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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救贖·玻璃櫻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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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救贖·玻璃櫻桃(3)

戚厭大病一場後,活了下來。

他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丟掉了,好的,壞的,甜的,苦的,對他而言,都已經失去了意義。

他的人生只剩下了成績。

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來取悅別人的東西。

戚厭跳級讀完了大學,他如所有人期待的那樣,成為了一名正直、嚴謹、對病患負責的醫生。他的個人履歷是機器都挑不出錯處的完美,骨科主任醫師,最年輕的博導,感情經歷更是幹凈得像是一場雪,沒有任何痕跡的存在。

追他的人很多,有的是病人,有的是病人家屬,他都一一禮貌謝絕。

他有正常的生理反應,從科學的角度來講,就算不是她,只要氛圍到位,也可以硬的起來。

但那有什麽意思?

他最濃烈的情意早就封存冰原之下,日日夜夜的哀求早已變得麻木,沒有回應之後,他不再期待她回來了。他站在白厚的玻璃城堡裏,冷眼疏離看著這個世界,也許時間到了,他就能離開了。

生靈的消亡,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他得體而冷靜地等待著那個瞬間。

這日,他照常上班,掛號名不斷更新,在十點二十六分的時候,出現了一個新的姓名。

金緋紅。

他撩開了眼皮,心如止水,按部就班。

直到她進來。

密匝匝的黑發被纏在一條銅綠色發帶裏,她戴著一次性的淡藍色口罩,不規則的珍珠耳環晃蕩起燦亮的水波。

十年後的重逢。

她成熟且美麗。

沒有意外,他也不感到任何驚奇。

他們少年時便是天賦異稟,成年之後,都成了這個社會評價中令人羨慕的精英階層,她是他想象中的成年模樣,意志強大,眉梢張揚著熾烈的艷光,那些細枝末節的習慣,跟他料想得分毫不差。

他像對待陌生人一樣,從容對待她的到來,平靜地問,“哪裏痛?”

沒有激動,沒有哭泣,更沒有歇斯底裏的宣洩,當等待這件事變得足夠漫長,消耗了他所有熱情。

她回不回應,他都不在意了。

“跳舞,腳踝扭了。”

“能擡起來嗎?放上來,我看看。”

她單手支著桌子,傾著腰身,很自然將腳踝架在他的膝蓋上。

醫生垂下頭頸,雙手被一次性橡膠薄手套包裹,捏著腳踝骨塊的活動,專業而熟練,不含任何情欲。很快他放開了她,給她開了檢查項目,聲音清晰卻疏離,“應該是軟骨損傷,你去拍個片,仔細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水腫。”

他又陸續地給出他的意見。

她笑了一聲。

“沒想到你正經起來是這個樣子。”

醫生輸入電腦的動作一頓,他略微轉過頭,瞳孔漆黑,沒有落點。

“這還是要謝謝你,讓我知道了生命的可貴,哀求是沒有意義的,珍惜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我現在很喜歡這份工作給我帶來的價值。”

他重覆道,“謝謝。”

隨後,醫生將寫好的紙條遞了過去。

“下面有自助機,交錢再上二樓的檢查大廳,他們會告訴你流程。”

緋紅唔了一聲,“難得在這裏見到你,中午你有事嗎?一起吃飯?我請?”

“不必了。”

他的語氣平穩,“我不覺得我們有什麽話可談,也不覺得我們之間還能當朋友,你爸爸的事情,是我做的,走的是正規的檢舉流程,我沒有汙蔑他一絲一毫,所有報應,都是他應得的。如果你想要為父報仇,那麽隨時歡迎。下一位,袁來春。”

她彈了一下紙張,轉身離開,“既然是這樣,那我就不打擾你了,再見。”

醫生垂下眼皮,情緒寡淡。

中午,戚厭收到了他名下博士生的“賄賂”,自家做的豬蹄。

“……”

博士生特別熱情,“這可是我爸媽店裏賣得最好一款了,叫傷心豬蹄,分手的男女都愛啃它,軟軟彈彈,超級治愈的!現在它身價倍增,回頭客想吃我家的傷心豬蹄,都要提前一天預約!教授,來,啃一個?”

“……”

“謝謝,但不必了,你留著自己吃,你出差多,更需要。”

博士生:“?”

