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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裝病[V]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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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紅跟魏大夫又說了幾句,便轉頭走到素容跟前,抿著唇笑。起先素容以為她是對自己,可過了一會兒突然覺得她是看著自己的身後在笑,於是轉頭,卻驚訝的看到先前還臥在床上極為痛苦的溫梓童,此刻就站在她的身後!

且同椒紅一樣,笑的亦極為燦然。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素容越發的摸不著頭腦。

接下來,椒紅便拉著她,將今日與小姐籌劃的事情仔細講了一遍。

若非素容得知這些時,溫梓童的大計已然在實施中了,她定會想法子勸阻。因為在她看來這委實是夠荒唐!侯爺的案子固然重要,可那些關乎社稷民生的大事,不該由一個千金小姐去抗。

但眼下小姐裝病已騙過了所有人,素容也總不能跑出去拆穿,於是就這樣不得已的上了這條賊船……

消化片刻後,素容走到溫梓童身前,擔憂的驗查自家小姐身上的疹子。剛剛椒紅說小姐得的不是時疫,只是提前拿銀子買通了魏大夫他才故意這樣說的。既然是騙人的,那會不會這些疹子也是假的呢?

溫梓童不由失笑,“這些紅疹當然是真的,不然怎能瞞得過那麽多雙火眼金睛?不過這些並非時疫,只是回來時我故意去碰了山丹的花汁,誘發敏疾罷了。”

“那剛剛藥也服了,花汁也擦過了,為何卻不見轉好?”素容奇道。

椒紅湊上來,秉著機靈勁兒附耳悄悄告訴她:“剛剛咱們給姑娘擦身的花汁是真的,但服的那碗藥只是尋常補身的黑糖阿膠罷了。不對癥,自然不見好。”

兩個丫鬟正悄聲說話間,溫梓童又覺身上害癢,伸手想去撓背。椒紅連忙伸手阻止,急道:“姑娘再等等,對癥的藥馬上就端來!待會兒您服了便去床上歇著,我和素容去收拾行裝,待天色暗下來咱們就啟程!”

素容也一臉擔憂道:“雖說是作戲,可這敏疾總是真的,姑娘還是快回屋歇著吧,別在外面吹風了。”

說著,兩個丫鬟便一左一右攙扶著溫梓童回了裏屋,好生安置回床上。

不多時真正的藥便煎好,椒紅送過來,素容小心的給溫梓童餵下。服了藥後很快身上就不怎麽癢了,溫梓童沈沈的睡了過去。而素容和椒紅則去收拾晚上要帶的東西。

收拾行裝的時候,素容幾回重申想跟著椒紅一同隨小姐去,生怕椒紅一人應付不過來。椒紅信誓旦旦的保證:“素容你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把咱們姑娘全須全尾的帶回來!你就安心的留在侯府,你遇事沈穩,定能為姑娘做好遮掩,等著我們平安歸來!”

聽了這話,素容只得打消一同去宿州的念頭,繼續忙著手裏活計,將一切路上有可能用得著的東西全準備妥當。

溫梓童醒來時,已到了申時末。

立秋之後晝短夜長,眼下時辰天色便已開始微微黯淡下來,離著天黑雖還遠,但街上行人已是不多了。加之汀蘭苑的後院墻所近的那條巷子,本來就非主道,這個時候更是基本沒什麽人會路過。故而這個時辰開溜最好,既借了天暗行人少的便利,又能趕在酉正城門關上前出京。

椒紅打頭陣,先爬上提前豎在後院墻前的木梯,探出頭去往外看了看,見整條街上沒什麽人,便回頭朝著等在下面溫梓童招招手,自己則快速離開梯子,騎到墻頭上。

素容小心的扶住梯子,溫梓童爬了上去,也學椒紅那樣騎上墻頭去。之後墻頭上的兩人合力將梯子提上去,躍過墻垣,立去另一頭。

這回還是椒紅打頭陣,先踩著梯子順利下去,然後在下面扶好,小聲朝墻頭上的溫梓童說:“姑娘,扶好了,快下來吧。”

