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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第二十七枝紅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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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叔家很有些嫡貴庶賤的想法,身為庶子,太叔寅在家中並不受重視,尤其頭上還有個文武雙全的大哥,其實不只是他,其他幾位兄弟也都是得過且過混日子,沒人想著要出頭,反正背靠大樹好乘涼,長兄出息了,他從手指縫裏漏出來點,就夠他們吃的,何必努力?

在這樣的情況下,太叔鑄在家裏自然擁有極高的話語權,沒人敢反駁他的話,這太叔家就是他的國,他是這裏頭獨一無二的王。

連帶著下人都分三六九等,在大爺身邊伺候的那自然是第一梯隊,在老太太、老爺夫人身邊的那是第二梯隊,剩下的不分貴賤,謝隱不是頭一回瞧見做奴才的人做出優越感,然而他永遠不明白這樣低人一等的優越感是怎樣來的。

為奴為婢者,大多受環境思想所迫不得逃脫,有些憤憤不平,有些麻木不仁,更有甚者當奴才當得一臉樂呵,骨子裏仿佛與主子同化,殊不知到了緊要關頭,首先被割棄的就是他們。

像謝隱這樣母親早逝的庶子,自己又無甚出息,在人人捧高踩低的太叔家,基本就是個透明人。

再加上本身性格不顯,又溫吞,太叔鑄才選了他做葉羲禾的丈夫,為的便是他好控制,即便吃了虧怕是也不敢大聲說話,只會將委屈心酸往肚子裏咽,反正在太叔鑄看來,所有弟弟將來都要依靠他生活,除非太叔寅腦子不清楚想要跟他鬧掰,但整個宗族都站在太叔鑄這邊,哪怕太叔鑄理虧,宗族也不會為了一個不成器的庶子去打壓出息的嫡長子。

仰人鼻息便難免要卑躬屈膝,否則還不如人家養在籠子裏的狗,至少狗吃了睡睡了吃,偶爾放開籠子讓它出來跑兩步便心滿意足,而人會思考會不甘,也會因無法改變的現實變得更加痛苦。

即便新婚之夜睡了過去,可之後太叔鑄也沒打算讓太叔寅沾葉羲禾的身子,他這人占有欲與控制欲都很強,幾乎到了變態的地步,是他的東西,就是丟了扔了毀了,也不許旁人碰一下。

幼時太叔鑄曾養過一只雪白的兔子,當時府裏的四姑娘才五歲,很喜歡那小白兔,常常摸著玩,這可是太叔鑄的親妹妹,又是個才五歲的小女孩,太叔鑄卻因那小白兔被四姑娘摸了不反抗,認為畜生終究是畜生,便當著四姑娘的面,將小白兔活活摔死!

打那之後,小女孩做了好幾個月的噩夢,性子也不再活潑,尤其見到太叔鑄,簡直怕得要死,手腳發顫,這毛病一直到她許了人家都沒好。

他也有不要的筆洗,太叔家的好物都緊著他這位出息的嫡長子來,那筆洗尚未壞,只是太叔鑄換了個更好的,一個庶弟想要,明明是他不要的東西,卻寧可砸碎丟了,也不給別人。

足見此人專制霸道的程度。

而太叔寅雖然在家中像個隱形人,卻也無法忍受這般奇恥大辱。

他誤以為新婚之夜是自己跟妻子圓了房,只是吃醉了酒沒了印象,殊不知事情根本不是如此,而在之後,他又想與妻子親熱,葉羲禾哪裏敢?若是真讓太叔寅沾了身,不僅她要倒黴,太叔寅還有她的爹娘通通都沒好日子過!

太叔寅只是平庸,又不是傻子,大哥跟妻子之間的事情,一來二去又能隱瞞住什麽?

更何況太叔鑄壓根沒想過在他面前隱瞞!