他感覺博導今天過分毒舌,是他的錯覺嗎?

博士生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撓了一下頭,“豬蹄,嗯,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哥,我聽說你今天接客了!”

戚厭撂了他一眼。

“啊,對不起,哥你這麽貴,人家也嫖不起。”博士生打諢插科,活躍氣氛,“哥,你是不是見到了金首席啊,檢查室的護士們都傳瘋了,是不是真的?我的天,她可是我的夢中情舞!你看了那個叫《驚鴻》的舞蹈綜藝了沒?金首席跳了朝天子,看了之後都永生難忘……”

博士生流露出憧憬的目光,“要說首席她可真是強者啊,她家破產之後,還能堅持學業,去國外進修,再涅盤重生……”

戚厭淡淡道,“你知道她是什麽人?越是光鮮亮麗,內裏越齷蹉汙穢,見不得人。”

博士生訕訕一笑。

博導好像對這位頂級舞者有很重的偏見啊。

戚厭斷斷續續見了緋紅幾面,每次都是很短暫的治療時間,三個月後,她的傷勢徹底覆原,並沒有再來醫院。戚厭按時規律地工作、學習、生活、鍛煉,像之前一樣,作息精準到分秒,沒有掀起一絲波瀾。

她的出現並沒有打亂他的任何人生。

年少能懂什麽愛?不過是青春熱血,貪圖大小姐的美色。

他並沒有那麽喜歡她。

周六,首都劇場,國家首席開了一場單人古典舞,大聖樂。

臺下掌聲經久不絕。

女伴軟軟靠在緋紅的肩頭,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激動得臉頰通紅,“首席,你摸摸,我心臟是不是不跳了?每次你一上臺,我都要死上好幾次,真的太絕了好嗎!我要是皇帝,我也不上朝,給你當個昏君!”

暴君笑而不語。

女伴認真地問,“首席考慮一下找女朋友嗎?我的活肯定不比小哥哥差!”

正說話間,工作人員又送上數捧鮮花,說是觀眾的饋贈。

緋紅笑著接過。

她去了劇場後臺的休息室,換下了自己的服裝,發現自己的一條虹雨霓風的披帛扯了口子,露了線頭,她伸手一拋,扔進垃圾桶。

首都醫院,工作日,人滿為患。

“哥,你真的不去看表演嗎?”

午休時間,博士生奮地說,“首都劇場最近的表演很精彩啊,還有首席原創獨舞都出圈了——”

“不去。”

醫生翻著病歷,“我很忙,沒時間看表演,而且,我對舞蹈不感興趣,以後不用跟我說這方面的東西。”

“……噢。”

戚厭這天準時下班,他在醫院食堂解決了晚飯,就開車回到自己的小區,每天都是兩點一線。

“戚主任回來了?今天真早啊。”

“主任,我家包了餃子,給您留著,放您門口了啊!”

“醫生,你來看看,我家潑猴非要爬樹,給摔了,哎喲餵,真是個祖宗!”

戚厭在小區風評很好,鄰裏對他熱情恭敬,主要是醫生話不多,事兒辦得是真好,從不拖延,他們感覺只要有戚醫生在,整個小區都有安全保障。

人們並不知——

他戴著精英醫生的面具,完美融入這人間裏。

戚厭高效解決了所有鄰裏事情,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有些心不在焉,連門也忘記了鎖。戚厭率先沖了冷水澡,他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到了客廳,腳跟頓了一下,他彎下腰,從電視櫃裏拿出一條金粉閃爍的披帛。

醫生抿著唇,模樣清冷,如同進行什麽朝聖儀式,將披帛一圈又一圈,纏在自己的腕骨上,又放到腰胯之下。

他低著頭,發梢沾了水,柔順乖巧地貼在峭拔的頸骨,皮膚偏向象牙白的冷,被燈光一照,水珠剔透,在雪地裏開始短暫的流浪,直到墜毀在鋒利的骨塊。

醫生的睫毛濕了,似蝶翅般輕輕顫動,水滴滾落,和一兩聲壓抑的喘,同時碎在了木質地板上。

玻璃珠的眼睛在瀕死之後,出於保護自己的本能,迅速蒙起一層朝露,讓世界變得模糊不清。

仿佛這樣,他就能說服自己,這只是一場臆想。

他怎麽還會對她抱有愛意?

