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驚馬·浴室 [V]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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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一場冰雹。

城外臨時搭建的避難所塌陷,壓傷了許多百姓。

陛下身子不好,不理朝政,大過年把爛攤子甩給了李陌,凡涉及救災官員一律結束年假。

陳宴清作為太子近臣,自然首當其沖。

不過他不大樂意。

姜棠問:“為官為民,你不想幫助很多人嗎?”

她眼睛幹凈,就像雨後一塵不染的天空,問出這樣的話,沒有旁人的一言難盡,就是真的想簡單知道。

陳宴清說:“我幫他們作甚?”

“人一輩子的苦難無法分擔,我最落魄時也沒人幫我,如今又憑甚要求我回頭,朝曾經漠視誹謗過我的人伸手。”

他只管好她,就夠了。

姜棠對此心軟又心疼,似乎能想象倒他摸爬滾打的樣子。

她擡起頭溫柔的摸摸他的耳朵。

——很遺憾啊,沒能參與你的過去。

陳宴清為官,從不遮掩他的目的,就為權勢。

他生的不易,長的艱辛,便希望自己強大,被人欺不如被人懼。

他心狠手辣,缺乏愛心,讓他去殺貪官汙吏還行,但讓他去協助救人這委實有些困難。

彼時兩人在院中消食,他站在夜色中眼眸深邃,就像黑暗的使者,沒有星星的月亮。

陳宴清平靜的告訴她,“以德報怨那是聖人,我不是。”

他是俗人,也不大度。

記得所有傷害,也喜歡風水輪流轉。

可他看著牽自己手的小妻子,她眼神純粹,善意溫暖,燭光都格外眷顧這個漂亮的姑娘,給她蒙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他就想,自己心已經爛了,她卻很鮮活。

那些不好的,就別告訴她太真了,他望她永遠單純,永遠快樂。

可姜棠搖著他,“但你有很認真看卷宗,為了查案徹夜通宵,你沒有一天休息,也沒斷錯任何壞人,你是好官別人卻看不見。”

陳宴清發笑,他是好人?

那是他為了她,偶爾裝的像個人。

“你對好人的概念是什麽?”

姜棠開口,“像話本子裏那樣,執法斷案,公正嚴明,不畏強權,為民伸冤。”

很抱歉的是,陳宴清笑了。

噗嗤一聲端望著她,“你怎麽這麽可愛啊!”

並不是所有執法斷案者,都能為民伸冤,這四個詞對誰都可,唯獨對陳宴清不可,說出來就像是笑話。

姜棠卻沒笑,抿著唇抓著他,很茫然的捏他指腹,上面都是老繭,她卻十分珍惜。

“可做了好事就該留名啊,比如你走出去,經年之後史冊會記住你!”

陳宴清對此稍顯意外,他從未想過史冊留名,是罵是讚不過身後事,活著痛快不就行了,但儼然他夫人不這麽想。

晚間的冷風吹過,不知哪裏落下幾片黃葉,燭光下輕如蝶翼,落在姜棠低垂的發頂。

姜棠傾身,環住他的腰,“陳宴清好,我就想讓人知道!”

這點姜棠又是和他不一樣的,對於妻子的好,陳宴清想珍藏起來誰也不見。但陳宴清好,姜棠恨不得昭告天下,讓輕視他的人知道,這是兩種全然不同珍惜人的表現。

他沈穩,她則孩子氣。

“好。”

他捏捏她軟乎乎的指尖,不禁失笑。

那就為人所記吧,不為千古流芳,而為經年之後枯骨埋魂,讓墨註一筆陳卿,有妻姜棠,歷史見證她是他的。

姜棠又高興了,露出兩個梨渦,在他懷裏打滾。

於是大年初二這日,陳宴清去城外,姜棠一個人按習俗回姜家。

陳宴清親自送她去的,說起來也奇怪,明明是說好的事情,臨到分開她卻舍不得。

但這種情緒可不好表現出來,她就在馬車坐立不安的調整著。

要按往常這麽不老實,陳宴清早就說她的,但今日男人把這一切盡收眼底,卻只字未言。

最後下車的時候卻朝她張開懷抱,清貴道:“過來。”

姜棠挪過去,被他抱住腰。

陳宴清眼睛黑漆漆的,裏面藏著姜棠看不懂的笑意。

姜棠被盯久了,不自在的別開眼,但等一會又忍不住回頭,巴巴的看過來。

等他挑眉回望,她又飛快躲避,似乎就等著他說什麽。

陳宴清說的卻是,“到了,去吧!”