他就是要這個沒出息的庶弟做個綠毛烏龜,老老實實當個工具人,別對葉羲禾有任何妄想。

甚至於太叔鑄竟綁了太叔寅,在他面前肆無忌憚侵犯葉羲禾,從精神層面一舉擊潰兩人的心理防線,尤其是葉羲禾,她做夢都沒有想到會被這樣對待,個中痛苦,真是難以用言語形容。

太叔寅面對兄長時是懦弱、卑微、膽怯的,他滿腹愁苦無處訴說,又無法脫離太叔家,只要他不想顛沛流離,就得留在家裏受長兄控制,而他身邊的人也都被封了口,除了葉羲禾,竟再沒有人能夠供他發洩。

他畏懼太叔鑄,不敢真的要了葉羲禾,卻用其他多種手段逼迫她折辱她,平日裏在外頭流連花叢徹夜不歸,回來了便要拿葉羲禾開刀。

這兩兄弟從骨子裏來說,真不愧是親兄弟,至少在欺負女人這塊上,兩人都不必學。

太叔寅恨兄長,卻又不能反抗兄長,只得將怒火灑在兄長的女人身上,極盡言語羞辱,而太叔鑄原本就對葉羲禾的拒絕懷恨在心,說是愛她要將她扶正,可男人嘴上的話不過說說而已,誰會當真?

在外他還是那個癡心不改的丈夫,為人稱頌的良人,連他的妻子都不曾察覺他面具下的猙獰。

誰有葉羲禾可憐?誰有葉羲禾倒黴?

雖然太叔寅被戴了綠帽,可他才不管他妻子是不是被迫的啦,也不管罪魁禍首到底是誰啦,反正他能虐待能辱罵的就葉羲禾一個,而且長兄不是喜歡葉羲禾嗎?那他就更要折辱葉羲禾來出這口惡氣!

最終葉羲禾不堪折磨,懸梁自盡,而她死後才被發現竟懷了身孕,這讓和妻子一直沒有孩子的太叔鑄又痛又怒,不僅遷怒於葉羲禾的父母,還將太叔寅從家中趕了出去,太叔寅自己沒本事,連混口飯的一技之長都沒有,最終窮困潦倒淪落成了乞丐,而太叔鑄借妻子娘家之勢一路平步青雲官至一品,惟獨讓人遺憾的是,他始終沒能有個一兒半女,他也曾悄悄在外置辦外室,可始終不曾有人給他懷上過孩子,隨著葉羲禾死去的那個孩子,竟是他此生唯一的兒女,然而他卻失去了。

此後一生,太叔鑄都在懷念他“心愛”的女人,他忘不了葉羲禾,直到臨終前都在叫她的名字,還希望養子能將自己與葉羲禾合葬。

謝隱覺得太晦氣了!

世上再沒有比這更晦氣的事!

此時葉羲禾正一邊抹眼淚一邊想把他弄到床上去,但她個頭嬌小,儼然是個還沒完全長成的孩子——十六歲的封建社會少女,再早熟又能早熟到哪裏去?太叔鑄今年可都二十五了,不知道他是怎麽忍心下的手。

謝隱配合著躺上了床,葉羲禾又用衣袖擦了把眼淚,擰了帕子給他擦臉擦脖子擦手,又將地上的嘔吐物擦幹凈,一切收拾齊整後,她也不敢上床睡覺,只坐在床腳,背靠著拔步床,又怕又慌又餓的抱住自己瑟瑟發抖。

外頭太叔鑄吩咐的醒酒湯來了,臨去前他還不忘以眼神威脅葉羲禾,不要讓太叔寅近她的身。

畢竟謝隱現在是醉酒狀態,生活不能自理,其實男人真正醉了之後完全不能夠勃起,一切酒後亂性都是借酒裝瘋,他借機喝了醒酒湯,然後過了片刻,慢慢睜開眼,眼神逐漸恢覆清明,發現葉羲禾還在床腳坐著,因為臉色十分蒼白,於是愈發顯得嫁衣鮮紅,她的口脂應當是被太叔鑄弄花了,她自己卻未曾察覺。

太叔鑄對葉羲禾是很殘忍的,他身為成年且有過經驗的男人,分明知道自己將葉羲禾弄成這副模樣根本掩飾不住,太叔寅是沒用又不是傻子,怎麽看不出來妻子的異樣?