都是虛假的。

戚厭後頸燒了起來,如同波瀾壯闊的霞海,他繃緊腳趾,小獸般嗚咽了一聲,“……大小姐!”

“……嗯?”

身後一聲笑。

“戚醫生,你在叫我嗎?”

男人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僵化了。

醫生石化成了一尊雕像。

好久,戚厭緩緩擰頭,眼尾還是紅的,裏面漾著破碎的水波,偏偏他的五官是清峻冷漠的,性冷淡得很,於是動情之後,身體與臉龐就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反差。

他雙眼當場寂滅,就像是宇宙爆炸,萬物都死去多年,而他微微抽搐的額頭青筋告訴緋紅,這位醫生絕望至極。

“你,怎麽在這裏?”

戚厭想死。

他麻木地想,現在毀屍滅跡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吧。

還是他死了算了。

“噢。”緋紅忍笑,“我爸爸又不見了,他自從被你打擊之後,四海為家,我又找不著他了,想問問你,知不知道他經常去哪裏?對不起,你門沒關好,我以為你在,所以冒昧進來,打擾到你的興致,真不好意思。”

戚厭喉嘶啞著,莫名起了一些火氣,“他是你爸爸,又不是我爸爸,你問我有用嗎?門沒關,你就不會敲門的嗎?!”

“我下次註意。”

緋紅視線下滑,以一種熱心市民的口吻,建議他,“為了舞臺效果,這披帛上面撒了很多金粉,摩擦的話會很疼,嗯……我家裏還有一些柔軟輕薄的,您要是需要,我可以都給您送來。又或者說——”

她關上了門,上了鎖,走到他身後,下頜抵住他的肩膀。

“大小姐親自幫你料理?”

她言笑晏晏,沒有一絲陰霾,但那些模糊的、痛苦的記憶又一次撞擊他的腦海。

她怎麽能這樣,無視過去的傷痛,輕描淡寫跟他好?

“別碰我!!!”

戚厭嚴重應激,他猛地推開她,自己也呼吸困難,一陣天旋地轉後,癱軟在地上。

糖。

他要吃糖。

戚厭顫抖著,拖著雙腿,在地上爬行,一分鐘後,他艱難攀上茶幾,抓起果盤裏的水果糖,一把又一把往嘴裏塞,喉嚨異物感嚴重,令他幾欲作嘔。

難受,好難受啊。

他怎麽能這麽狼狽?他還在她面前,像怪物般發病了。

是不是很醜?肯定嚇到她了。

他真沒用,真沒出息。

戚厭厭棄感更重,眉宇籠罩著沈沈的哀色。

恍惚之間,她坐在他的身後,兩條腿繞過來,將他溫暖盤在其中。

“好了,別緊張,張嘴。”

他死死閉著嘴,嘴唇被咬爛。

“聽話,張嘴,塑料糖衣都沒剝,誰叫你這樣吃的?”

她一手撫摸他的背脊,像是擼貓一樣輕柔,隨後她低下頭,輕輕吻他的後頸跟耳朵。

“嫣嫣,聽話。”

怪物緩緩松開了牙齒,淌出醜陋的涎水,她卻絲毫沒有嫌棄,將他嘴裏的水果一顆又一顆拿出來,又將最後一顆剝了糖紙,抵著唇,送進他的嘴裏。

柑橘味的。

他漸漸安定下來,虛脫般倒在她的懷裏。

戚厭瞳孔漆黑,從下往上望著她,“大小姐這一次,又想怎樣玩我呢?覺得我沒有像蛆蟲一樣,爛在泥潭裏,您不爽了是嗎?”

緋紅沒有理他,她伸手,摸遍他全身。

戚厭臉龐慘白,頸後又著了火,氣息急促,“你,你幹什麽。”

“積木呢?”

他嘴硬,“扔了,燒了。”

緋紅似笑非笑,“所以我為什麽還在這裏?”