姜棠被拍了小屁股,心裏悶呼呼的走了,明面上裝作不在意的樣子,馬車走了卻跟定住了一樣遙望。

粉竹提醒了兩次。

“夫人,外面風大。”

“夫人,馬車走了。”

姜棠嘴裏應著恩,過後又開始發呆。

姜棠瞧不見,等馬車轉彎的時候,側面的簾子那條縫隙才落下,“走快些。”

“是,大人。”

陳風不理解,為何陳宴清方才讓他慢,現在又讓他快,他也不敢問。

誰也不知道此時裏面的男人眼尾帶笑,胸膛有著說不出的快意,聰敏如陳宴清會不知道姜棠想聽什麽嗎?

但那句不舍他就是沒說,不是故意逗弄她,而是出於男人的自私。

即便今日不見,他也要她想他念他。

“怎麽,你是腿壞了還是眼壞了,盯著空氣瞎瞅什麽呢?”

姜棠沒回頭,悵然又恍惚道:“沒有啊,我腿眼很好。”

“那怎麽不知道回家,是冷風很好吹嗎?”身後男子戳戳她的後腦勺。

這下姜棠回神了,轉頭瞧見姜知白覆雜的看著她,“我看你是心壞了。”

姜棠訕訕道:“我心怎麽壞了?”

姜知白嫌棄,“飛了唄。”

姜棠:“……”心怎麽會飛呢?

見她神情,姜知白就知道她沒反應過來,於是虛搭著她的肩分析道:“你看,阿兄問你啊,你現在是不是胸悶氣短,不願動彈,飯不想吃,玩不想玩,就連回家的喜悅都沒剩多少?”

姜棠瞪圓了眼,“阿兄怎麽知道?”

“呵,因為我神。”姜知白道:“你不行啊姜棠,你這是病。”

姜棠忙湊過去問:“什麽病啊?”

姜知白嘴角翹起來,“相-思-病。”

相思病!?

姜棠這才明白,自己是又被阿兄打趣了。

她臉騰的一下就紅了。

姜知白冷呵一聲,“知道的你夫君是出門救災,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今日出殯呢!”

姜棠:“……”

“阿兄不要這麽說……多不吉利啊!”

姜知白呵呵,懶得搭理她,轉身走了,也沒叫她。

姜棠瞧著姜知白不大高興,悄無聲息的跟在後面,模樣就像以前她說別人家的哥哥好,姜知白和她生悶氣一樣。

她好幾次想牽牽他服個軟,都被姜知白迅速避過。

他傲嬌道:“我,姜知白,不吃嗟來之食。”

沒了夫君才來跟他,他也是有脾氣的好不好!為了彰顯自己不屈的志向,姜知白跟她表示,“我今日很忙,吃完飯就出門,你自個兒耍知道嗎?別來煩我。”

“啊!”姜棠嘟嘴道:“那有什麽意思嘛。”

姜知白說:“要有意思找你夫君啊,別占別人男人,懂嗎?”

“別人的男人,是說阿兄你嗎?”姜棠意味不明的看著他。

姜知白:“……你什麽意思?瞧不起我?”

他感覺自己又被內涵是怎麽回事兒?

“沒有沒有,阿兄最俊,喜歡你的人可多了。”

“哼!”

姜棠松了一口氣,哄阿兄好難哦!

但還是表示自己對他的關心道:“那阿兄是去哪裏啊?”別是什麽危險的地方,那她不許的。

姜知白沒騙她,但也沒說全,模棱兩可道:“我出趟城。”

出城嗎?