溫梓童動作也極其敏捷,因為今日她穿著挺括合身的男裝,故而不似平日著輕飄飄的長裙那樣礙手礙腳。

順利翻墻落至院外的地上,主仆二人又合力拖著那木梯,藏至不遠處的幾叢灌木後頭,如此不會被人察覺痕跡,回來時又可繼續用來翻墻。

藏好梯子後,椒紅在前面帶路,溫梓童緊跟在後面,二人拐了兩個彎,很快進到另一條空巷裏。

“姑娘,就是這兒了。”椒紅跓足在巷首,說道。

今日主仆二人在茶肆定好離京的大計劃後,椒紅便讓溫梓童在包廂等著,自己去外面定了一駕馬車。談好價錢付了定,約好這個時候來這條巷首接她二人,送她們去往宿州。

兩人在巷子裏站了一會兒,見馬車還未來,溫梓童有些焦急了,探去巷口兩下遠跳,不見有任何馬車往這邊駛來。於是回頭看著椒紅,“你跟那馬夫如何定的?”

椒紅一臉茫然:“就是約定的申時末,來這裏接咱們。”說完算了算時辰,眼下該已酉時初刻了,椒紅也四下眺望一圈兒,臉上現出急切之色,慌道:“那馬夫該不會失約吧……”

“你付了他多少定?”溫梓童追問。

椒紅娥媚細擰,怯生生的伸出了三個手指:“那馬夫說家裏有老有小,不想跑那麽遠的活兒,可我實在是找不見別的馬夫了,便許他三兩銀子,付了二兩定,他才破例應下。”

“二兩定?”溫梓童面現驚詫,隨手拿折扇在椒紅的丫髻上敲了下,氣道:“他什麽都未做便拿下這二兩銀子,你可知他送我們去宿州,來回少說也要四日,這四日的糧草損耗,加之住店所耗,也要快近一兩銀子了!最終得利也就這二兩。何況人家本來就不願跑遠路,自然是昧下這白來的二兩,不再去拿你剩下的一兩了。”

被溫梓童這一分析,椒紅才醒過腔來,奈何已遲,只能懊悔的空跺腳。想她平日也是平陽侯府出了名機靈的丫鬟,怎的給姑娘辦這麽要緊事的時候,頭腦居然給銹住了?叫個馬夫給坑了……

“姑娘,都怪我太笨……”跺了兩下腳後,椒紅喪氣的垂下頭去,只覺自己要誤了姑娘的大計。

溫梓童無奈的搖搖頭,食指撚著扇骨輕甩一下,手中折扇便迅速開屏,她快速晃著扇動兩下,好讓自己心靜下來。而後道:“罷了,還有半個時辰關城門,若是快些雇輛馬車一路疾馳,還趕得急今晚出京。”

說罷,主仆二人便朝著鬧市的方向跑去。

溫梓童腳蹬烏皮靴,身著男子月衫,既未佩玉也未戴錦囊,一身輕便,故而跑起來如風一般。

可椒紅卻不同了。身為貼身伺候小姐的細使丫鬟,她依舊著平日在侯府慣穿的長裙,長過腳踝,不時拖地,稍一不小心便能踩了裙擺絆倒。是以她只得兩手提著裙擺,快步跟在溫梓童的後面。可兩人之間相差的那段距離,卻是越來越遠……

這個時辰了,也唯有在鬧市附近才有可能雇上馬車。二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終於在臨近鬧市的一個街角,看到一輛緩慢駛過的馬車。

但凡是空車,馬夫便會將幽簾卷起,此車正巧高卷著幽簾。溫梓童將馬車攔住,三五句便談妥了價錢,待椒紅氣喘籲籲的跑至跟前時,正好上車。

在溫梓童的叮囑和催促下,馬夫揚起馬鞭一下下輕拍,將馬車催得飛快!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馬車便順利趕著城門關闔前的最後一波放行隊伍出了京。

得以順利通過城門,溫梓童終於舒了一口氣。椒紅也終於好過一點,幸而自己一時的蠢笨沒耽誤自家姑娘的大計。

見小姐心情轉好,不再生自己的氣了,椒紅才提了提膽兒,將憋了許久的疑問問出:“小姐著男裝輕便,為何不讓我也著件男裝,這樣我不拖後腿了,豈不是更輕便?”