但他就是要這樣做,就是要給不乖的葉羲禾一點懲罰,就是要她自己去面對如此恥辱且難堪的境地——這就是他口口聲聲對葉羲禾說的“愛”。

如果“愛”是這樣無視尊嚴高高在上的姿態,那麽人間不該有“愛”。

“你怎麽坐在地上啊,不嫌冷嗎?”

謝隱已經盡量放輕了聲音,卻還是將葉羲禾嚇了一大跳,她倉皇擡頭,頭發有些亂了,神色慌張,活似做了什麽虧心事,根本掩飾不住,謝隱又道:“快起來吧,地下涼,方才我吃醉了,可是耍了酒瘋嚇著了你?”

葉羲禾緊張的結巴:“沒、沒有。”

她不知道要如何跟這位新夫婿相處,又心虛自己並非完璧之身,眼下對方清醒,她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聽說做新娘子從天不亮就要起來,一直到晚上都沒時間吃喝,你肯定餓了吧?我讓人給你下碗面?”

用來做喜的餃子湯圓都因為他醉酒冷掉了,太叔寅雖沒出息,但到底是太叔家的郎君,身邊伺候的人還是有,便吩咐了一聲,讓小廚房下碗面條進來,還特意叮囑少放油。

一整天沒吃東西的腸胃不適合吃過於油膩的食物。

家裏的郎君與姑娘都有自己獨立的小院子,只是位置各有不同,太叔寅生母早逝,自己又不懂得來事,才華也沒幾分,比不得能說會道的其他兄弟姐妹,所以院子靠最西角,伺候的人也就兩個小廝兩個丫鬟還有一個婆子,五個人看似不少,但人家太叔鑄身邊可是大大小小的下人幾十個,是太叔寅的十幾倍。

謝隱完全沒有去碰觸葉羲禾,他甚至主動蹲下來跟她說話,和剛才那個吃醉了酒險些發瘋的人截然不同,葉羲禾怯生生地看他一眼,愈發愧疚難安,她寧可他對她再冷淡一些,卻對這樣的溫和受之有愧。

很快兩碗面送了上來,看著很普通,吃著也很普通,但好歹是熱氣騰騰的,雖是新婚之喜,賓客散盡後,留在原地的卻也僅此二人,甚至院子裏的鞭炮碎屑都得自己院子裏的人去清掃幹凈。

葉羲禾的確是一整天沒吃東西,只是先前被太叔鑄連哄帶嚇沒了食欲,在謝隱的帶動下,她漸漸又找回了餓的感覺,跟著他吃了小半碗面,不好意思地沖他笑了。

分明就是個還沒長大的小姑娘。

十六歲啊。

謝隱感覺她像一只純潔雪白的小羊羔,還不明白世界是什麽樣子,就被人當作了盤中餐。

吃過飯後,他讓她去洗澡換衣服,葉羲禾卻抓著手指猶豫不決,謝隱嘆了口氣,“羲禾,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少女點了下頭,仍舊是不安的模樣。

“其實,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我該在成婚前告訴你的,只是沒有機會,你若是怪我,也是理所應當。”

那一瞬間,葉羲禾心裏想過了好幾種可能性,她連忙擺手:“不會的不會的,不管是什麽事,我都不會怪你的,我、我也……”

然而她終究沒有勇氣說出實情。

她怎麽可能說得出口呢?

男人可以娶妻納妾,便是流連花叢,也能得個風流之名,可女人呢?他們倆彼此坦白的後果完全不一樣,她若是說了,不僅自己要糟,還得連累家人,太叔鑄難道會為她出頭不成?他還要繼續做他的好丈夫呢。

謝隱讓其他人出去,小聲對葉羲禾說:“我幼時曾墜馬,傷了……那處,怕是不能人道,要害你守活寡了,羲禾,我……我對不起你。”

葉羲禾一雙杏眼頓時瞪得圓溜溜的,她不敢置信地看著謝隱,心中湧起的根本不是憤怒或是遺憾,而是說不出的輕松。

她一點都不喜歡做那種事,不喜歡被人脫光了衣裳摁在身下,她不喜歡!