這話在她腦子過了一周,姜棠忽然想起已出城的陳宴清,兩人中途遇上太子府馬車,聽到裏面李陌正在斥責著誰,好像是李蓉嫣閑不住,在唐心的幫助下女扮男裝,溜上了太子馬車,把李陌給氣壞了。

如今阿兄也要出城……

姜棠瞬間眼睛一動,明晃晃的帶著激動,“好啊!!”

——快去快去。

她眼睛彎彎,陰翳一掃而空,臉上哪有半分對陳宴清那種不舍,恨不得把他打包現在送出去。

姜知白:“……”

姜棠想的是,吃飯哪有阿兄的終身大事重要啊!

姜知白想的是,這個妹妹真有些不大想要啊!

最後吃完飯姜知白出去了。

家裏剩下小沈氏和孟舒,小沈氏要管家,孟舒和她無話,姜棠呆不住,就想著陳宴清今日救災辛苦了,便請辭準備去給他買點禮物。

說起來她也有許久不曾逛街了呢!姜棠也跟著走了。

事實證明,女人在逛街這方面都有著驚人的天賦。

以前她性子沈悶不愛出門,但這些時日被陳宴清慣著,也有些小孩兒般開朗的心性。

她不愛說話,但粉竹愛啊!

主仆兩個從胭脂水粉逛到綾羅綢緞,又從美酒飲食吃到街邊雜食,最後倒沒料到在一個香料鋪遇上了沈家兄妹,沈安在買東西,沈媛先瞧見的她。

“糖糖?”她有些意外,“你怎麽出門了?”

沈媛便往粉竹手上看了看,東西著實不少。

姜棠對於沈媛其實並沒那麽熟,主要是有一回幾個人出去玩,姜知白吃了酒她去買解酒藥,回來聽見姜知白迷迷糊糊叫她,沈媛應了。

這件事在姜棠心裏留了痕。

若沈媛喜歡阿兄,光明正大的追她倒沒什麽意見,可偏偏她背地裏使手段,等瞧見她又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後來好幾次借著尋她的名義偶遇姜知白。

次數多了,姜棠便對她淡了。

不過據聞上次落水,沈媛在王府倒是為她據理力爭,姜棠就理了她,“我買香料。”

沈媛很熱情,拉著她的手,卻不經意瞥到她腕子未消的痕跡,藏著暧·昧,最後不知想到什麽,臉上笑意微淡,帶著某種說不出的優越感說:“你不常出門,不如就我和你推薦吧!”

沈媛抓著她的手很重,眼神和言語都叫人不舒服,但具體什麽原因姜棠想不出。

而且沈媛行動快,指了幾個流行的味道,了如指掌道:“我聞著你身上的是海棠香,味道有些淡,應是去年流行的吧!。”

她不經意湊過來,嗅了一下,皺眉的神態有些不屑。

姜棠皺眉未語。

沈媛擡起下巴道:“這幾款都是今年的,想要濃些的比如玫瑰,配合凝露效果更佳。”

路過的掌櫃瞧了一眼,發現沈媛推銷的是近來銷量不好的烈味玫瑰,再往姜棠身上一看,低調的暗花細絲月華裙,陣腳細密走線均勻,瞧著手藝出自宮制。

姜棠面嫩,臉頰自帶煙霞。

落在掌櫃眼中便是小小年紀,梳著婦人發髻,頭上攢著紅艷艷的珍珠釵,顆粒飽滿,個個色澤清明,一眼就能瞧出非富即貴。

如果推銷成功,店裏鐵定賺了。

掌櫃的眼睛一亮,委婉誇讚沈媛說:“這位姑娘倒是內行,配凝露的話這款賣的的確最好。”

沈媛不動聲色看了掌櫃一眼,嘴角一翹,繼續道:“不過你若不喜歡這款,這裏另有梔子的、牡丹、芍藥的。”

姜棠靜靜看著她,已經不耐煩了,絲毫沒有買的意思。

沈媛道:“你都不喜歡嗎?”