正掀簾子賞著郊外落日美景的溫梓童,轉頭覷她一眼,笑道:“只我一人女扮男裝,旁人便當我是個娘娘腔小白臉,不覺有異。可若主仆都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樣子,人家一眼便看破了!”

“哦。”椒紅點點頭,又仔細打量了下坐在自己對面的溫梓童,心道姑娘說的有道理。這裝扮只要不開口,便似個俏郎君,不會引起旁人的懷疑。畢竟她們此次出來首要的一項就是不得引起旁人的註意,一切都要不被察覺的暗中進行。

自京城去往宿州,中間共隔著兩個州郡。通往第一個州郡的道路平坦,加之夜間駛車沒有其它的車輛阻路,故而一路暢行,天初亮時溫梓童她們便抵達了城門外。

馬車在城門外的一間小客棧停下,溫梓童給馬夫結算了銀錢,打發他回,便帶著椒紅進客棧用早饗。

用早饗的時候,椒紅疑惑道:“姑娘為什麽遣走了馬夫,為何不讓他直接送咱們去宿州?”

一邊盡快用飯,溫梓童一邊解釋道:“咱們趕了一夜的路,人困馬乏,定要在客棧修整半日後才能繼續上路。可時間耽擱不得,故而我打算在此處換輛馬車繼續前行,我們在車內可將就著歇息。”

椒紅點點頭,不住的稱讚自家姑娘的聰慧。一輛馬車可容六人,如今只坐她主仆二人,空間自是寬敞,路上便是躺著也可行。

溫梓童又道:“趁著天亮快些趕路,過午便可達下一州府,到時再換一輛馬車,夜時可抵達宿州城外。咱們找間客棧好好歇息一晚,天亮時入宿州,先去事發的地方看看。”

“好!”椒紅聽完溫梓童的安排,快速扒了幾口飯,之後便將行囊裝上新雇的馬車。

如溫梓童的估算,馬車在日頭偏午時順利抵達了下一個州府,主仆在城中的客棧中用了一餐像樣的飯食,之後又轉移至另一輛馬車,繼續趕路。

因著一路換馬,行進時皆是處於馬匹飽滿狀態,故而行的極快,如她們所願,在亥時末,天已徹底黑透之時,到達了宿州城外。

因著今夜已不可能進城,溫梓童便不打算再換別的馬車,而將馬夫一並安頓在同一間客棧,給兩匹馬兒餵了夜草,預備天亮時再由它拉著她們入城。

這一夜,溫梓童卻是怎的也睡不著了。

來時的一路,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有許多,興許也有危險的時候,故而她一路養精蓄銳好好保養精神,連在馬車內半蜷著腿,都能睡得極其安穩。可如今有了舒適的軟床,反倒睡不著了。

