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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殉葬·布局 [V]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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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宴席到最後,一直都是安安順順。

說是沈貴妃辦的,但沈貴妃卻一直不見人,只在中途叫走了王家姑娘,給了些賞賜,眾人吃喝玩樂到下午才散,各回各家。

姜棠站著宮門口等陳宴清來接。

得空的時候,她仰頭看看這天,怔了怔。

她死的前一天晚上,也是這種天,黑的很快卻沒有星星,她睡不著就坐在窗邊,別人說她是看向自由,只有姜棠知道……她是噩夢了,所以才會看向戰場,看向親人。

後來一夜未眠,孟舒來了。

她說父兄死了,姜棠信了。

那也不是輕信。

而是不久前她真的夢到……父兄死了。

所以她一躍而下得以新生。

陳宴清來時,看見姜棠這副仰望星空,寂寥安靜的神情,忍不住心裏跳了跳。

就連李陌都皺眉,“你夫人這是怎麽了?”

姜棠這才瞧見他們,“你們來了,我沒事。”

兩人都不信,姜棠知道他們聰明,只能補充道:“我想我父親了。”

陳宴清看了她一眼,把人牽過來,這時候宮門口已經沒什麽人了。

李陌害了一聲,笑道:“這有什麽,算起來今年也是姜老姜家述職的時候,等打完最近這場仗,說不得就收拾起來準備回來了。”

可按照前世的記憶,姜延沒能回來述職。

他會在年底遭遇別人的突然襲擊,又一次半道折返上了戰場,只是這一仗不知怎的異常艱難,孟舒說父親吃了敗仗,疆場之上被敵軍……被敵軍五馬分屍。

頭顱懸掛於北關曝曬三日,最後慘遭禿鷲分食。

姜棠趕忙掐了自己回神。

“今日入宮,沒出什麽事吧?”陳宴清盯著她問。

姜棠搖頭,還在想該怎麽為父親避禍,“沒有啊。”

李陌說:“孤就說嘛,他最近忙於那啥的事情,根本分不出心思,你這招引蛇出洞不管用,一天了都是風平浪靜。”

陳宴清卻不認同,“殿下,風平浪靜之下,往往藏著更深的風暴。”

他其實一直很疑惑,皇帝有能力手段強硬一些,卻一直不溫不火,利用沈安、沈媛、李坤來制造矛盾,又像小打小鬧,沒能造成任何實質性傷害。

他究竟,要做什麽?

就連陳宴清都看不明白。

姜棠聞言眉眼一擡。

風平浪靜之下,藏著更深的風暴嗎?這讓她心裏越發不安。

“沒事,先回家,殿下入宮去吧。”

陳宴清牽著姜棠上了馬車,可能是瞧出她情緒不高吧,遇上街上沒有收攤,陳宴清便提議帶姜棠逛逛。

這一年來姜棠迷上了逛街,陳宴清對此敬謝不敏,大多的時候都不會陪她。

下車後正巧碰上一個賣糖葫蘆的,陳宴清買了一串,硬塞給姜棠,“拿著。”

姜棠便拿著,陳宴清付錢。

等付完的時候,瞧見她小口小口吃的開心。

陳宴清這才勾了勾唇說:“我讓你拿著,你怎麽給我吃了?”

姜棠楞了楞。

“不是,給我的嗎?”

“你覺著呢?”

姜棠看他調笑,臉有些紅,別過頭不吭聲,只伸手還給他。

陳宴清眼裏帶著笑,“姜棠,怎麽我說什麽你信什麽啊!”

姜棠擡眸,眼睛圓圓的。

陳宴清軟了心腸,伸手沾下她嘴角的糖衣,“就是給你的,吃吧。”

姜棠才知道,自己又給他耍了,擡腳踩他一下走在前頭。

陳宴清跟著她說:“脾氣怎麽這麽大,你還沒及笄嗎?”

姜棠說:“我十八了。”

“真及笄了?”

“恩。”

陳宴清擰眉不解,“那怎麽跟孩子似的,老踩人腳呢?”

