信”

謝必安揚了下眉頭：“嗯，你就在這裏等著吧。等到他們幾個實習結束，我和你一起去趟靈澤綜合大學。”

勸善大師想去這所妖怪大學最好，省了他很多功夫。蒼市最近從蠱雕那事兒開始，就不太平，這群妖怪每天也不知道在搞些什麽名堂，如今還跑去了留地折騰。不過也幸虧他們，才沒出什麽幺蛾子。有勸善大師進去做內應，給自己減輕了很多工作量啊。

謝必安其實頭也很疼，想想範無救，坐在鬼界裏還能公費研究些有的沒的，自己呢？原本想找個風景秀麗的地方休養，結果出了這麽多事兒不說，如今還要和妖主對接什麽垃圾回收事宜。

年末如果不給自己發一筆大獎金，自己就要撂挑子不幹了！辭職！

說完，謝必安就帶著女鬼和那群小鬼走了。女鬼和小鬼臨走時，還紛紛沖鐘淩點了下頭。雖是萍水相逢於這人世間，但自此一別，再無交際了。

世上也如此，上學時的、上班時的、偶爾認識的，很多和自己結交的人，最後都會湮沒於世間。不是消失了，而是僅僅失去了交際。過去偶爾會被回憶起來，但也是細微末節，光暗不定的。人的記憶那麽淺薄，用不了多久之後，連彼此的名字都會忘記。

最後，身邊一個個人都會消失不見，孤零零來，孤零零去。天地蒼茫，孤身一人。

在彼此有限的時間裏，在彼此的靈魂上或深或淺的刻上自己的名字，但也不能長久。所以每個人都在努力的、試圖尋找即深刻又熱烈的東西，想把名字刻的深一點，再深一點，這是自己存在過的證據。而不是風一吹，就散了。

寫在古建築上的“到此一游”是最粗鄙的，用愛澆築的是最短暫卻又最刻骨的，用功名利祿壘成的是最高的，親情是雋永的，殘虐是嘩然的。大家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活著。

所以終其一生，人之所求，無非愛恨情仇、高官厚祿、聲名赫赫。

無人可逃。

而對這段記憶的不舍，也抵不過謝必安手中的一塊糖。

鐘淩想著，覺得謝必安一定是見慣了生死，對這些鬼有自己獨特的一套，這才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簡簡單單輕描淡寫的就把人哄走了。前一刻自己還在糾結怎麽安慰劉長苗，後一刻他已經喜笑顏開的跟著走了。

鐘淩轉身問身旁的魏衍：“那人就是鬼差啊。”這明明就是之前和唐蕭牽扯不清的那個人嘛。

魏衍點了下頭：“我以為之前和你說，你就知道了呢。這人姓謝，名必安。”

鐘淩聽到他說這話，傻了眼：“謝……謝必安白無常”

魏衍看著他一臉震驚的模樣，心裏有點不舒爽憑什麽當時知道自己是妖主是蒼龍的時候沒有這麽震驚，反而知道了個白老七，就這麽驚訝？

魏衍問道：“你對他很感興趣？”

“那肯定啊！”即便有著靈沖的回憶，鐘淩依舊是個現代人，他說道：“白無常是誰？你走在大街上問問，十個人裏面有十一個都知道！原來他就是白無常啊！”唐蕭不得了啊！

魏衍聽了心裏更不爽，趕成是因為知名度的原因？自己曾經可比白無常有名多了！

他正要表達自己一腔莫名其妙的醋意，就聽見鐘淩吐了口氣，說道：“哎喲我的天，他舌頭沒我想象中的那麽長啊。”

魏衍：“……”心裏覺得舒服多了。

結果下一句，鐘淩又說：“長的真好看啊！我以為白無常得長成什麽樣呢，竟然被騙了這麽多年。對了，剛才沒看見他戴帽子啊。”

魏衍板著臉，沈聲說道：“你以前第一次見我，也說我好看的。”

鐘淩“唔”了一聲，睜著大眼睛看向魏衍：“你現在也好看啊。”

鐘淩像是絲毫沒有感覺出魏衍的心理活動，琢磨了半天，又問：“你說他和唐蕭什麽關系啊？”

魏衍冷聲說了一句：“誰知道他們什麽關系，白無常在鬼界裏是出了名的風流。”

趁機抹黑一下心理上的潛在對手。

鐘淩：“我去。你這麽一說，他不會是看上唐蕭了吧？問題是唐蕭……”

他本來想說唐蕭可是鋼鐵直狐，但是話到了嘴邊，又覺得不那麽肯定了，畢竟曾親眼看到他和段角角上演了一出你儂我儂。

鐘淩沒聽見魏衍的回應，一擡頭，看見他臉都黑了，手裏握著的那一束鬼栽花已經被凍成冰塊了。

“你怎麽了”鐘淩眨了眨眼睛。

魏衍強撐出了一個笑，試圖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溫柔可人：“你覺得，是謝必安好看，還是我好看啊？”

鐘淩：“……”

這個人怎麽偶像包袱這麽重的？怎麽老是問是自己好看還是別人好看？之前歸澈也是，現在又是白無常。

他雖然這麽想，但話卻不能這麽說，就算是情侶，也是要講究說話的藝術的，鐘淩自認深谙此道。

於是，他說道：“當然是阿衍好看。”說完，還補充了一下：“我的阿衍最好看。”

果然，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魏衍的神色稍緩，手裏那塊冰也有融化的跡象。

鐘淩乘勝追擊：“你在我眼裏是最好看的，沒有別人更好看了！”

說完這句話，他還非常配合的點了下頭，表示自己說的話童叟無欺、貨真價實。

魏衍揚了下眉，似是非常滿意，連語氣都軟了下來：“我還給你煮著粥呢，鬧了這麽久，肚子該餓了吧。”

鐘淩忍不住笑了，拉著他的衣領往下一拽，在魏衍臉上親了一下。

隨即，他快速的往後退了一下，說道：“好，我們喝粥去。”

說完，鐘淩拉著魏衍的手轉身往廚房走去，留下還蹲在井口的勸善大師，沖著他倆的方向眨了眨眼。

勸善大師我在這裏都這麽久了，還說要去你們學校，你們倒是來個人理我一下啊怎麽都沒人搭理我的秀完恩愛就走了嗎？撒完狗糧就手拉手看月亮喝粥談人生談理想去了嗎？尊重一下單身狗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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