再有四個時辰城門便會大開,她終於可以進入宿州了。在來之前她便得知宿州如今已大變模樣,許多百姓因著一次洪災而流離失所,無田可耕。

富貴的人家,大多因著這場災禍而兌出銀票,收拾著金銀細軟舉家搬離宿州。畢竟家園重建需要時日,非一朝一夕可達,如今在宿州即便再有錢,也難以如過去那樣饜意的過活。

而窮苦的人家卻沒那麽多出路,屋宅田地是他們的唯一的身家,如今皆毀了,他們瞬間一無所有。於是即便逃去了臨近的州郡,也只能淪為流落街頭的乞丐。

溫梓童縱是在入城前便聽來了這些,卻並未親眼看過,是以在天亮乘著馬車入城後,看到滿城的蕭條與破敗,她還是傻了眼。

洪澇之災雖已過去這麽多日,可許多地面上還是殘留著河底沖湧上來的淤泥,路況又濕又滑。下了馬車,椒紅小心的攙扶著溫梓童,溫梓童則抓著椒紅的手,越抓越緊。

入眼的地方皆是斷壁殘垣,和破敗不堪的屋舍,還有掀去頂子露出一堆破碎壇子的酒館,以及只餘下半副空臺的戲樓……

滿目瘡痍,不外乎眼前所見。

縱然此時的溫梓童只是一個侯府千金,可她畢竟曾上過太極殿,垂簾聽過政,掌過這個國家的半壁江山!上輩子明明沒有過的洪災,如今卻就在她的眼前。

本該安居樂業的百姓,此刻卻正承受著流離失所的磨難。

溫梓童的身子晃了晃,椒紅只當是腳下打滑,更加用力的將她好好扶住。礙於身後便是馬夫,椒紅也只好提醒:“公子,您小心著腳下點兒。”

溫梓童長長的出了口氣,接著便聽身後馬夫道:“公子,咱們到地兒了,這裏便是您要來的洪災最初發生的地方。您看到遠處的那條河了嗎,不久前河裏的水位可是漫過外堤來的,也正因著新建的外堤沒能承下那次沖擊,才決了堤一發不可收拾的。”說到最後一句時,馬夫高亮的聲音忽地也有些哀戚。

順著馬夫所指的方向,溫梓童看到了那條河。現下水位已然退了下去,但翻至岸邊的淤泥,以及不遠處那近乎化為沼澤地的良田,都記載並昭示著不久前的那場洪水有多麽的兇猛。

原本朝廷拆除舊堤新修堤壩,是為了能保這裏的百姓更加平安,卻想不到後果是這樣。真是令人唏噓。

溫梓童轉身交待馬夫幾句,隨後馬夫便載著行囊駛離了,只餘下她,和背著一個小包袱的椒紅,站在這看不到人煙的無垠廢墟裏。

馬夫不在了,椒紅也不必再喚她作公子,終於改回口來:“姑娘,咱們的行李您讓個馬夫送去客棧,就不擔心他昧下麽?”

溫梓童一邊緩步向河邊步去,一邊說道:“昨夜我已將幾個包袱重新整理過了,車裏留下的皆是衣裳和尋常之物,又重又不值幾個錢,遠不及我許他的四日之後五兩銀子載咱們回京這趟買賣來的有賺頭。”

椒紅微怔了下,竟是不知昨夜在客棧安置下後,姑娘又做了這麽多準備。

來到岸邊,溫梓童便能看見遠遠的對岸有一個巨大的缺口,顯然那就是前些日子被沖垮的新修的堤壩。而顯露出來的斷石與樁基,如今也只被幾袋子沙土墊上,處處透著敷衍了事。

若是前些日子的那場洪水再來一回,頃刻便能將這些沙土袋子沖散,再將這片千瘡百孔的土地塗毒一遍。

“椒紅,你說對岸還有人住嗎?”

椒紅想了想,“應當沒人了吧,現在這裏哪還能住人。”可這話才落地,她忽地看到斜對面的岸邊,有個瘦弱的人影蹲著身子好似在搗弄什麽,便立即改口:“居然還真有人敢繼續留在這兒。”

經她提點,溫梓童也看到了那個人影,於是當即決斷道:“我們過河去。”

聯通兩岸的除了之前可通行的船只,便只有前面遠遠可見的一條石橋。主仆兩人走了不短的一段路才繞至對岸,這時看清蹲在前面的是一位有些上年紀的老伯。

走至老伯身後,溫梓童見他正手執一根長長的樹枝,枝頭綁著細繩。她和椒紅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不知是老伯未察覺,還是察覺的也渾不在意,竟是始終沒有轉頭。直至老伯發現繩子晃動,提起來看了一眼卻是空無一魚,又失望的將只綁了鉤的繩子拋回河裏後,才轉頭覷了眼身後的兩個人,不滿道:“你們站在這裏會嚇跑我的魚。”

溫梓童忍不住笑道:“老伯,明明是因為您這鉤上連餌都不放,才釣不到魚的,如何好怪我們?”