她想了想說:“那這款呢?這是你喜歡的海棠味,比之你身上的更香些,仿照宮中的醉棠春所制。”

可能怕姜棠不知道醉棠春,沈媛刻意和她科普了一下,“宮中貴人喜制香,其中尤以唐氏的醉棠春為首,取初開的海棠花蕊,結合上好的南珠粉所成,味道淡雅經久不散,是有錢都買不到的珍品。”

“此香一出,便受貴女所喜,掌櫃也是研制許久,才得這一款類似。”

周遭人一聽,瞬間眼神都被吸引過來,對沈媛說的深表讚同。

沈媛垂眸,側臉帶笑,似乎十分享受這種眾人追捧的感覺。

能在此處艷壓姜棠,沈媛痛快。

眼底便對她多了幾分輕蔑。

自那日回府,沈媛左思右想,一直認為姜棠這樣的傻白甜是配不上陳宴清的,但有臉蛋身世,不過是無用花瓶,若陳宴清娶的是她,方能保他後宅安寧。

“不過糖糖你……不知曉是應當的,你身上用的都是我沒聞過的,應是老款。”

這欲言又止的話,倒叫人對姜棠多了幾分輕視,原來是個固步自封沒什麽見識的人啊!

姜棠對人的情緒捕捉比較到位,此時自然感受到眾人的嘲笑,沈媛的目的想到現在,姜棠也想明白了。

姜棠沈默了片刻,“我用的不是老款啊!”

沈媛一怔,甚至意味不明道:“那、那就不是吧!”

這勉強的,說的就跟姜棠的反駁是托辭一樣。

她篤定姜棠不了解香,這麽多年不都是這樣嗎?姜棠唯一會的就是一些古典舞,她樂的讓姜棠出醜。

遂故意道:“那糖糖用的是什麽?”

“醉棠春。”

姜棠嗓音清清亮亮。

沈媛:“……”

眾人:“……”

沈媛不死心,“你怎會……莫不是……”

又是這樣,話不說清,模棱兩刻,搞的她跟騙人似的。

姜棠學著她之前的樣子,仰著下巴,小臉波瀾不驚,“前幾日去給長樂公主慶生,唐姐姐送我好幾瓶。”

沈媛說有錢難買。

姜棠說她有好幾瓶。

甚至姜棠無辜道:“你要嗎?我可以送你一瓶的。”

說完成功的見沈媛臉色不對,姜棠胸口的悶氣消散了不少。

李蓉嫣生辰在太子府過早有風聲,“唐姐姐”可不就是太子妃唐心嘛!醉棠春的制作者就是唐心的母親。

如果現在有地縫,沈媛可能已經頭也不會的鉆進去了,恰逢此時沈安從樓上下來,瞧見姜棠也十分意外,“糖……陳夫人?”

這次的沈安百一玉冠,自上而下拾階而下,面容清俊雅致,看她眼神已清明中正,“你怎會來此?”

“我來買香。”

“你用?”

姜棠搖頭,“給我夫君的。”

沈安挑眉,不過倒是溫和一笑,沈媛卻眼中一動,袖裏的手攥起。

“那可挑好了?”沈安問的坦蕩,眼神趨近於姜知白看她那種。

這讓姜棠松了一口氣,“還沒。”

“陳大人喜歡什麽味兒的?”男子所能用的香比女子少很多,但真要從中選出適合的,並不容易,姜棠不了解這些,沈安有意幫她。

“他喜歡松香,清冽的。”

沈安挑眉,這倒巧了。

他走過來,與姜棠隔著守禮的距離,此時把手裏的遞給沈媛,話卻是和姜棠說的,“你聞聞這個。”

沈媛迷迷糊糊的遞給姜棠,姜棠聞了一下,有一瞬驚訝,後來姜棠買了這款,三個人一起出去,沈媛落後一步,目光落在姜棠身上,瞧著極為覆雜。

粉竹拿著很多東西,心裏本就對沈媛有氣,此刻看她磨磨蹭蹭,一狠心擦了她一下。

不疼,卻叫沈媛皺眉。

粉竹不好意思道:“沈姑娘,抱歉啊,奴婢手上東西太多。”