姜棠不說話了,臉頰鼓鼓的,含著果粒,看著平白多了幾分開心。

陳宴清看著,也跟著開心。

兩人就這麽走著,走回了家。

皇帝一直都不理朝政的,基本事情都是李陌處理,而李陌慣於和陳宴清商量,所以每日朝後,兩人留在宮裏的時間,會比別人多些。

誰也沒料到皇帝要見陳宴清。

兩人對視一眼,陳宴清說:“出招了。”

李陌拍拍他的肩,“去吧,別入坑。”

陳宴清會入坑嗎?他自認為是不會的。

他十分平和的跟人入了龍泉宮,因為之前往這兒送過幾具白骨,眾人都還怕他,都恭恭敬敬的。

午後的陽光燦爛,殿內卻點著炭盆。

看到皇帝的第一眼,陳宴清的目光落在他發上,如今已經八分白了,面容枯槁,十分消瘦,瞧著已經沒有多少活頭。

他很不明白,皇帝在折騰什麽。

陳宴清行了禮,“陛下找臣何時?”

皇帝睜眼,帶有歲月滌過的精銳目光,打量在陳宴清身上,他……可真年輕啊!

如果不是他追隨了李陌,如果不是他娶妻姜棠,其實皇帝很樂意於,把他培養成兒子的助手。

真可惜啊!

皇帝笑了笑,看著陳宴清忽然改變了原來了主意,有一個冒險的想法。

他之前的手段太過於軟綿,沒有給陳宴清和李陌帶去任何傷害,可如果他讓陳宴清背上十惡不赦的罪名,是不是就更容易完成心願呢?

皇帝眼睛忽然亮了亮,“聽說太子欲非殉葬法,是你勸阻推遲的?”

“是。”陳宴清道:“陛下有不同意見嗎?”

皇帝笑著擺手,“沒有,你很好。”

很好?陳宴清擡眸。

皇帝說:“推遲很好。”

推遲很好?證明推遲於皇帝有利可圖,有什麽利可圖?

……姜棠?

陳宴清面色一冷,語氣淡下來,即便知道此法不可行,亦免不了憤怒,“陛下何意?”

“你果然聰明。”

皇帝知道,陳宴清其實一直都知道,他什麽都知道,卻為姜棠對上了他,皇帝其實還不想死,但想起睡著時禦醫的話,也知道自己時日不多。

既如此,死便要死的有價值些。

皇帝忽然坦誠起來,“成親之前,你可曾了解過你的妻子?”

陳宴清看著他。

皇帝亦然。

“你知道她為何選擇嫁你嗎?知道她為何雨中逃離宮中?你知道都什麽人都喜歡她?又知道她……”

皇帝一笑,“左乳下有朵海棠花嗎?”

這話很輕,出口那刻卻猶如驚天大雷,炸在陳宴清心裏。

他憤怒,氣惱,不是因為懷疑姜棠或可能背叛於他,而是皇帝一言,竟如此侮辱他的妻子。

所以哪怕他再生氣,也只是平靜的看著這個男人,心裏頭一回無比希望——他去死。

陳宴清無表情道:“請陛下,慎言。”

同是男人,皇帝知道陳宴清的威脅,但他在乎嗎?自許多年前看著傻妻死去,坦蕩於他便無用,尤其作為一個皇帝,越坦蕩越悲痛。

人生不過幾載,他想要的都要拿到。

試問哪個男人,能容忍妻子不貞?

他要姜棠,也要陳宴清身敗名裂,更甚者他要李陌失去太子位,江山拱手讓……

“陳宴清,朕是皇帝。”

他輕咳一聲,帕子捂著嘴,拿開時上面有明顯的血跡,皇帝輕笑一聲,眼底濃濃的占有欲,“自幼時起,姜家姑娘常出宮墻,貴妃宮中於朕相遇。”

“朕看著她長大……”看著她眼中幹凈,一如傻妻,身上氣質也逐漸趨近傻妻。

“朕有無數機會。”

“貴妃下藥那晚,你當朕真的什麽都沒做嗎?朕還知道,她嫁給你是為逃脫朕,你可想想朕都做了什麽,要她這般畏懼亂嫁逃脫?”