被她拆穿,老伯倒也不惱,只是嘆了口氣:“人都沒吃的,還有餌來餵魚?”

溫梓童細看這眼前的這位老伯,的確是骨瘦如柴,面色饑黃,也不知是多久沒有吃飽飯了。於是給椒紅遞了個眼色,椒紅便從貼身的那個小包袱裏,取了兩個從客棧帶來的包子,往老伯跟前遞去:“喏,我們公子賞您的。”

一見有包子,老伯立即兩眼放光,不再惦記釣魚的事,直接撒手去抓包子,任釣魚的家夥什落入河裏,隨著流水飄遠。兩個肉包子,他一手抓一個,匆匆遞到嘴邊急慌的咬了兩口,咽下,這才好似終於恢覆了些體力。

打眼細端了端來人,老伯懷著兩分報恩的心思問道:“不知貴客來我們南坊村是要做什麽?若有在下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公子盡管吩咐。”

這裏還能遇見活人不易,溫梓童有許多問題想問,但為了不被老伯懷疑,他編了個合理的理由:“老伯,是這樣,小生尚在娘親腹中之時,曾被家中長輩與人指腹為婚過。小生那個未過門的媳婦便是你們南坊村的,小生得知不久前這裏出了事,知她兇多吉少……不甘心她就這樣白白送了性命,便想來此處多了解些情況,好為她討個公道。”

“哎——”老伯長嘆,眼中流露惋惜與讚賞:“公子是個多情之人啊,能為未過門的媳婦伸張,她九泉之下也會瞑目的。”

配合著眼下身份,溫梓童也顯露出悲傷之感,一旁椒紅強撐著情緒生怕不小心露餡。

老伯又咬了幾口肉包了,將一整個吃完,然後看了看另一個,卻是沒舍得吃,而是小心的包回油紙裏,塞入懷裏。溫梓童猜他是怕吃了上頓沒下頓,想留著一個晚上吃,故而也不見怪。

之後老伯便就著堤岸坐了下來,溫梓童和椒紅也跟著坐在老伯身邊,聽他講述起來。

原來他不只是南坊村的村民,還是負責看護這段河堤的看守人。他指了指河對岸靠著石橋的一塊空地,說那裏原本有一間茅草屋,逢汛期他就會在茅草屋裏過夜,隨時守著河堤,若有異樣好及時通知村裏。

溫梓童望向老伯所指的地方,自然早已不見了那個茅草屋。

老伯說出事的那晚,狂風大作,雷聲震天,雨水擊穿了屋頂,水柱順著稻草的縫隙直往屋裏淌。就連他睡覺的小坑上的褥子,都濕得能擰出水來。

明明他聽見了雷雨聲,也被那落入屋內的水澆了個透心兒涼,可不知怎的,他就是睜不開眼,也動不了身子。老伯道那夜就似被夢魘住了一般,明明知道發生的一切,也明明知道自己要立即回村去喚醒大家,可他卻是直至天亮,才徹底的醒過來。

老伯醒來後,身子凍得發僵,他在那冰水浸濕的被褥裏躺了一夜,全身不聽使喚。他蹣跚著出屋,往對岸,也就是此時溫梓童所處的一側看去,見到的就是此時一樣的情景。那時候他才發現,對岸的堤壩決堤了……

談及前些時候的事,老伯老淚縱橫,不住的責怪自己上了年歲就不該不服老,還繼續幹著這麽要緊的活計,若是能早些將守堤壩的活交托給年輕人,興許就不會發生這可悲的一幕了。

一時間溫梓童也不知說些什麽才能讓老伯的自責減少一些,只是勸道:“老伯,村民們定會相信您不是故意的。”

老伯卻忽地苦笑一聲:“他們信不信的,如今也埋怨不到我了……死光了,七百多人全都死光了……就剩我一個。”

溫梓童也哀傷的嘆口氣,然後信誓旦旦的保證:“老伯您放心,我定會查明此事的原委,為我那未過門的媳婦,也為南坊村的七百多位村民要個說法!”