沈媛忍下心裏不耐,看著粉竹蹲下去撿東西,她凝著姜棠買下的那盒香,眸光慢慢變的幽深,後來捏到袖籠,不知想到什麽,忽然笑著蹲下去幫忙,手腕轉動間,那盒香便落在她的手中。

粉竹看過來,沈媛手上一頓。

“多謝沈姑娘。”

沈媛一笑,遞給她,“無礙。”

這時姜棠到了外面,叫了一聲粉竹,粉竹趕忙走出去。

她們在這兒耽誤的時間久了,此時都快吃飯的時間了,路上歸家的人很多,也有馬匹車輛穿行,沈安隔著兩人的距離護著三個姑娘,一起等兩府的馬車。

姜棠瞧粉竹東西多,便轉身幫她分擔了兩個。

恰逢此時,人影攢動之間,不知誰的馬匹從遠處沖來,似乎受驚了。

高頭大馬過來,上頭坐著驚慌失措的男子,奔跑間帶倒了門口的小攤,插旗的欄桿斜豎下來,砸向香料鋪門口,姜棠離的最近。

粉竹面對外面正好看見,大叫一聲——

“夫人小心!!”

姜棠人為之一楞,轉眸看去,下意識想要往邊上挪,卻見沈媛不知慌了還是怎的,忽然抱頭蹲在姜棠裏面,擋住了道路。

姜棠往外被砸,往裏無路。

姜棠瞳孔一震,目光楞然,甚至來不及反應怎麽辦。

粉竹心裏一緊,就要伸手去抓。

蹲著的沈媛心跳加快。

她有害怕,有歉意,更多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她等著那一刻的到來……

等到的卻是有人一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毫不優雅,力道頗大的拖拽著她往裏蹭,沈媛跌倒在地,屁股被地面拉的生疼,擡眸卻見沈安滿臉肅色,一手拖她,一手拽姜棠。