皇帝說:“你娶的妻子,不過是朕口中——剩、下、的。”

陳宴清終於擡眸,深看著皇帝。

哪怕手攥著,眼神一如既往平靜,“說完了嗎?”

皇帝擺手,意讓他隨意。

陳宴清輕笑一聲,轉了轉手腕,在所有人註視的目光中,忽然閃身近向龍榻,揪住皇帝一拳揍了上去。

沈悶的一聲肉響,皇帝癱倒在塌。

“陛下,您不堪為帝,是個垃圾。”

皇帝吃痛,震天咳嗽,一抹血腥從喉嚨噴出,落在明黃的床帳,陳宴清卻轉身,脊背挺直而去,再沒看他一眼。

全公公這才反應過來,撲到龍榻,“陛下——”

龍泉宮亂作一團。

現在已經四月末了,馬上今日夏季,外面不知何時狂風大作,說不定又是一場雷雨。

姜棠本在靜安堂玩耍,瞧著不對就被老王爺催著往回趕,老王妃怕半道就落於,親自找了把傘塞給她,姜棠拿著,被紫蘇護著走。

誰知到了北院門口,就遠遠瞧見一道身影。

別人都看不出來,姜棠卻一下知道是陳宴清,朝他招著手,在門口沒動。

等到近前下馬,紫蘇都驚訝,“還真是大人?”

這風吹葉動,街景昏暗,那麽遠的距離,夫人是怎麽看出來的,紫蘇問姜棠解惑。

姜棠一笑,“直覺。”

只要是陳宴清,哪怕不說話站著,她都能感覺到。

紫蘇算死服氣了。

“那夫人就和大人走,奴婢回去給你們備水。”這種天氣又悶又熱,可不得好好沐浴一番。

姜棠眼睛盯著陳宴清,和紫蘇擺手,“去吧去吧。”

紫蘇離去,忘了把雨傘留下,陳宴清過來直接把披風披她身上,給她拉了拉說:“別著涼,一會兒落雨也能擋擋。”

姜棠朝他笑笑,任由他綁帶。

兩人和好後,陳宴清已不刻意熏香,恢覆了自己以前的習慣。

他的衣裳白青居多,重色少見,唯獨官袍紅白色亮眼,給他原就俊俏的面容增添了幾分瑰麗,其實這是姜棠最喜歡的裝束。

姜棠一直沒告訴她,自己一直記得成親那晚……

燭光搖曳下睜開眼,看見他喜服加深,一眼驚艷,那是她做過最美的夢。

如果說沈安的那抹松香讓她留在過去,那麽陳宴清的紅衣,帶著她走出命運,迎來新生。

陳宴清曾在和好之後問她,“若我當初不曾欺騙你,若你一開始恩人就是沈安,你可會按之前我們的步驟……把新郎換成沈安?”

當時姜棠說:“不會。”

“為什麽?”

姜棠說不出。

這是一種感覺,就像她生來知道姜延是父親,沈驪歌是母親,沈安就只是表兄。

如果沒有陳宴清,她或許會像上輩子隕落,或許會離開去往邊關,唯獨沒有嫁給沈安的選項。

她會感激他,報答他,唯獨不會嫁給他。

可現在鼻息間都是陳宴清的味道,進入鼻腔也似鉆入心中,只是一件衣服就是讓她著迷,她忽然就更清晰,不會嫁沈安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她不愛。

陳宴清牽著她往回走,中途一句話也沒說。

不過他平日話就少,姜棠也沒多大在意,踩在地上的葉子隨意問:“太子殿下不是說,找你入宮商討,今日晚些歸家嗎?”

走到一處竹蔭道,陳宴清把她拉到外面,自己走在內道,枝條抽打在身上。

“事情辦完了,也就回來了。”

“那你早上不是坐馬車的嗎?怎麽騎馬回來了?”姜棠有些好奇。

陳宴清說:“壞了。”

“壞了?”