戚厭偏了偏頭,“我不知道。”

緋紅把他放下,滿屋子轉了一圈,最後在他的枕頭下找到了那一枚褪色的積木,從鮮紅色變成了淡紅色,沒有之前鮮艷奪目,卻被磨得圓潤細膩。

“喏。”

她手掌一揚,指尖纏著紅繩,那枚積木就墜在了戚厭的眼前。

“破例給你個機會,再許一次願,聲望,財富,地位,愛情,什麽都行。戚厭,你想要什麽?”

戚厭嘴角凝固著血跡,破碎得很淒美,眼神卻很兇。

“這些,我都不要。”他說,“我要,神,留在我身邊,直到我死為止。”

緋紅挑眉。

“人類真貪心。”

“不準?”

她低下臉,與他額頭相抵,“神說準了。”

戚厭緊緊抓著她的衣角,表情冷淡,聲音帶著細顫,“那你這次……不走了?”

不會再拋下我了吧?

緋紅百無禁忌,懶懶道,“等你死得煙消雲散了,我再走,這可以了吧?”

戚厭心中石頭落地,他像是死而覆生,大口大口喘著氣,淚珠不斷淌落。

他沖著她,露出重逢之後第一個笑容。

活潑的,牙齒雪白。

“……好!我明天上班帶養生壺,泡枸杞!”

沒過多久,首都醫院都知道,他們最年輕的骨科主任不但升了副院長,還破天荒談起了戀愛。與此同時,國家首席的資料更新,配偶一欄有了男主人,熱搜爆出之後,粉絲哀嚎一片,哭天喊地辱罵姐夫。

緋紅工作結束,到醫院探班,在獨立休息室裏,首席姐夫的桌前果然多了一個超大號的養生壺,裏面泡著參片、枸杞和紅棗。

“麻辣燙,不辣的,你應該能吃。”

緋紅放下塑料盒,拆了筷子,熟練挾起一枚牛肉丸。

戚厭拆了手套,很自然張嘴,接受投餵。

她癖好很多,再奇怪的他都經歷過了,不差這一件。

“滋味好嗎?”緋紅還說,“還記不記得那天,你非要揪著我要真相,其實我當時趕著去買這家的麻辣燙,去晚了就沒有。”

醫生男友:“……”

牛肉丸哽在喉嚨。

醫生男友奪過她的筷子,殘忍沒收了她今天的福利,“我自己吃。”

斯文的家夥硬是吃出了嚼她血肉的血腥風格。

緋紅笑得樂不可支。

她壞心眼伸出腿,撩他敏感的腳踝,還鉆進了褲管裏。

她遺憾地說,“你毛,不多啊,都夾不了。”

戚厭的嘴唇猝不及防被湯水打濕,他瞪了她一眼。

“來了!豬蹄來了!”

博士生吆喝著進來,相當熱情,把一盒鹵豬蹄遞到緋紅面前,“這可是好東西啊,師娘,您得嘗嘗!”

抱大腿第N步,賄賂博導的女朋友!

緋紅瞧他,微微一笑。

“姓皇甫的?”

這社畜小秘書,跟男主倒是天定緣分。

系統:‘……’

宿主,請不要濫用詞語。

博士生瞪大了眼,誇張捧場叫道,“神了,神了,您第一次見我,怎麽知道,難道您主業是跳舞,副業是看相的不成?”

“學了點,怎麽,要看嗎?讓我摸摸骨。”

緋紅說著就要上手,

餘光裏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掌,醫生攔住了她,吃醋吃得很沒道理,“不許摸他,你今天還沒摸我。”

博士生害怕自己抱大腿不成,反而釀成家暴禍事,放下豬蹄趕緊跑了。他邊跑邊撂話,“有空您常來誒!下次給您整個養顏豬蹄誒!保證吃了容貌回春賽過十八少女誒!”

緋紅嫌棄:“這麽鬧的家夥,你怎麽收了他?一靜一動,幹活不累?”