最後一刻,憑一己之力,硬生生把兩人救了出來。

驚險之中,心跳驟停。

待安全下來,粉竹一屁股坐在地上,嚇的淚水直流,而姜棠則凝著地上面色慘白的沈媛,一動不動。

那是臨近黃昏的時候,最後的斜陽照在幾個人身上,姜棠被人拽著手,沈安擋在她外面,男子俊雅清瘦,女子嬌小漂亮。

兩人都沒說話,背影看著卻十分般配。

是的,般配。

起碼,在不遠處,太子府那輛馬車裏。

陳宴清挑簾那麽一看,這是第一種感覺,他的目光凝在兩人相握的手上,目光微頓。

趕車的不是陳風,是臨時請的車夫,不認識姜棠也就沒停。

就這麽的,他們擦肩而過。

最後誰都沒事,除了沈媛。

姜棠回來的時候晚了,已過了晚飯的時間,也不知陳宴清回來了沒有,這一遭她也沒惹禍,頂多就是無妄之災,但沒來由姜棠就是有些心虛。

這是她打出生起,兩輩子,頭一回心虛。

粉竹也受了驚嚇,兩人分開的時候她刻意只拿了香,沒讓人跟著。

姜棠一路沿著那路走,四處安安靜靜的,走到正院的時候也沒人,她扒在墻角,先屏氣凝神往裏面看看,不妨看到正對門口,面朝著她的書桌後面,陳宴清坐在那。

她心裏咯噔一下,素日都是她等他,這倒是頭一遭自己回來,兩人掉了個個兒。

不過好在……陳宴清閉著眼。

姜棠有些猶豫,不知要不要進去,這麽一猶豫吧,人就被他吸引了註意力。

陳宴清無疑是好看的,兩人頭一回見面她就被這副皮相吸引,他穿著早上那件素衣,墨發用帶束著,哪怕是普通的打扮,卻絲毫不顯俗氣。

假寐時他姿態隨意,身子靠在椅背上,單手撐著側臉,寬闊的袖子下滑,露出精瘦的小臂。

遠遠看著,那上面帶著幾條細印,是之前她很疼的時候用力抓的。

他身上也有,但因為她哭的厲害,這些他都沒說。

陳宴清把她照顧的很好,自己卻至今沒擦藥,陳宴清似乎是個很不會照顧自己的人。

這樣想著,姜棠肩膀被人一拍,她嚇得腿一軟,身子失力往前一撲,駭的她趕緊撐門穩住。

但屋漏偏逢連夜雨,這邊人沒事,袖中的香料盒子卻溜出去,姜棠又手忙腳亂抓盒子。

好在是木質的,正好砸在腳上,落地發出的聲音不重。

姜棠把東西撿起來,仰頭瞧見紫蘇一眼難盡的看著她,還想開口叫她,姜棠瞬間食指抵在唇上,讓她噓聲,往裏屋指了指。

紫蘇:“……”

紫蘇往後看了一眼,委實覺著夫人此番小心翼翼,有些多餘了。再聰明的兔子,也敵不過兇獸長達一個時辰的守株待兔啊!

但紫蘇瞧著蹲在地上的夫人,小小的一團可憐又辛苦,就沒說話。

姜棠松了一口氣,示意紫蘇先走,她不打緊。

紫蘇正要把她扶起來離開,餘光註意到出現在視線中的黑靴子,瞳孔微震,手便沒伸出去,一邊點頭,一邊忙不疊失的轉身離去。

心裏祈禱著,夫人自求多福啊!

姜棠呼了一口氣,這邊人還沒站起來,身後近在咫尺,忽然傳來清冷兩個字——

“進來。”

姜棠表情瞬間凝固。

她緩緩的轉頭,先就瞧見那抹熟悉的素白,然後往上,革帶勾勒著勁瘦的腰。

男人負手站著,身姿修長筆直,往上是他刀刻般硬朗鋒銳的下巴,和一張看似沈穩雋秀,實則深凝著她有幾分駭人的面容。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對接,交織著緊張又危險的情緒。

姜棠先抿了唇,討好般的想牽住他的衣袍,不料陳宴清一個轉身,她手裏落了空,她看著陳宴清的背影,還是一個人站起身,跟著她走進屋。

“門帶上。”

姜棠手一緊,最終聽他話把門帶上。

期間不是沒生過逃跑的念頭,可手扶在門上,眼睛不用看就能感受到身後讓人無法忽視的目光,她就沒敢跑,怕斷腿。

最後——

陳宴清站在書桌的位置,轉身低看著她。

姜棠怯怯的低頭站在於他一臂的地方,這種情形和曾經他拿戒尺那次何其相像。

“過來。”陳宴清朝她伸手。

姜棠走過去,陳宴清一言不發把人放到桌子上,擡起她的小腦袋。

“今日回家開心嗎?”

“……開心。”

“可有去別的地方?”

“去了的。”姜棠眼尾泛紅。

陳宴清沒哄她,姜棠並不是所有事情他都會縱容,起碼背著他見沈安不會,“去了哪兒?”

“西街。”

陳宴清點頭,起碼姜棠沒騙他,“做了什麽?”

“我逛了街,吃了飯,買了衣服、首飾和香料,花了總共……”

她掰著手算了算,小心的看看他,“花了一百三十兩,五錢銀子。”

她不知道是不是花多了,說的事無巨細,有種小孩子面對家長審問的規矩和可愛。

“喏,我還給你買了香。”她勾了勾唇,帶出梨渦,聲音軟軟的,期待中帶著幾分怯,“這個給你的。”

陳宴清接過,這是他收到的第一個實質性禮物。

可看著這個和調查中沈安一樣的香,陳宴清臉上始終沒有笑容,“你可有遇見什麽事嗎?”

或者直白點說,你都遇見什麽人。

“有的,我遇見一匹發瘋的馬,差點撞了我。”姜棠小心的看他,牽住他的袖子,“我超怕的。”

陳宴清看著她的小手,這次沒有拒絕。

“這麽怕啊!”

“恩恩,怕的怕的。”所以你別罵我了吧!