姜棠差一點就信了,如果不是後頭陳風忽然駕馬車回來的話。

姜棠扭著頭不解,“那不是好著的嗎?”

陳宴清順著回頭看了一眼,和驚嚇過度的陳風四目相對,依舊淡定的回身道:“又修好了。”

“現在修馬車,都這麽快的嗎?”這著實讓姜棠驚訝。

“那我就不知道了,”陳宴清看著她說:“我也不是修馬車的。”

這倒也是,她跟著陳宴清繼續走,路上陳宴清的眼睛總若有似為的盯著她……胸口。

姜棠下意識單手捂住胸,“你看什麽?”

陳宴清收回目光,揉捏著她的手一笑,異常淡定道:“沒什麽,只是瞧著大了些。”

瞧著大了些?

瞧著胸,大了些??

姜棠登時紅了臉,心裏別提多羞了,想要罵他不要這麽、口無遮攔的,畢竟還是在外面,可是想好怎麽說的時候,陳宴清已經淡然的往前走了。

路上偶有幾個丫鬟經過,姜棠錯失了最好的時機。

只能不痛不癢道:“你別亂說話。”

若是平時陳宴清鐵定又要逗她,今日卻沒有,只是輕笑一聲回應之後,安安靜靜的樣子。

姜棠也沈浸在羞澀當中,怕追問他再蹦出什麽,沒敢再招惹他。

回去的時候,兩撥丫鬟都等著,這是姜棠的習慣。

她自認為陳宴清閑暇可以驕縱,但奔波忙碌一天,作為妻子就當照顧他,會把沐浴和飯菜都備好,盡聽陳宴清如何選擇,按照習慣的話他會選擇先吃飯。

可能餓很了吧!姜棠想。

陳宴清好久沒有開口,姜棠便張口道:“那按往日,先布飯……”

話音未落,陳宴清的聲音就擠進來。

“今日先沐浴。”

“啊?”姜棠歪頭。

丫鬟也有些不習慣,不過很快冷靜下來,還好她們都準備了,她們趕緊把兩人的衣物準備好,這才離開,順便關了門。

沒人問要不要伺候,答案是肯定的,不要。

房間一下子昏暗下來,姜棠小心的瞧瞧陳宴清,恰巧陳宴清也在看她,眼睛深邃,似有濃情,瞧著和往日溫柔依舊,又似乎有些不一樣。

姜棠理解不了。

如果陳宴清可以隱藏的話,她很少能短時間猜到他的意思,唯獨能感受到的就是……他心情不大好。

姜棠想了想,走近他問:“你在宮裏發生了什麽事嗎?”

陳宴清扶著她的腰,身影修長,側臉被模糊的燭光勾出,男人薄唇微張。

“不曾。”

他知道姜棠清白,只能難以自控。

有些話就算是假,聽在耳中也是一種刺激,他盡力去忘,不叫姜棠受此影響,可心裏卻總蓄著一團火,不上不下。

“那就是累了?”姜棠猜測。

陳宴清模糊點了頭,“恩,累了。”

姜棠抱著他,手在陳宴清脊背上拍拍安撫,她知道的……自自己想要陳宴清做名臣之後,陳宴清一直都很拼,如果說她的情緒是分有陳宴清和沒陳宴清。

那麽陳宴清。

他的生活就分有姜棠和沒姜棠。

兩人在一起時,他尚能說笑玩樂,可兩人不在一起時,他就如雕塑,看著案卷一天不動,喜愛偷懶的李陌,常把他抓入宮當苦力。

陳宴清看著她,忽然笑說:“一起沐浴吧!”

“啊?”