誰知老伯卻並不領情,嗤笑一聲,道:“查?還有什麽可查的!建這道新堤之前,年年汛期都是舊堤幫我們平安度過!就是修這道新堤的官員中飽私囊,選劣等石材木材充數,才會如此輕而易舉的被洪水沖垮!”

只頓了一頓,他雙眼血紅的憤憤道:“平陽侯,聽說督辦水利的就是平陽侯!就是他貪了那昧良心的錢財,草菅人命!”

“哎你!”椒紅氣乎乎的打斷他,“剛剛還吃了我們包子,這會兒就在這罵平陽侯……”

不待老伯說什麽,溫梓童率先扭頭剜了椒紅一眼,喝道:“住口!”

椒紅這才意識到方才險些暴露了身份,不禁內心翻悔,忙撒著嬌去圓:“公子~您也聽說過平陽侯一家樂善好施,多少人都受過他們家的恩惠,故而我才不信人家能做出這等事來。”

見她自己擦了屁股,溫梓童這便消氣,回過頭去看著老伯,順著椒紅的話說道:“是啊老伯,小生也是京城人士,聽聞過平陽侯持重謙退,矜貧恤獨的美名。不知您這些話,是打哪兒聽來的?”

按說此次水利工程,接聖旨負責興修的是端王,具體實施及負責采買的也都是有名有姓的官員,她父親不過是掛了個督職,動工時面都未露,不該被當地百姓記住才對。

“欽差大人!是朝廷昨日才派來的欽差大人親口說的!”

“欽差大人親口對你們說的?”溫梓童禁不住怔忡。雖說這伍經義暗地裏確實是連尚書的人,栽贓陷害她父親並不奇怪,可也不至於如此招搖的公然說出這種沒證據的話來。

老伯糾正道:“欽差大人不是對我們說的,而是對他身邊的人說的!”

“那你們又是如何知曉的?”溫梓童越發納罕。

老伯憤而道:“是我們昨日得知欽差大人來宿州,便都自發去往官府喊冤,讓官府嚴懲罪魁禍首!欽差雖未出來,可他身邊的親信出來打發我們,說這幕後之人來頭不小,乃是深受皇帝器重的平陽侯!”

“那……那你們打算接下來如何?”溫梓童已是有些緊張,因為顯然有人在刻意煽動這些受災百姓的情緒,讓他們將仇恨的矛頭皆指向自己父親。

“隔壁村的有人帶頭,說若是官府不給我們一個公道,嚴懲這個平陽侯,他就帶著大家去敲登聞鼓,告禦狀!”

聞言,溫梓童心驚,轉頭與椒紅換了個眼色,見椒紅亦是驚惶不已。

皇帝的雷霆之怒,尚有四皇子在旁說些美言安撫。可民間的憤恨仇視若成功被有心人煽動起來,便是帝王也會忌憚,那麽最終不論真相如何,皇帝都有可能為平民憤,敢於犧牲任何人。

想要問老伯的,溫梓童皆已問完了,最後便請他帶自己去隔壁村看看。

許久未吃到米糧的老伯今日承了她的恩德,自然聽憑差遣,麻溜起身在前頭引路,邊走邊還提點上句路滑小心。溫梓童和椒紅相互攙著,緊跟在老伯身後。

老伯口中的臨村叫做桃花村,就在南坊村的東面不遠處。因著沿岸地情是東高西低,故而堤壩決掉災情來臨時,南坊村最先淪陷,之後洪水便順著南坊村一路西下,連淹了十數個村莊。而東邊的桃花村雖與南坊村相鄰,卻因著地勢漸高,故而在洪水來臨的頭一夜,並沒破壞得太過。這也給了桃花村村民們逃亡的時間。