姜棠眨巴眨巴眼,裝乖討饒沒人比她更強了。

陳宴清別過頭不看她,“那最後你怎麽好好的沒被撞?”

“我……有人拉了我一把。”姜棠垂下長睫。

陳宴清嘴角一笑,“誰啊!”

“就,路人。”還是沒告訴他實話。

陳宴清沒說話了,手握著姜棠某只手腕,緩緩摩挲著,指腹老繭拉的姜棠有些疼,卻沒躲。

他還帶著笑,表情卻很冷。

她也不敢說話了。

過了許久陳宴清擡頭,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見底,一眼就像要把她吸進去一樣,姜棠隱隱約約從裏面瞧見了壓抑的怒火。

他定定的看著她,叫了人,說要沐浴。

外頭紫蘇早從粉竹那兒打聽了事情,守在外面不知道多久,聞言燒水,親自幫著擡進來。

然後瞧見大人站著,目光落在夫人身上,夫人一個人坐在書桌上,裙擺裏無處安放的腿晃啊晃,巴巴的看她。

紫蘇心裏一軟,趁著陳宴清拿衣服,趕忙過去。

姜棠癟嘴眼睛一紅,“紫蘇,我怕……”

之前才和紫蘇說不怕陳宴清,現在就改了口,眼瞅著是給嚇壞了。

紫蘇心疼的把手遞給她,“夫人,待會大人問什麽你說什麽啊!”

“我說了的。”

那怎麽……

“可他還兇。”

紫蘇也不知道了,她也沒時間問兩人談到什麽地步,夫人這腦子當下肯定也是反應不及了,紫蘇只能教她,“那待會大人做什麽,您順著他來,別吵架,實在不行……”

紫蘇湊到她耳邊,細聲說了幾句話。

姜棠聽了眉毛一皺,又一舒,最後又一皺,沒來得及問紫蘇管用嗎,陳宴清出來了,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從桌子上下去。

教完姜棠,再面對陳宴清,紫蘇也有些心虛,給陳宴清行禮。

陳宴清說:“你先出去。”

說完又吩咐:“把人都帶走,今晚不用守夜。”

紫蘇看了看姜棠,只能帶著擔憂離去。

又只剩兩個人了,屋裏已經點了燈,明晃晃的照在姜棠臉上,陳宴清走過去說:“我抱你洗澡吧!”

姜棠惶惶不安的看著他,想起紫蘇的話,於是把手伸出去,聲音軟軟的,“好。”

陳宴清把她抱起來,不是公主抱,而是像抱小女孩兒一樣。

沐浴的地方比外面暗,飄著白白的水霧,暖烘烘的,像仙境一樣。

陳宴清一把她放下,姜棠就溜了,去屏風後面探出頭說:“我脫衣服,要沐浴了。”

她看著他,希望他走。

陳宴清說:“好。”

姜棠便躲了進去,很快那邊傳來衣料摩挲的聲音,屏風上影影綽綽是她的影子,身姿曼妙,體態豐盈,磨磨蹭蹭許久才出來,而且還小心翼翼的,忌憚著什麽。

手扒著屏風,小腦袋出來看。

如擔憂所料,一眼撞進了他的黑眸,姜棠縮進去不敢看了。

可她不出來,有人卻可以進去。

窄小的換衣處隔著屏風。

裏面靠墻有一小床,是放置衣物的,旁邊是兩個大柱子,系著隔斷的長簾,姜棠被步步緊逼靠在柱子上,臉頰陷在柔軟的長簾,瞧著愈發小巧。

她仰頭瞧著他。

他在水汽中呆久了,睫羽沾著白白的水霧,低眸瞧她的時候就好似溫和了些,只聽他聲音低啞帶著蠱惑,“來做。”

姜棠眨眨眼,“啊”了一聲,看向陳宴清帶著不解。

陳宴清攬著她腰,往上托了拖,自己惡意一頂,往她蹭了蹭,很不老實的樣子,他知道這樣姜棠就懂了。

果然……她羞紅過了臉。

“我……”

“你是我夫人。”

惹了他的火,總要負責的。

姜棠翕動著嘴唇……哦!好像的確,沒有理由拒絕呢!

