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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救贖·玻璃櫻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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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救贖·玻璃櫻桃(1)

盛夏,蟬鳴,初中生的周末。

金家的大小姐在沙發上睡著。

男孩不禁放輕了腳步,視線故作無意從她那烏黑的發旋晃過,那一枚山茶花馬尾夾受了委屈,被大小姐壓在了肩胛骨下,僅露出一小簇的清冷的白。

也許是疲憊極了,她的芭蕾舞鞋都沒拆下,就著那高低不平的枕頭堆,一頭紮進去沈沈睡著。

室內沒開空調,她額頭、鎖骨、後頸掛著一片汗珠。

這樣睡,脖子會落枕的。

他走了過去,先是拿起遙控器,將空調開到適宜溫度,又半跪在沙發旁,雙臂伸出,手掌從她的臉頰擦過去,輕輕托起了她的後腦勺。

她醒了。

男孩蒼白孱弱,眼睛卻是漆黑平靜,如同透明的玻璃珠,“你壓著我的書了。”

大小姐半張臉睡在他的掌心裏,睫毛濕濕的,語調含糊不清,“……唔,是嗎?抱歉,我沒註意。”

她支著頸,將腦袋往上擡,空出一塊空間,足夠他伸手進去拿書。

男孩從枕頭底下,抽出了那一本書,速度很快,但她還是清晰看到了封面。

“……玻璃城堡?”

男孩似乎沒有跟她交談的欲望,只是草草敷衍了句,隨即起身離開,中途想起了什麽,他頓了一頓,語氣冷淡,“穿的少,就別在客廳睡。雖然我對你沒興趣,但作為男生,還是會很困擾的,希望你在這方面可以稍微註意一下。”

“另外,在學校,可以的話,請別跟我搭話,我只想專心學習,不想被你卷入一些麻煩的事情裏。”

“明天我要寫卷子,不去草莓園,你不用來敲我的門。”

身後的年級第一困倦打了個呵欠,他甚至能想象到她像貓兒一樣,半邊身體懶散趴在沙發上,用那一雙比貓瞳還漂亮、翻湧著水霧的眼睛望著他。

“難得放松,幹嘛不去?你在家裏會悶壞的。”

她軟著嗓子,如同烈日下被烤化的櫻桃蛋糕。

“去嘛,嫣嫣,陪我一起。”

男孩抿著唇,仍舊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厭世模樣,“如果你是想我浪費一整天的時間,陪你做一些提籃子、當木頭人、在太陽下暴曬的蠢事,那大可不必。還有,給別人起侮辱性的綽號,是一種校園言語欺淩,你最好停止這種無趣犯法的行為。”

“嘖。”

他聽見她舌尖一卷,發出了一種意味不明的哼聲。

像笑。

又像是其他什麽,想要更加捉弄他的意味。

壞透了。

他指尖不由自主蜷縮起來,但腰板依舊挺得硬直,看似鎮靜離開了她的視野。

啪。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盡量從容鎖上了門孔。

嘭!嘭!嘭!

心跳聲驟然鼓噪了起來,幾乎要刺破耳膜。

男孩如同一條瀕死的魚,黏在門板上,肩胛骨摩擦著上邊的紋路,又緩緩滑落下來,他雙腿岔開,手臂搭在膝蓋上,頭往後仰著,大口大口喘著氣,眼尾沁出一點水,眼神還是一種失焦的茫然的狀態。

過了好一會兒,狂跳的心臟平覆下來,他用手掌使勁壓了壓胸口。

原來暗戀一個人,是跟她說一句話,事後都跟死上了無數次一樣。

他雙臂抱起手裏的書,在這個完全封閉、象征著安全堡壘的房間裏,男孩不用再顧忌任何的規則。

信徒朝聖般低下了頭,臉頰埋在書頁裏,輕輕吸了一口氣。

西西裏柑橘。

跟她性格完全相反的清新小柑橘。

星期天的晚上,戚厭騎著單車,率先回到學校的宿舍,他跟張揚肆意的大小姐不同,他只是金家裏一個寄人籬下的小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跟地位,要不是金父收留他,想必他現在還被親戚來回踢皮球,像頭流浪的小犬兒,無家可歸。

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愈發明白,他跟大小姐,是兩個世界的人。

太陽之下,星辰黯淡無光。

何況他是一粒連星辰都算不上的塵埃。

於是,敏感多刺的初中男孩選擇了住宿,並且與大小姐劃清距離。

無論哪一所學校,小賣鋪永遠是人氣第一的地方,戚厭越過零食架,到了生活用品區。他彎下腰,瞇了瞇眼,從種類繁多的沐浴露中挑了一瓶柑橘果香的。

喧嘩之中,身旁經過一群校隊的男生,他們剛打完籃球,撩著球服擦汗,女生們透過架子,偷偷瞄著,臉紅心跳不已。

“燁哥,你說這周末籃球賽,大小姐會來嗎?”