可太叔鑄說夫妻之間就是如此,葉羲禾又怕又排斥,但實際上太叔鑄是騙她的,女人也可以從中得到快樂,只是她們得到快樂的方式與男人不同,且太叔鑄正妻是名門閨秀,他對妻子倒是禮遇有加,卻將滿心齷齪的念頭都用在葉羲禾身上。

從一開始他便不曾尊重過她,因為她出身普通,只是秀才之女,太叔鑄天之驕子,即便他尚未娶妻,在他不曾功成名就之時,他也不會讓葉羲禾做正妻。

男人慣會拿婚姻來做交易,卻要求女人無條件為他奉獻,正如太叔鑄對葉羲禾的指控:如果你對我也有真心,那麽做妻還是做妾又有什麽分別?只要能夠在一起不就好了嗎?

葉羲禾嘴笨說不過他,但自從他撕下虛偽的表象,她便意識到自己上當受騙,不願再跟他糾纏,偏偏太叔鑄不肯放手,她又無權無勢,最終只能成為一個犧牲品。

“羲禾,真的很對不起。我……”

“沒事沒事!沒事的!”

葉羲禾連忙擺手表示沒關系,“真的沒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怪你,這又不是你的錯!”

她害怕那種事,要是能不做,那自然是不做的好,太叔寅若真的不行,她心裏是輕松多過惋惜。

說再多我會對你好的話都是虛假的,太叔鑄也對葉羲禾說過,可他做到了嗎?謝隱從一開始就告訴她自己力不從心,反倒讓葉羲禾不再那麽怕他,他微微笑道:“那以後,卻還要你為我隱瞞了,免得傳出去了叫人笑話,請你幫幫我。”

“我一定不會亂說的!”葉羲禾用力承諾,“真的,我嘴巴很嚴的!”

謝隱失笑:“我相信你,那你現在快去洗澡換衣服吧,明天早上還要去給長輩奉茶,免得你起不來。”

葉羲禾也想換掉這一身嫁衣,尤其是被太叔鑄觸碰過的肌膚,好像還有黏膩的感覺流連其上,她連忙對謝隱點頭,“那、那我去了。”

放她去洗漱,謝隱面上的笑容才漸漸消失,他的冷淡不是針對葉羲禾,而是太叔鑄,是太叔家每一個知道太叔鑄淫辱弟妹,卻又因為利益對此視而不見之人。

遇到不平之事,明哲保身不去管,並非過錯,可又不去管,又要瞧不起那被欺辱的可憐人,便屬實是可笑了。

葉羲禾洗過澡換了寢衣出來,頭發濕漉漉垂在身後,她原本年紀便小,這樣一看,更加稚氣,在謝隱眼裏,她根本就是個未成年小姑娘,他拿著幹布巾朝她走近,幫她擦著頭發:“日後洗完頭不要這樣直接出來,要把水擦幹才行,不然容易頭疼,年輕時不覺著,到老了就麻煩了。”

他擦頭發時,手從不觸碰葉羲禾身體的任何部位,她有點懵,乖巧地聽他說話。

然後他讓她睡床,自己睡榻,葉羲禾心裏緊張:“三爺,還是我睡榻吧,您個子這樣高,在上面蜷的難受。”

“沒事,你快些睡吧,時候不早了,小心明兒一早起不來。”

葉羲禾不敢反駁他,只好躺在床上,把被子蓋到下巴,這裏的床比家裏的床更大更軟,但並沒有讓她覺得安心,反倒是這陌生的環境令她更加緊張,滿腦子胡思亂想,尤其是明兒一早還要見到太叔鑄,這讓葉羲禾心裏又怕又慌。

到底要怎麽樣他才肯放過她呢?早知道會這樣,當初便不該救他,竟將自己害到這般地步。

不過三爺卻是出乎意料的溫和,在這之前,太叔鑄還嚇唬她說太叔寅難以相處還風流成性,今晚一看,卻並非如此,想來太叔鑄此人嘴裏也沒一句實話,他總愛說些好聽的誓言,其實根本做不到,不過是拿來哄人的,讓人對他死心塌地,真是壞到了極點。

就這樣,葉羲禾迷迷糊糊,不知過去多久才睡著,而窗外也飄起了今年冬日第一場雪,緩緩將大地包裹,披上一層絢爛銀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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