姜棠今日已經第二次驚訝了。

“不要了吧!”姜棠拒絕。

兩人其實一起過,只是一起的話,沐浴就不是沐浴了,姜棠到底是姑娘,應對過幾回丫鬟收拾浴盆的尷尬,如今有些放不開。

陳宴清只是看著她,捏著她的手。

高高大大的男人低頭笑著,神情溫和中,無端給她一種是在無辜撒嬌的感覺,姜棠臉紅躲過他,只是立場沒有堅定多久,就在陳宴清的凝視下敗下陣來。

被他牽入了浴室……

浴室裏,點著燈,浴盆邊站著一個人。

姜棠懸空坐在浴盆上,簪挽著頭發,被男人擋著臉。

因為這樣身子不穩當,姜棠只能抓著他,嫣紅的嘴唇抿著,睫羽翕動,明明什麽都沒做,呼吸卻有些炙熱沈重。

“我可以自己來的。”

可能知道會發生什麽,所以姜棠有些無法安然享受他的伺候。

陳宴清卻道:“沒事,都做慣了。”

沒有丫鬟的時候,穿衣吃飯,這些陳宴清都經手過,姜棠找不出阻止的話了,腳趾在群眾蜷了蜷,低下頭去。

沒一會兒……

姜棠坐到水中,水面花瓣飄著,陳宴清拆了她的頭發。

他忍的不易,姜棠緊張的也過。

陳宴清低垂眉眼,看向姜棠,目光落在某處停留下來,那裏一個深紅色的印記,邊角蜿蜒似如海棠,是個很小巧很精致的胎記。

他曾看見過,只是沒問過。

現在陳宴清忽然想問一問:“這裏,是一直都有嗎?”

姜棠順著他的眼光一看,捂著春光點頭。

仔細看時她往水中縮了縮,下巴浸在水面上,小嘴微漲,晃動的水面拍打著肌膚,她小心避過水紋喘息,

陳宴清扒開她的手,“是胎記嗎?”

姜棠眼睛水潤,肌膚泛粉,纖細的手指攥著他手,被盯的有些發抖。

胡亂點頭,“恩。”

——是胎記。

陳宴清笑笑,“還挺特別,也挺好看的。”

姜棠聞言愈發不好意思,但又很高興,和陳宴清分享,“我也覺著好看。”

“我和阿兄出生時,母親只來得及看一眼,就因為我這個胎記像海棠,她才獨給我取名棠,希望我這一生正如海棠,開始艷麗,一生精彩。”

為此,姜知白也曾醋過,說母親偏心。

可做母親的,哪有偏心一說,更何況是生命走到最後的母親,她只是沒來的及,一不小心把遺憾給了姜知白,他的名字是父親取的。

“的確應你。”

陳宴清說著,往裏探了探。

趕在姜棠動手之前,他手臂繞過姜棠的背部,把人勾起,靠近自己,整個人身子自水中有些顯露。

浴室的光線經風吹散,暗了又明。

影影綽綽間,姜棠的神思混沌起來,她不知道陳宴清怎麽會這麽精通,單單一個吻就叫她失了分寸。

她試探著反擊……

可只是開頭就被擊毀,模模糊糊間水裏多了個人,她的嘴唇得以休歇,那枚海棠落入敵手,她張了張了,只感覺到他今日格外的強勢。

他的呼吸,他的力氣。

似乎都比平時更重些。

一次之後,姜棠是逃出來的。

她胡亂穿了衣裳,鞋都沒穿,赤著腳跑來,踩著地毯,暗紅的衣裙愈發趁的肌膚如雪,嬌艷似仙。

恰逢送飯的紫蘇粉竹進來,丫鬟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姜棠避過她們的目光坐下,把腳往裙子裏縮了縮。

“擺飯吧!我餓了。”

紫蘇招手,飯菜一一上桌,沒說話一個是心疼姜棠的嗓子,一個就是知道……姜棠真餓了。

能不餓嗎?

紫蘇嘆息,“奴婢先給夫人舀碗湯。”

“好。”

紫蘇遞給她,姜棠端過。

她才沐浴過,頭發披著,因為馬上要睡,穿著簡單,帶子松垮系著,袖口微寬,擡手露出半截皓腕,上頭幾點紅痕明顯。

紫蘇臉色覆雜。

所說夫人肌膚嬌嫩,她還是無法理解陳宴清的愛好,為何獨獨鐘愛於手腕,個人喜好有時候真的是個迷啊!

