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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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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聽出此女並非宿州人,卻不知她是打京城來的。不過他還是不說話,裝作不在意的又抿一口酒。

溫梓童則繼續道:“恩公,不知您可知道瑞王?”

這回溫梓童觸動了商賈,他轉過身來有些心虛的看著她,“瑞……瑞王?”

溫梓童放低了聲量,視線掃了圈外面後,故作小心的說道:“是啊,其實我是瑞王派來的親使。”

“什麽?!”商賈猛地坐直了身子,將信將疑,“你可有憑證?”

溫梓童面色舒展,當她聽到這句時,已然斷定了此人是被瑞王買通。於是她決定賭上一賭!

她右手在頸間摸了摸,扯著一根赤紅的細繩,牽出一枚墨玉的扳指。她將這枚當作頸飾佩戴的扳指取下,遞過鐵欞子,“恩公你看,這是瑞王的信物,您應見過吧?”

溫梓童目光篤定,仿佛連她自己都信了這枚墨玉扳指是瑞王之物,而非是李玄愆夜入平陽侯府時落在她窗臺上的。

商賈麻溜起身上前,將扳指接過來仔細看了看。他雖未見過此物,但見此物玉質完美,實屬罕見,且做工精良,顯然非民間之物。他又將扳指轉動了下,看見內裏鏤刻著一枚小小的皇室徽記。

這是皇家的東西,且是扳指這等不會隨意予人的貼身之物,難不成真是瑞王的信物?

商賈心中泛起嘀咕,又擡眼仔細看了看鐵欞子那頭溫梓童。先前只覺這小姑娘被磋磨的不成樣子,這會兒認真審視,才發現她皮肉細嫩,氣質矜貴,一派平日裏養尊處優的樣子。

必是富貴人家出來的。

“不知姑娘是瑞王的……”商賈試探。

溫梓童忽地面泛起莫名羞赧,垂下眼眸,聲音低低的道:“我……我是瑞王最信得過之人。”

她雖點到即止,可表情卻不由得商賈不往別處猜。商賈也曾聽聞瑞王有些特別喜好,比如喜歡豢養一些年輕貌美的女子,教她們琴棋書畫,養成大家閨秀一般,之後再尋機送去各處,做自己的眼線。

是了,眼前這女子八成就是瑞王府豢養的那些美女細作之一。

“認清”了這一點後,商賈對溫梓童便再沒有諸多避忌,而是極為主動的問起溫梓童是如何落得這副田地的?

溫梓童便告訴他,其實自己會淪為階下囚,是因瑞王得知欽差伍經義暗投了連尚書一營,例了個瑞王黨羽的花名冊,打算借這次機會一一鏟除。而她正是為了要保住他們這些為瑞王做事的人,才冒險來刺史府偷取名冊,結果名冊雖偷到了手,她卻不小心落入了陷阱,被人抓住關來了這裏。

那商賈的面色變得越發覆雜起來,原本對於溫梓童的話還有些將信將疑,聽她說完這些後,便忽然想起前一晚這姑娘剛被抓來時,宿州長史曾親自前來審問。他隱約聽到,長史問她是何人所派,以及花名冊在何處。

這些細節一旦一一都能對上號,他怎能不對溫梓童的話堅信不移?於是急切的問起,那花名冊上可有他的名字?以及瑞王可有什麽新的指示?

溫梓童慣會察言觀色,當即看出他已露怯,於是再往他心頭添一把火,告訴他花名冊上有他的名字,而如今那本花名冊在她同夥的手中,可保他無虞。

之後又換著法兒的讓他詳細交待了當初瑞王派來的人是如何對他下命的。

原來這個商賈是宿州境內最大的石材商人,也的確負責了此時修建水壩所用的石材,當然與他安排這一切的人並非平陽侯,而是瑞王的手下。

這個工程於他而言無疑是筆大買賣,是以他停了所有生意,全心為此事張羅。他自己也是宿州人,自然知曉水壩對宿州的重要性,故而選材用材皆是最好的,親自盯著工程,一絲不茍。

可誰知就算他這樣用心,可還是出了大婁子!

事後瑞王的人來找他,說一切皆因他所供的石材質量參差不齊,這才沒能抵住洪水的兇猛,釀成大災。事已至此,定要有人為此事負責,瑞王是皇親國戚,自不會被聖上怪罪,可他一個小小的石材商人,小命怕是要保不住。

他當時就跪在地上拼命朝那人磕頭,求那人稟明瑞王,石材都是一等一的好貨,斷無問題,求瑞王無論如何也保他一命!

那人便道,若想保命就得換個說辭,只要他願意將一切都推至平陽侯身上,從而擇清負責督興水利的瑞王,瑞王便會奏請聖上輕判,同時也會令查辦此案的欽差,待案子告終後將他悄悄放了。畢竟一個平陽侯,已足夠平息聖怒,及宿州百姓之怒。屆時誰還會再關註他一個小小的石販商人輕判重判?

商賈老實的將經過交待完後,才有些後知後覺的疑惑:為何身為瑞王心腹的溫梓童竟會不知這些?