而當洪水水位漸高後,桃花村也終難逃被沖毀的宿命。待水退下去後,有些逃至山上的村民便又紛紛下山回到了桃花村。

隨老伯步至桃花村後,溫梓童發現這裏並未比南坊村好多少。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村子裏住著一戶衣錦還鄉的富貴人家,墻垣砌得高且結實,被洪水沖過之後毀了一半,卻還有一半帶頂的屋子可以遮風避雨。

故而眼下桃花村僅剩的三十幾號人,便都紮堆擠在這個富戶的家中。而富戶本人,倒是連夜收拾了家財遷離了宿州。

老伯在前推開大宅搖搖欲墜的門子,客氣的請溫梓童和椒紅進去。

入了前庭,溫梓童見有幾個衣衫襤褸的人分散在四處,或躺於游廊的欄凳上,或倚在柱子上。他們對老伯並不陌生,因為打從出事以來,老伯也是寄居在這個屋檐下。可看到還有兩張陌生面孔跟著,不免就要投過來幾束好奇的目光。

溫梓童小聲問老伯:“你說的那個攛掇你們告禦狀也要嚴懲平陽侯的人,是哪個?”

老伯找了一圈兒,顯然那人不在這裏,便沖著倚在柱子前的一個六七歲男娃問:“你牛二哥哥呢?”

那男娃臉色枯黃,看樣子已餓了多時,眼下似是沒有力氣答話,只搖了搖頭。老伯便給溫梓童說:“八成是出去找吃的去了。”

說罷,老伯邊往男娃那邊走去,邊從懷裏掏出先前藏的那個肉包子。走到男娃跟前,老伯一層一層小心的打開油紙,遞到他跟前說:“快吃吧,這位公子賞的。”

這孩子是村子裏活下來的最小的娃了,爹娘都不知躲到哪兒去了,至今也未回來,老伯對他自然多些心疼。之前溫梓童以為這個包子老伯是留給自己下一餐吃的,卻想不到是心裏還記掛著旁人,不免生出兩分敬佩。

男娃先前還略顯無神的兩眼,瞬時放光,不顧一切的奪過那個包子,胡亂就往嘴裏塞!

旁邊的人聽到這話也立時起身往這邊圍過來,眼見那男娃吃進嘴裏的是肉包子,還滋滋滴著油,不禁羨慕的眼都紅了。立時轉向溫梓童主仆,迅速靠近到她的身邊,伸出雙手求她也賞自己一個包子。

溫梓童立時被這陣勢嚇傻了,椒紅雖也怕,卻是張開雙臂護在溫梓童身前!明明說話都打著哆嗦,卻還是安慰溫梓童道:“姑娘別怕……”接著又對那些人吼著解釋:“沒包子了!我們在城外的客棧就帶進來兩個包子,剛剛都給老伯了,如今包袱裏一個都沒有了!”

老伯也上前勸阻說明,那些饑腸轆轆的災民終於放下雙手,重又散回四處去歇著,以節省體力消耗。

既然那個叫牛二的不知何時回村,溫梓童也不能將時間全耗在等他上,於是便決定先回客棧安頓下來再說。

去往客棧的路上,溫梓童總在想著適才那位老伯的話,隱隱覺得蹊蹺。只是許多蹊蹺的地方,還得再找人核對驗證下才行。

主仆二人走在荒涼的泥路上,如今的宿州,七成的地界遭了災,不管此前多麽的繁華,如今都成了眼前這番不堪模樣。

只有官府以東的高地算是免遭橫禍,一來自然是因著地勢高,洪水襲境時到達此處時,威力已大不如前面。二來便是此處本就是宿州官員和豪富們的聚居之地,高門大院的院墻多選用質地堅硬的石塊壘砌,抵禦能力也要遠勝平頭百姓們住的泥坯簡房和茅草屋。