戚厭:“……胡說什麽。”

他若無其事轉臉,腰身板得很正,“我只被你幹。”

緋紅笑了一下,他耳根更紅了。

半個小時後,戚厭繼續工作,來了一個彪形大漢,戴著金鏈子,紋著兇悍紋身,他一臉純良地說在外頭走著路,腳被從天而降的磚頭砸了。他說完病情之後,又仔細瞅了眼主治醫生,驚得頭皮發麻,訕訕地說,“我,我走錯了……”

要說大哥也是在江湖裏混過的,紅刀子進白刀子出,那眼睛都不帶眨一眨的,奈何大哥記憶力過目不忘,一眼就認出眼前坐著的醫生,是當年一起混的小子。

而且他不混之後,隔一段時間就出現在天才類的報道裏,那冷冰冰的面孔,跟失戀多年的怨種一樣,讓人印象十分深刻,大哥想忘也忘不了。

大哥的冷汗頓時就下來了。

“你沒走錯,這是骨科,坐。”

聽你這話,大哥感覺我自己要完啊!

大哥扭扭捏捏地坐下,還使勁扯著衣服,遮住自己胳膊的紋身。

檢查結束後,大哥松一口氣,正要開溜,被醫生叫住。

戚厭:“坤哥,沒吃飯吧?”

坤哥:“!!!”臥槽俺還是被認出來了!

戚厭:“這盤豬蹄送你,吃完不再傷心。”

坤哥:“???”啥意思?

戚厭:“不用謝,我們在一起了。”

坤哥:“……呃?恭喜?”

坤哥暈乎乎從醫院裏出來,手裏提著一盒鹵豬腳,小弟驚訝無比,“醫院還搞送豬腳的活動嗎?我也要去看病!”

坤哥惆悵,“現在的年輕人,真了不起啊。”

玩得是真刺激。

半年之後,醫生跟舞者的感情穩步升溫,戚厭還在香蝶湖全款購了一套婚房。

緋紅一看門牌,香蝶湖別墅37號。

哦豁。

這手氣是真不錯。

醫生壓了壓她快要被風掀飛的鴨舌帽,牽著她進了門,男人的聲音清淡平穩,又隱隱興奮,“外面就做一個小菜園,平時種點番茄,小辣椒,蔥蒜,這邊有樹,可以做個秋千,一樓是客廳,我打算在這裏做個開放式廚房,你覺得怎麽樣?”

“二樓就做主臥,這間房子有著最好的光線,落地窗很大,還能看見湖的景色,到時候定一些好看的窗紗。”

“三樓是書房跟練功房,我讓人做了隔音,你不用擔心吵到我……”

“還有頂樓,這是露天的,咱們晚上有空就燒烤,看星星。”醫生撞入她的眼裏,音色低得溫柔,“又或者,你喜歡花,我們做個玻璃花房?”

“你喜歡,怎樣都行。”

緋紅摘下鴨舌帽,故意壓在他的腦袋上,弄亂他整齊的短發,“然後在這裏,讓你開花授粉。”

戚厭喉結微動。

“……嗯。”

答應聲低不可聞。

結果,事與願違,醫生裝修三個月的婚房,被燒了。起因是鄰居不慎失火,波及了旁邊兩座別墅。

緋紅接到電話趕到時,醫生大人站在陽光底下,靜止成了一座象牙白雕塑。

魂都被燒沒了。

記者是剛畢業的學生,有點不懂迂回,直挺挺地問他,“您是XX的住戶嗎?您的房子被燒了,請問您現在有什麽感想?”

醫生面無表情,“你的婚房,你親手定做的婚床,你的求婚戒指,都被一把火燒了,你有什麽感想?你覺得我能有什麽感想?需不需要給你寫三千字的觀後感讓你深刻體會我的痛苦?”

記者被他冷颼颼的目光凍住,險些被嚇哭,她的帶隊老師趕緊跑過來解圍。

緋紅從後頭抱著他,“好了,人沒事就行,你看了一天的火,餓不餓?吃飯去?”

“……你還吃得下?”

醫生眼尾泛著淚光,難以置信看著她,如同在看世界十一大未解之謎。

而這個世界十一大未解之謎還帶他去吃烤羊!

她沒有心!

醫生現在看到炭火就生氣,他拿起一副刀叉,手法利落劃著羊排,切口整齊,盤子不時發出刺耳的聲音。坐在他附近的大哥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救命,我只是想平安來吃頓飯而已,怎麽又遇到這一對瘋子情侶?

這刀,是真鋒利。

大哥抖著腿,有點害怕等下兩人互捅。

要不這羊不吃了,我先跑?畢竟生命要緊!