姜棠松了手,低著頭,喪氣的如同被欺負的貓兒,無聲表示著‘那你來吧’。

陳宴清一笑,手扣上她的頭,手在發間稍一撥轉,金簪入手,墨發盡垂落在兩人身上。

他似乎很喜歡看兩人這樣不分你我的狀態。

然後低頭來吻她……

以前姜棠只會被動接受,這次不知怎的,竟主動和他糾纏,頭一次用舌頭碰他的,誘的陳宴清動作一頓,對她更為欺近。

蒸騰的水汽中,長簾遮掩,屏風上隱約晃動著糾纏的人影。

小衣落地。

“唔……”

姜棠墨發飛揚,忍不住腰往後去,又被人用力按壓,今日不過才第二日,總歸還是有些疼的。

姜棠有些想哭,手去推他。

陳宴清卻紋絲不動,“別躲。”

姜棠眼中生出水汽,臉色多了幾分紅潤,忍著顫音道:“可我疼。”

“受著。”

男人嗓音暗啞,□□中夾雜不散的火氣,聽著有些嚴厲。

姜棠癟了癟嘴,覺得紫蘇教的不管用。

示弱沒用,撒嬌沒用,親他,也沒用。

她只能抓緊身後的長簾,人靠著柱子,咬唇落了淚,剛開始記得紫蘇的話,順著他去承受。

後來實在受不住,誰管他呢……

她都要被瘋馬撞了,他不關心,回來冷著臉。

她也難受,也害怕,也委屈。

姜棠哭的眼睛發紅,對他又抓又打。

不放心的紫蘇守在門外,起初安安靜靜的沒動靜,誰知後面聽到姜棠啜泣,原來很小聲,慢慢又大了。

紫蘇聽不真切,只以為陳宴清把人打了。

她雖也害怕,但關心占上風,大著膽子敲了兩下門,沒人理。

後來哭喊聲又小了,隱隱約約聽見水聲嘩啦,期間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嗚咽,就像夏日一場暴雨,打過湖心俏麗的紅荷,瞧著脆弱不受力,但風雨之後又是另一番美妙滋味。

紫蘇大概猜出什麽,紅著臉跑了。

跑出一段又忍不住笑了。

看的出來大人顧及著夫人,否則傳來的就該是聲嘶力竭,她知道反正這場架是吵不下去了。

跟著便放了心。

那邊陳宴清的確放過了她,“再說一次,今日拉你的人是誰?”

姜棠唇瓣紅潤,抽泣著似有迷離,“是表……”

“恩?”陳宴清揉她一把。

姜棠面頰酡紅,改了口。

“是沈安。”

“香料是你選的嗎?”

“沈安推薦的,可我聞過和你一樣,所以才買的。”

陳宴清揉揉她的頭,算作甜頭,“下次別聽他的。”

“……好。”她很乖。

但似乎又沒那麽乖,答應是答應,但始終不擡頭。

陳宴清挑起她的下巴,果真從裏面瞧見隱藏的怒火,以及對他無聲的埋怨,他往她湊了湊,親在妻子的耳蝸,“不過才兩次而已,生氣了。”

姜棠拍開他的手,臉一別,淚往下砸。

“我都說錯了,你不聽……還很用力,可嚇人了。”

“好,我的錯。”陳宴清同意,“那你為什麽騙我?”

姜棠肩膀微微聳動,是委屈了。

“你不喜歡他,我怕你生氣。”

這下陳宴清繃不住了,但還是解釋道:“可你說謊我更生氣。”

姜棠擡頭看看他,陳宴清好像很嚴肅的樣子,於是小聲說:“那我下次不會了。”

陳宴清這才笑了,“這樣才乖。”

他不氣了,又給她擦淚。

“疼了是不是?”

“……恩。”

“那給你咬我,我疼回來好不好?”

姜棠淚眼婆娑的看著他,想起方才對他哀求他視而不見,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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