而她們所投的這間客棧,便是位於官府所在的這條府前街。溫梓童她們到達時,日頭已至正午,也到了吃午飯的時辰。椒紅先行上前問過年輕的老板娘,果然馬夫已守約將她們的行囊送來此處。

宿州此刻這般情境,無數人失了家園連個落腳地也沒有,導致能繼續經營的少數客棧都瞬間擡高了價碼。原本五百文一晚的上房,如今要四十兩雪花銀!莫說是受災的貧民不敢想,便是一般的富戶和低品階的官員也望之興嘆,就連當地豪富掏這銀子時,也不能說眼睛不眨一下。

盤桓片刻,溫梓童只讓老板娘給開了一間三十兩銀的稍房。

這公子丫鬟的宿在一間房,倒也不是什麽新鮮事兒,老板娘也只笑笑不說什麽,拿了銅匙便去給客人引路。溫梓童和椒紅進了房安頓好,很快小二便將早前送過來的行囊也送進來。

溫梓童原想問他幾句,可發現是個只能做力氣活兒的啞巴,於是只得放棄,讓他放下包袱便下去了。

之後她又瞥了眼那包袱扣兒,果然見有松動過的痕跡,只是這也不能證明就是馬夫做的,指不定是這客棧的人手腳不幹凈。雖說裏頭沒有太過要緊的東西,她還是吩咐椒紅:“快看看可有少了什麽東西。”

椒紅將幾個包袱一一打開檢查,發現東西都在,便笑道:“得虧姑娘想的周全,提前將要緊的東西都收在了貼身的包袱裏,想來他們翻這幾個包袱時定是失望至極的。”

眼下溫梓童已沒有心思拘這些小節,只道:“椒紅,你去前頭要幾樣熱菜,讓他們送來屋裏用。”

椒紅領了差事出屋,不多會兒便回來,氣鼓鼓著一張臉,不住的抱怨這是家黑店!末了道:“莫說是熱菜了,米面的價格都要貴過黃金!”

溫梓童無奈的笑笑,說道:“一場洪水將這裏的良田和糧倉皆沖毀了,眼下宿州官府還未開倉放糧,正是粒米粒金的艱難時候。想來這客棧裏的存糧也撐不了多少時候,自然是價高者得。”

不過她話鋒接著一轉,又道:“咱們雖也要省著些花,可這吃食上還是省不得的,沒有力氣怎麽去東奔西走的查案?”

其實這些道理椒紅怎會不明白,只是出門時未能料到這邊糧價已高至如此令人咂舌的地步,故而原本以為充足的銀兩,如今就顯得有些緊巴。

“咱們帶來的銀子還剩下多少?”溫梓童問。

椒紅整了整包袱,將餘下的銀子點清,回道:“攏共還有不到兩百兩,可是住一晚就要三十兩,吃一餐像樣的也要七八兩,還得預留下回京的盤纏,只怕這些銀子撐不過三日。”

“三日……”溫梓童低低了重覆了遍,原本還想著汀蘭苑有素容和魏大夫坐陣,應該能多撐幾日。可如今盤纏也如此緊巴,一切都必須在三日之內解決,那麽接下每一刻的時間都珍貴無比。

她得好好想想接下來的行動。

十步見長的客房裏,溫梓童來回踱了數十圈,直至小二敲門送來剛炒好的飯菜,她才駐足收回思緒,讓椒紅去開門。

小二端著一個掉漆的木托盞進來,將上面的幾樣菜布在方桌上,然後頷了頷首,又攤手掌做了個“請用”的手勢,便欲退下。

“你也是啞巴?”溫梓童問道。

小二聽了這話也不氣,反倒笑笑,“公子說笑了,咱們這店好歹是遠近聞名,在整個宿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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