溫梓童便告訴他,其實那個命他攀咬平陽侯的人並非是瑞王所派,而是手下的人見事情鬧大,一心要保住自家王爺,這才自作主張將這口鍋扣到了平陽侯的頭上。

商賈聞聽這個解釋,大驚過後倒也盡信了,趕忙又問起自己當下該如何應對。溫梓童語氣篤定的道:“平陽侯一直是瑞王看重之人,不然當初興修水利這樣的好事怎會落在平陽侯頭的?手下自作聰明的舉動已令王爺極為不快,若真置平陽侯於死地了,王爺既不會饒了他們,也不會放過你。”

商賈眉頭緊鎖,“若小人此時翻悔,告訴欽差大人負責采購條石的不是平陽侯,而是瑞王的人,豈不是撇清了平陽侯,卻又將王爺拉下了水?”他猶豫下,又極為難的追加了一句:“再說這當庭悔供,證詞前後不一的罪名,只怕小人也擔待不起……”

溫梓童便悉心安撫:“恩公大可放心,今日你救我一命,我又豈會讓你送了性命?你只需按我說的做,我自有辦法送你全須全尾的離開宿州。”

頓了頓,為了獲取更多的信任,她也決心將自己的推測先說出來,以徹底安商賈的心:“至於王爺那邊,也無需你擔心。王爺已然查明,此次大災並非天意而是人為,乃是有人為構陷王爺,將堤壩炸出了個缺口。”

商賈目瞪口呆,緩了多時流下兩行渾濁的淚來:“果真,果真是有人構陷!小人的石材並無任何問題!”

溫梓童點點頭,接著道:“故而王爺此次,只需要你在兩日後的提審時,將實情照實說出即可。你的石材並無問題,王爺自會找出構陷之人來還你清白。”

商賈拼命的點頭,連連謝恩!對於溫梓童所說的話自然是言聽計從,無所不應。

既然溫梓童已與商賈達成這種合作關系,晚食時商賈便將得來的飯食偷偷分她一半。兩日未曾見到食物的溫梓童,在見到吃食的那刻如餓狼一般猛塞了兩口,可接著她卻突然哽住了。

她將手中餘下的幹糧放下,悵然若失的回到稻草垛旁,含著口中的一口糧,默默流下了眼淚。

她是能靠這些糧食保住命了,可仍在井底密道的椒紅呢?

思及這些,便引出一連串的咳嗽!之前暫時壓下去的病況,似乎又反覆了。

商賈可以暗中分她些許口糧,卻沒辦法為她弄來藥,於是在接下去的一日裏,眼看著隔壁的溫梓童病情愈發嚴重,從最初她可勉強扒在窗口上與他悄聲對話,到之後他透過鐵欞子看她躺在草垛旁無力走動,只能趁獄卒行遠時輕聲喊話。再到此時,他透過鐵欞子喊話都得不來她的半點回應。

他知道她是真的快要熬不過去了。

而躺在草垛旁的溫梓童,雖則已沒有力氣發出聲音,但腦子還是有一絲清明的,恍惚中她甚至篤信自己這回是死定了。她在想,若是這次她死了,上天會再給她重生的機會嗎?應是不會了。上輩子她帶著極大的恨與怨,以及被李玄愆莫名的觸動,她死前有著強烈的不甘。而這一世,因著未再去走那條錯路,即便不甘,可心中的恨也不似那時強烈了。唯餘的是一種遺憾,她與李玄愆,此生仍未修成正果。

不過這輩子總歸還是有收獲的,他幫她找到了娘親,而且娘親已遇良人,後半生她無需太過牽掛。至於父親,縱有萬般的不是,畢竟是給了她生命,將她養大之人,她死前能救他一命,權當是還他了。

雖則石壩被炸的證物尙未能找到,可有了商賈的翻供,想來他的命是能保信了。

這樣想著,溫梓童竟覺有一絲欣慰。她看著被一扇扇鐵柵門圍就的又窄又黑的夾道,唇角微微翹起,因為無邊的黯淡之中,她仿佛看到了李玄愆在大步朝她走來。

若這不是將死之時的幻像,該有多好啊。

帶著這絲淡淡的不甘,溫梓童終於閉上了眼睛。

而就在她的周身漸漸變涼,身子也越來越僵硬之時,忽地一股暖意靠近,將她籠罩……

窗外夜色深濃,淅淅瀝瀝的滴著小雨,才使這夜色顯得不那麽枯寂。屋內明燭燦然,裊裊熏香掩著藥草的味道,雕花的梨木架子床上掛著藕荷色的紗帳,而溫梓童,此時就靜靜的躺在這張床上。

李玄愆坐在旁畔,雙手握住她的右手遞在唇邊,不時為她哈暖,偶爾還輕輕的吻觸上一下。他眼中滿是擔憂與焦急,刺史府的府醫已為她開過藥了,可服下後人還是沒有什麽起色,身上冷冰冰的。

他為她搓了搓手心,然後將她的手塞回衾被中捂著,又將她額頭上的帕子取下,放到身邊小方幾上的銅洗裏投了投,擰至半幹,重新覆回她的額頭。

在覆回帕子前,他先用手試了試她的額溫,發現燒似乎倒是退了一些,不禁略略心安。

這時響起“砰砰”兩聲低低的叩門聲,李玄愆道:“進。”之後便見駱九端著一碗湯送了進來。

這是李玄愆特意囑咐過的,但凡溫梓童的藥食,不可假手刺史府的下人。而他們一路趕來的急,除了隱衛並未帶丫鬟小廝,是以駱九便成了專門負責給溫梓童遞送藥食之人。

駱九將湯放到床頭的二鬥小櫥上,低聲稟道:“殿下,參是屬下親自去藥房現買的,斷不會有人動手腳。”

李玄愆微微頷首,吩咐駱九先下去,然後自己親手將參湯一勺一勺的餵給溫梓童。盡管她喝一勺吐半勺,總歸也是喝下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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