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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再度沈園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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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再度沈園游

禮部會試失利,陸游知道自己可能和仕途沒有交集了,家裏無事,便和王倩說,“家裏有事,我回一趟家。”

家,是指和唐婉一起的地方。

他現在和王倩在一起,也離開了之前那個小地方。

現在陸游回到以前那個陸府,正欲進去,就被一個小廝攔住,“你是誰?”

“我?”陸游突然語塞,不知道說什麽。

“這裏是葉府,你若是有事找我們家老爺,我可以代為通傳。”

陸游一楞,旋即低頭苦笑,輕輕說了句,“沒事,我只是走錯路了……”

葉府,一磚一瓦,和十年前沒什麽兩樣,只是樹苗長大了,門前的石獅換了,物變了,人也變了……

“好一個春日!”

在如此煩悶的環境中,也只有這繁花競妍的春日晌午,才能讓他心裏舒坦幾分。

沿著小河邊走了很久,不知不覺走到了沈園,這裏他與唐婉來過,不過當時他們沒有玩多久就回家了。

“真是好久沒來了……”陸游感嘆,這次來,他都不認識路了。

迷迷糊糊走了很久,從正午走到了下午,水壺裏的水也差不多喝光了,每一處風景差不多都看了個遍。

忽而看見一個熟悉的影子,一襲胭脂紅衣裙,用發簪綰好的青絲,那是他想想念念了十年的人兒!

唐婉慢悠悠地往池中水榭走,水榭裏坐著趙士程,陸游只是悄無聲息地跟在後面。

趙家是個皇家後裔、門庭顯赫,趙士程又是個寬厚重情的讀書人,他對婉兒又如此深情。或許他應該放手,陸游如是想到,念及此,他轉身走來了。

“陸……郎?”

是婉兒的聲音,陸游不敢回頭,生怕回了頭就又陷了進去,只好躲著唐婉。

“……大抵錯覺吧……”唐婉自嘲一笑,向水榭走去,可心裏有個念想:她沒有看錯,沒有!

而陸游,只能偷看她離去,心在滴血。

到了水榭,唐婉與趙士程面對面坐著,有時溫婉一笑,有時低首蹙眉,有心無心地伸出玉手,與趙士程淺斟慢飲。

昨日的情愛不再,今日又見故人,陸游不由感慨萬端,提筆在粉壁上題了一闕《釵頭鳳》: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春風暖暖,陸游一步一步地離開了沈園。

隨後,秦檜病死。朝中重新召用陸游,陸游奉命出任寧德縣立簿,離開了故鄉,和王倩一起生活。

紹興二十五年春,唐婉獨自來到沈園。

“婉兒,不如明日我隨你一起去?”唐婉身子不適,趙士程擔心她一人會出事。

唐婉笑著說:“無礙的,只是玩玩罷了,我早些回來便是。”

唐琬再一次來到沈園,徘徊在曲徑回廊之間,石臺青階,水榭小閣,和以前沒什麽變化。

慢慢走著,她忽然瞥見陸游的題詞,不禁反覆吟誦,響起以前和陸游吟詩作對的模樣,眼眶濕了,心潮起伏,不知不覺中和了一闕詞,題在陸游的詞後: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幹,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欄。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紹興二十一年,陸游感傷地在墻上題了《釵頭鳳》一詞。

四年後,唐琬再次來到沈園瞥見陸游的題詞,不由感慨萬千,於是和了一闋《釵頭鳳》。

同年秋,抑郁而終。

淳熙十五年,陸游六十三歲時,有人送來菊花縫制的枕囊,不由自己二十歲時與唐婉新婚燕爾之時縫制了一對“菊枕”。為此他寫了一首“菊枕詩”,作為他們夫妻新婚定情之作。後來他在《劍南詩稿》中有寫:“餘年二十時,尚作菊枕詩。采菊縫枕囊,餘香滿室生。”

此時他又見菊枕,不禁百感交集,想起了唐婉,又寫下了兩首情詞哀怨的“菊枕詩”,題曰:“偶覆來菊縫枕囊,淒然有感”;詩雲:

“采得黃花作枕囊,曲屏深幌悶幽香。喚回四十三年夢,燈暗無人說斷腸!

少日曾題菊枕詩,囊編殘稿鎖蛛絲。人間萬事消磨盡,只有清香似舊時!”

紹熙二年,六十六歲的陸游之後隱居故鄉,只想一心過著簡樸、寧靜的農村生活。

紹熙三年,陸游重游沈園,陸游看到當年題寫《釵頭鳳》的半面破壁,觸景生情,感慨萬千,又寫詩感懷:

“禹跡寺南,有沈氏小園。四十年前,嘗題小闋壁間。偶覆一到,而園已三易主,讀之悵然。

楓葉初丹槲葉黃,河陽愁鬢怯新霜。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

壞壁舊題塵漠漠,斷雲幽夢事茫茫,年來妄念消除盡,回向蒲龕一炷香。”

慶元六年,陸游已七十五歲高齡,唐婉逝世已四十年,陸游舊地重游,“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勝情”,寫下《沈園》二絕句:

“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飛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覆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陸游晚年,每年春上必往沈園憑吊唐婉,每往或詩或詞必有寄情,後來因身子不適,就住在了沈園旁,以便每年去沈園一游。

開禧二年,陸游夜晚久久不能入眠,淺眠,忽的夢到了唐婉一顰一笑,及醒,感慨系之,在《夢游沈家園》中悲嘆: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裏更傷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綠蘸池橋春水生。”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

開禧三年,八十二歲的陸游對唐琬仍是念念難忘,又寫下:

“城南亭榭鎖閑坊,孤鶴歸來只自傷,塵漬苔侵數行墨,爾來誰為拂頹墻?”

嘉定二年,八十四歲的陸游已是彌留之際,不顧年邁體弱、再游沈園。作《春游》詩:

“沈家園裏花如錦,半是當年識放翁。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

嘉定三年,陸游享年八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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