戚厭剛要離開,腳跟被死死釘在了原地。

大小姐。

跟他的陰沈冷淡不一樣,大小姐自入學時起,就是學校論壇裏不可動搖的傳說,穩坐實驗中學的頭等門面,無論她走到哪裏,都是眾星拱月般熱鬧。

那校隊男孩是籃球小前鋒,紮著一條橘紅色的字母發帶,臉龐棱角分明,長手長腳,格外矚目,他的手指撓了一下後頸,沒了在球場沖鋒殺敵的銳氣,羞澀地說,“嗯……我昨天在草莓園,問過大小姐了,她說會來為我們加油。”

男孩們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尖叫,眼睛發亮,迸發極大的熱情和幹勁。

戚厭捏著沐浴露的瓶子,指甲掐得發白。

很快到了星期五,戚厭騎車回家,阿姨做好了熱飯,但位置卻是空蕩蕩的。他跟大小姐都在同一個班級,他對她的作息了若指掌,這個點兒她應該在飯桌的。

“大小姐呢?”

在班級裏,他都是連名帶姓喊她金緋紅,將排斥與厭惡擺在面上,人人都覺得他不知好歹。沒有人知道,他們同處一個屋檐下,在這個處處沾染了她的氣息的家裏,他愈發拘謹規矩,保守著有關於她的一切秘密。

“大小姐在書房,說要寫什麽,加油橫幅呢!”

阿姨殷勤給他擺了碗筷,“大小姐說,不用等她,讓少爺您先吃!”

戚厭擡頭,撩了一下眼皮。

這個阿姨是新請的,面容和藹,幹活勤快,但她有一個毛病,有事沒事就要窺探主人家的隱私,戚厭每次出門都要檢查房門有沒有鎖好。她還有一個女兒,叫夏依依,時不時就跑過來,嘴上說是幫媽媽幹活,但總愛亂翻別人的東西,儼然把金家當成了自己的後花園。

主人沒說什麽,戚厭自然也不會過多生事。

戚厭嗯了一聲,坐下吃飯。

阿姨雙手擦了一下圍裙,目光閃爍,“少爺,是這樣的,我們家依依呢,功課不怎麽好,您看能不能……”

戚厭心思敏感,對旁人的情緒感知得很清晰,他淡淡道,“不好意思,我的時間都安排好了。”

“不用太久,就那麽一點……”

“抱歉,一點時間都沒有。”

阿姨有點拉下臉了。

這豪門裏的小少爺,怎麽這麽不近人情呢?不就是隨手幫個小忙嗎?至於這麽推三阻四的嗎?

戚厭不理會對方的臉色,他住在金家,在外人看來,金父無疑將他當成養子一樣栽培,可他知道,他是沒有根的,他遲早會離開金家。

不管什麽人打他的主意,根本回不了本。

飯後,戚厭去了一趟客廳,拿他落下的書,隱約聽見那阿姨跟她女兒打電話。

“……依依,這小子跟個死人一樣,油鹽不進,怪不討喜的,要不咱們換一個?”

他目光沒有一絲波瀾,平靜地上了樓。

戚厭走進了自己的獨立浴室,直接擰開了花灑,冷水俯沖下來,打濕了他的校服。足足沖洗了半個小時,他光著腳,濕淋淋地出來,將空調定到最低。

他成功地感冒了。

在大小姐出門之前,戚厭腳步虛浮,癱軟在了樓梯間。

意識昏昏沈沈,有一雙手摸上了他的額頭,他費力撐開眼皮的一條縫隙。

大小姐紮了一條馬尾辮,發尾像一條細細小蛇,彎曲盤在了肩頭,耳垂很薄,沒有耳洞,樓窗投進日光,映得她耳朵都透了起來,覆著一層細膩的、散著金粉的小絨毛,裏頭的紅血絲更像是玉中的鴿血。

他呼吸一滯,心臟加速燒灼。

更暈了。

戚厭被大小姐搬回了自己的床,她叫來了家庭醫生,還拆了新的體溫計,兩指扯開他的睡衣領口,插進了咯吱窩裏。

肩膀暴露在空氣裏,他感到莫名羞恥。

好在生病是萬能的借口,他的臉紅並未為他招惹新的麻煩。

“嗯……我家人生病了,不能到場加油了,祝你們旗開得勝!”