不待紫蘇多想,後頭簾子開了。

陳宴清比姜棠規矩,穿著依舊一絲不茍,面色冷淡的男人,手裏提著雙繡鞋,過來什麽沒說,蹲在姜棠身邊。

姜棠看看丫鬟,那些人已經有眼力見走了,這才大大方方伸腳給他。

陳宴清抓著她足,給白嫩嫩的腳丫穿了鞋,洗手之後坐下吃飯。

姜棠吃了兩口,實在沒忍住,“你怎麽不說話了?”

往日但凡她的手,往甜口飯菜多伸一下,陳宴清就會和她講道理,今天她都吃了這麽多了,陳宴清卻一言不發,著實奇怪。

而且姜棠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陳宴清今天一回來,一直都很奇怪。

陳宴清聞言正想回答她,就聽外頭紫蘇忽報,“大人,太子殿下來了。”

他這才收了即將出口的話,和姜棠另換一句說:“我先去看看,你吃完消消食就睡,不用等我。”

他似乎已有預料,這麽一去不會早歸。

說完就走了。

姜棠看著他才動了兩口的飯菜,陷入了沈思,他真的好奇怪啊。

陳宴清走後,紫蘇走進來,給姜棠夾著菜問:“夫人和大人鬧別扭了?”

就連紫蘇都瞧出不對。

先不說平日陳宴清對姜棠的寵溺,就算不寵,吃飯中途離開也要好一番游說交代。

姜棠聽了這話,擡起頭來,“你怎麽這麽問?”

“沒什麽,就是大人話很少。”

姜棠說:“他平時話也不多。”

“那是對我們,”紫蘇說:“大人對夫人話要多些,尤其是飯桌上。”因為要控制姜棠不要吃太多甜口。

“還有嗎?”姜棠和紫蘇確定,想知道這是不是兩人的錯覺。

紫蘇便說:“往日大人若陪夫人,中途離開總會對我們再三交代,今日出門竟然一句話沒留。”

“這些,我怎麽不知道?”姜棠懊惱。

紫蘇說:“可能大人也害羞吧!”

姜棠不說話了。

紫蘇看著她的臉色補充道:“夫人不信,可想想,大人走時可一次都沒回頭。”

這個……好像是的。

紫蘇說:“奴婢覺著大人不高興。”

其實姜棠也這麽覺著,只是不知道怎麽辦。

紫蘇建議道:“等大人回來的時候,夫人關心多問兩句吧!”

姜棠忽的眼睛一亮,對啊她可以關心多問兩句,“不用等過會兒,我去書房等他。”

以往就是這樣的,陳宴清被下屬氣到了,會躲去書房徹夜辦公洩憤,但只要她中途去找,隨意哄上兩句,他就會跟她回來。

這回……自己應該是沒招惹他的。

那就是宮裏遇見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就按以往的來吧!過去哄哄他。

反正陳宴清也不避諱她知道他的公事,自己從小門偷偷進去就好,想好就幹,姜棠和紫蘇交代好也出了門。

書房裏面,陳宴清一進去,就被李陌揪了領子。

李陌滿眼帶怒,“陳宴清,你可知你都幹了什麽?”

陳宴清看向李陌,依舊淡定如初。

李陌氣惱,“你可知若孤去的晚些,宮中傳出任何今日之事,你——陳宴清,勢必聲名狼藉,受人口伐。”

“我還有名聲?”陳宴清一笑,掰開李陌的手。

李陌深吸兩口氣,看著坐姿休閑的陳宴清,能瞧出陳宴清心情也不好。

李陌擰眉,“龍泉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有處理事情的能力,卻唯獨敲不開皇帝身邊最後的死忠內監。

皇帝今日忽召陳宴清,雖知他不安好心刺激了陳宴清,卻終究猜不到具體是什麽,“孤知道你有分寸,否則不會叫你單獨過去,事情孤已經處理好了,但孤總有一個知情權吧!”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他知道一點,日後東窗事發,也好早作應對,隨機應變。

陳宴清卻說不出口。

你讓他怎麽說,說你父皇覬覦我的妻子,說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話,雖知這些為假,我情緒仍受其波動?