但是——

緋紅傾過身,咬了下醫生的雙唇,還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麽我家。

怨種醫生周身的怨氣消失得一幹二凈,眼裏能溢出某種粼粼的光。

大哥的心落到了實處。

總算能安心吃東西了!

夜晚,河岸歡聲笑語,緋紅經過一家蛋糕鋪子,給他買了一只櫻桃紙杯蛋糕。

“我記得你愛吃這個。”

戚厭從她手裏接過,“是喜歡。”

大小姐喜歡的,就是他喜歡的,暗戀是一場不為人知的旅途,她並不關心的細枝末節,卻是他的驚天動地。

緋紅領著他,回到自己的住處。

“拖鞋給你買好了,自己會穿嗎?”

他說,“不會,你教我,教我第一次怎麽穿,以後我就會怎麽穿,我學習能力強,能做到最好的。”

他緊盯著她不放。

他有另一層的意思。

我不會的,感情還是什麽,你教我,教我一遍,我就會懂了。

緋紅含笑,彎下腰,捏著他的腳踝,給他穿上一雙青綠色小怪獸拖鞋。就在她起身的時候,醫生折著頸,吻住她的嘴,把她頂到了墻邊,似要將身體的熾熱與蜜意,都餵給她吃。他要讓她知道,他的血肉,骨骼,神經,細胞,都在瘋狂迷戀著她。

忽然之間,她咬了一口他喉結,戚厭偏了偏,有點不想讓她碰到這個地方。

她啞著聲問,“不喜歡?”

“不是……”他偏著頸,流露出了年少時的局促與自卑,“長得很大,很醜。”

他多麽希望自己是造物主完美無缺的作品,每一項分數都拿滿分,這樣才有足夠的勇氣,去與她並肩同行。少年時期的大小姐光芒萬丈,圍繞她的都是璀璨的發光體,他有時像塵埃,更多時候像暗物質,存在,卻不可見。

他不奢望得到她的愛。

很長時間以來,他都是一個人,不可見地,追逐在她的身後。她參加的每一場活動,每一屆運動會,每一次考試成績,他都清晰地記得。他想看她一眼,會事先調整好角度,偽裝出種種巧合,讓她不至於感到厭煩,察覺到自己的覬覦。

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惡心。

惡心自己被他這樣的陰暗生物黏上。

所以——

暗戀的信徒永遠在場,但神殿永遠看不見。

他這麽以為的,卻聽見她說,“說什麽傻話,明明很漂亮,我就不明白,你夏天穿什麽長袖校服,讓我看都看不著。”

戚厭有些不真實的感覺,他低聲問,“你……知道?”

她給予最肯定的答案。

“我都看著你呀,你十三歲開始長高,十四歲變聲,噢,還去了醫院,穿我裙子——”

他有些羞惱捂住她,“我知道,你別說了。”

她倒是不說了,沒解扣子,反而從他腰邊,一點一點地抽出襯衫的衣擺,餘光瞥見後腰的風光,她立即興奮了,把他轉過去,“可以啊你戚厭,你還玩刺青了。”

“別、別看!”

戚厭懊惱不已,他肩膀被她抵在墻邊,只得雙掌往後捂住,但還是洩露了一小片的情報。

緋紅強硬撥開他的手,非要看個清楚。

黑墨分明的線條砌成了一座肅穆的年輕神廟,它不關心星星的行走,也不關心喧囂的人間,它安靜睡在雪地上,如同一種秩序,鎮壓了他所有的瘋狂與絕望。那一次,戚厭昏倒在陵園裏,隱隱約約看見有人走來,那模樣很像她。

不,他知道,就是她。

他不敢大聲,閉眼裝睡,怕驚動她。

第二天,他在醫院清醒,出院之後,他就去建了這一座黑色神廟,鎖住了自己的滔天惡欲。

他會如她所願,當個善良乖巧的男孩,然後成為一個正直有用的大人。

“都叫你別看了,你還看——”

他戛然而止。

一枚新的戒指滑進了他的無名指。

紙杯蛋糕融化了。

櫻桃被奶油徹底淹沒。

她親吻他的後腰神廟,吻碎了隔閡的玻璃,將那一點殘餘的唇紅,濕濕地,做了它的霞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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