他半夢半醒間,旁邊有著一道影子籠罩他,他像是一頭尋到歸宿的怪物,在她沒有察覺的時候,輕輕地,悄悄地,把他的臉藏進她的影子裏,心頭泛濫的情緒被止住了,他在她旁邊安靜地沈睡。

藥是大小姐親手餵的。

她捏著一粒膠囊,讓他先含一口溫水,她再托著他的下頜,把膠囊塞進他的唇縫。

手指碰觸的那一剎那,他如朽木觸驚雷,乍然驚醒,嘭的一聲,後腦勺撞上了床頭的硬木。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我……我自己會吃藥。”

他沙啞著,接過她手裏的藥,合著溫水,全部咽進。

苦死了。

他最討厭就是喝藥。

男孩緊皺著眉頭,洩露了一絲不高興,似乎想到了什麽,他又端起了面孔,將所有的情緒收回,不讓她輕易發現。

“咦,我的口袋好像漏了。”

大小姐低著頭,似乎苦惱不已。

“你摸一摸,這是不是破了?”

戚厭還在病中,對外界的感知都是模糊的,他迷迷糊糊聽從她的話,伸手探進了她的校服口袋,摸到了一顆水果糖,它被透明的糖紙包裹著,折射出一種澄澄晶晶的光彩。

他一怔。

戚厭正要塞回去,大小姐雙手插進了兜裏,歪著頭看他,“怎樣,我的兜兜是不是破了?”

“……”

戚厭眉梢微動。

她的手插在衣兜裏,他怎麽敢伸進去,觸碰她的肌膚?

男孩把水果糖放到床頭,硬邦邦地說,“我不喜歡吃糖。”

這種奢侈的、漂亮的、像童話一樣的東西,不是他能擁有的。

但大小姐並沒有回收這一顆水果糖,她仿佛遺忘了它,孤零零躺在他的床頭。

戚厭抿著唇,把它裹了一層保鮮膜,再小心翼翼放進自己的舊鐵盒裏,放在那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的旁邊。

一場高燒之後,十四歲的男孩進入了變聲期,低沈嘶啞的公鴨嗓。

很難聽。

戚厭更不愛說話了,能不開口就不開口,在班級裏的存在感急速縮小,同學覺得這年級第二的優等生很冷,很兇,就像是一叢暗沈的荊棘,刺刺的,不管怎麽碰都要被紮得體無完膚。

久而久之,釘子碰多了,沒人願意靠近他。

與之相比,大小姐的人緣好到離譜,課桌裏經常塞滿了情書與禮物,不少還來自高年級的學姐。

是的,高中部的學姐翻墻被抓也要來看她,毅力相當驚人。

戚厭不止一次在升旗臺下聽到她們的當眾懺悔——我們經過一番認真的檢討之後,決定洗心革面,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再也不被小學妹的美色所迷了!

對,她們下次還敢。

戚厭的青春期是自卑的,因為變聲期,他經常穿長袖的校服,只為把拉鏈拉到最高,遮住他突然發育的喉結,突起的,鋒利的,某種意識也隨之覺醒,令他惶恐又不安。

暑假的時候,他攢夠了錢,去醫院做了一次手術,整個人的魂都被抽沒了。

出到醫院門口的花壇,他正好撞上了她,慌亂之下,他把衛衣的帽子翻過來,唰的一聲拉了繩子,把臉擠得只剩下一條縫。

她跟一個女同學從他旁邊經過。

女同學說,“剛才那個人有點眼熟。但我想不起來是誰。”

他走得急,並沒有聽到大小姐的答覆。

回到金家,戚厭躲進了自己的安全堡壘,長長松了一口氣,面上餘熱未散,燙得驚人。

他咕咚喝了三大杯水。

“叩叩叩——”

房門被敲響。

他遲疑著,打開了半扇門,還沒說話,就被一堆精致的紙袋子淹沒。

“……這什麽?”

戚厭還沒反應過來。

“裙子。”大小姐似乎覺醒了某種變態的屬性,她壓住自己的心潮澎湃,言簡意賅,“我穿過的,舊的,不要了,送你穿,一共有三十九條,你不夠再叫我,我給你買新的!”

戚厭:“???”

戚厭:“!!!”

男孩就像是被踩著了尾巴的貓兒,那毛嘭的一聲就炸開了,他崩潰無比,音調尖利刺耳,“我不要!你休想讓我穿你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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