說他滿心妒火,所以把人打了。

甚至於他想把人……

身為一個男人,但凡心中有妻子一分,就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這種情緒不可恥,若他是普通人,若對方普通些,直接把人了結了都不為過,可因為身份,諸多顧及,他忍著回了家,發現還是氣。

他說不出口。

不是因為丟人或膽小,而是因為他和皇帝不同,他不能把姜棠的尊嚴貶低在腳下,毫無顧忌說出口。

真正愛一個人,是想看她好,光芒萬丈,不委屈一絲一毫。

“你說話啊!!”李陌有些急。

陳宴清不作聲。

李陌試探道:“和姜棠有關?”

這麽多年,風裏來雨裏去,可以說李陌了解自己這個兄弟,和並肩的戰友,他早已鍛煉的刀槍不入,極少受外物所動,如今能牽扯他這麽大情緒的,唯有老王爺夫婦和姜棠。

老王爺率兵多年,威比帝王,再說,能和皇帝牽涉上的唯有姜棠。

陳宴清未動,端著茶的手卻一動。

李陌瞧見了,愈發確定。

他是知道姜棠嫁人的內情的,同為男人,隨便一猜,就知道皇帝做了什麽。

“他是說了姜棠不好的話,是有關……”

“不是,”陳宴清擡眸,打斷了他。

李陌感受到他眼中的警示,也把要出口的話咽了下去。

李陌聰慧堪比陳宴清,陳宴清知道他心中多想,話趕話到這等地步,今晚勢必要說些什麽,而且他來見李陌,也做好了要說什麽打算。

陳宴清冷靜了下說:“陛下問我殉葬法之事。”

“他不同意?”

李陌知道皇帝對他不喜,按照之前推測,皇帝恨不得和他有關的人死幹凈孤立無援,殉葬法最開始為唐心而廢,李陌就做好了和皇帝打擂臺的準備。

陳宴清卻搖頭,“並不。”

李陌:“什麽意思?”

“他同意,很同意。”

“為什麽?”李陌疑惑,“他有何目的。”

陳宴清喝了口茶,冷的,瞬間清醒冷靜了幾分,“意在姜棠。”

李陌一驚,“你的意思是……”

陳宴清點頭,嗤笑一聲。

“沒錯,正如殿下心中所想,他說我推遲變法甚好,意在讓姜棠,殉葬。”

此言一出,書房之內,針落可聞。

李陌呼吸急促,半晌之後忽拍案而起,“所以自你成婚之後,他一直不溫不火,是打了這個主意,他是不是瘋了!”

這是陳宴清啊!!

李陌目光悄然落向陳宴清,在陳宴清眼中,看到了似曾相識的冷意,為之一驚。

“宴清……此番,你意欲如何?”

陳宴清看著袖子,輕道:“若我未預計錯,接下來不出一月,勢必會有大事發生,而這大事勢必有關於我,或者姜家。”

“殿下,我欲如何其實具體我並不知道,但你真要我說,那便是……”

陳宴清人一站,笑意微生,“我要他,死。”

“陳、宴、清。”李陌顫著聲叫。

這樣的話,短短幾日是陳宴清第二次說,且這次他能感受到陳宴清的認真。

“你這麽做,無論成敗,日後都是要背負罵名的。”

陳宴清輕笑一聲,十分涼薄,“殿下,我之一生從未在意什麽,姜棠是唯一一個,也是我的命,你的父皇今日辱的……是我妻子,我妻子你懂嗎?”

李陌一看便知他根本不在乎,又或許說,他在乎的只有姜棠。

“你,容孤想想。”

陳宴清再回來的時候,臨近深夜。

夏夜的月亮高懸,黑雲片片飄過,他站在院子裏站立仰望,光色落了滿身,仍舊看不清臉。

只有風吹過身影,他在其中煢煢獨立。

姜棠知道他想自己扛……

只是她的心疼,在這一刻被碾碎,覺著自己無用。

姜棠怕黑,睡覺總留著燈。

陳宴清進來的時候,沒曾想他還醒著,綽綽燭影落在她身上,小姑娘抱著枕頭看他,笑了。

深夜的更聲敲響,原來已過子夜。

“怎麽不睡?”

姜棠打了個秀氣的哈欠,“才睡醒呢。”

她坐在床上,睡衣剛到腳踝,露出地上赤著的雙足,白皙小巧,系著紅腳繩,那是老王妃給她的。

因為之前求卦,簽文說她今年有劫,崇尚佛學的老王妃特意出了趟門,問方丈要了一撮紅繩,給她震邪。

姜棠很喜歡,日日戴著……

很多次陳宴清看到,眼中都會暗光流轉,因為這種搭配,給姜棠平添了幾分靡艷驚魄。

“做噩夢了?”陳宴清走過去,把外衣褪了。

回到床邊,居高臨下看著她,姜棠瞄著他腰間的暗紋,黑夜中柔軟,沒有一絲銳氣點了點頭。

哪怕她知道,陳宴清為她做了什麽,可陳宴清不說,她就裝作不知道。

尊重他護她的心思,是姜棠唯一的能做的。

陳宴清坐下來,拍拍自己的腿,然後偏頭一眨不眨的看著她。

姜棠笑了笑,抱著自己的枕頭,坐在他懷裏。

溫香軟玉在懷,撫慰了陳宴清四竄的焦躁,嘴裏笑話著,“又大了一歲,怎麽膽子也不見長進?”

姜棠也不反駁,因為他把她保護的很好。

“吃完飯都做了什麽?”陳宴清瞧著她不似往日活潑,還有些不習慣。

姜棠回憶了一下,答的比平常人慢些,“去院子外面消食,回來練了字,然後沐浴睡了一覺,沒做別的了。”

那可能真被夢嚇著,腦袋有些迷糊吧!

陳宴清握著她腰肢,柔軟的不可思議,但他相當淡定的哄,“待過些時日,我帶你出去走走。”

姜棠問:“去哪裏?”

“出城,去哪裏都好。”陳宴清摸摸她的頭發,“或者不怕吃苦的話,我帶你出關看看。”

“出關?”姜棠眼睛亮了亮。

那是父親一生駐守,母親為之喪命的地方,她和阿兄危難中出生,卻至今不曾為此涉足的地方,父親嚴令,自母親之後,姜家女眷不擔皇命,不必守關。

如果是姜家男子,是註定鐵馬江河的將軍鐵骨。

那麽姜家姑娘,是姜延一生愧疚難補的最後懇求。

他不能真的讓姜家絕後……

但偶爾,姜棠也會向往,向往那個灑滿熱血的地方。

姜棠很激動,激動的笑臉泛紅,輕快活潑,湊過去在他臉頰飛快一吻,蜻蜓點水般,“謝謝你,陳宴清。”

陳宴清看著她,心都要軟化了。

“睡覺吧,這回我在,鬼都不敢入你的夢。”

他把姜棠放下去,自己在外頭護著,姜棠躲到他懷裏的時候,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陳宴清忽然帶他離開,定是預料到會發生大事,這件大事讓他置身流言漩渦。

他不怕人說道,卻厭煩落入她耳中。

所以……

帶她離開,是為躲避嗎?

姜棠越想越覺著正確。

姜棠小時,身體嬌弱,常不出門便醉心書冊,她看過野史,看過傳記,看過話本,也看過故事,無論那種形式的書,帝王無疑都是權力的最頂峰。

王權更疊,鮮血鋪路。

那個最終推動帝王命斷的人,這一生總是艱難的,也有名入史冊遺臭萬年,不會有什麽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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