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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合歡宗女主角(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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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笑很古怪,帶著一絲奸計得逞的狡猾。

她嘴唇開闔,仿佛說著什麽,但面容昏暗無比,如同一千只黑鴉將她攜裹其中,混沌又妖邪。

看不清,亦聽不清。

興許她在陰疆裏做了手腳?

昆山玉君微微皺眉,覆又松開,不管如何,屍侯府有飛升天機,便是龍潭虎穴他也得親自走上一趟。

昆山玉君收回了那一柄雪晴風作扇,不再回頭,一腳踏入了傳說是陰兵千萬、黃泉染血的屍侯府。

映入眼簾的是翠竹盈盈,朱樓繡閣。

“小姐!小姐!你被選上了!”

婢女提著嫩黃裙衫,氣喘籲籲跑上了朱樓,“家主叫您過去呢!”

什麽小姐?

昆山玉君瞥向四方,附近只餘他一個活物,難道小姐是個“鬼魂”?

江霽垂眸。

他的眼波垂在了一片皚皚雪山上。

這是……他的胸膛?

那向來無悲無喜波瀾不驚的謫仙面孔,裂出了絲絲條條的縫隙。

“小姐!小姐!別發怔了!咱們快點過去!”

婢女扯著昆山玉君的衣衫,那是一襲石榴金蕊紅裙,絳紗系臂,珠玉佩腰。昆山玉君沈默看著裙底下的一對紅蓮繡鞋。

是真的。

他成女身了。

“你且過去,我更衣便來。”昆山玉君果斷拒絕,他需要時間來捋清目前的情況。然而婢女一聽,眼睛暴突,流出斑斑血淚,她淒厲大叫,“你不是小姐!不是小姐!是不是你害死了我的小姐!我要為小姐報仇!”

她伸手就掐了上來,昆山玉君側身一避,額頭撞到柱子上。

失血過多。

掛掉了。

江霽:“……”

這夢境的制造者也真是粗暴。

當所有的痛感消失不見,江霽又一次睜開了眼睛。

“小姐!小姐!別發怔了!咱們快點過去!”

婢女扯著他的衣袖。

昆山玉君眸光平靜,“我知道了,你先松開我,這就過去。”

他被婢女引領到一處正廳,主位上是熟悉的面容。

藍兆,藍氏家主。

中年男人溫和地笑,“我們的祖宗姑姑在太上墟待得寂寞了,你善解人意,又聰明懂事,想讓你跟其他的小姑娘一同去太上墟,與姑姑作伴,你意下如何?”

懂了。

他成了“藍緋紅”了。

昆山玉君面不改色,“一切聽從家主安排。”

藍緋紅有父母兄弟,聽聞他被選上太上墟,都為他感到高興。

藍父給江霽塞了數盒靈晶,囑咐他若有難處,定要寫家書回來,大家一起商量解決,小姑娘千萬別自己一個人扛著。

大兄則是送了他一些奇奇怪怪的法器,還細細講明了每一件法器的用處,這個暴雨梨花傘,是用來暴打登徒浪子的,那個是雷霆大斧錘,還是用來暴打登徒浪子的。

總之就一個中心思想,老子親妹,誰都莫挨!

倒是小弟古靈精怪,把他拉到一邊,賤兮兮地塞了好幾個瓶子。

“姐,我聽說那昆侖仙君一個比一個俊,這些東西你拿好,看上哪個就藥哪個!姐夫一二三四五六七我都不嫌多的!”

“嘭!”

一拳錘了下來,直把小弟揍得嗷嗷叫。

“小兔崽子!別跑!老娘讓你教壞你姐!”

半個時辰過後,藍母撫著滿頭珠翠,儀態萬千地歸來。

她還訓斥道,“你是個姑娘家,可千萬別學你小弟那種不上臺面的手段!”

然後藍母把江霽拉入房中,凈手,焚香,鄭重掏出了她珍藏多年的絕版禦夫手劄。

書皮封面叫《謝紅鸞馴獸記》。

江霽:“……”

藍母雙眼放光,興致勃勃,一點都沒有當家主母的雍容華貴的樣子,“你可別小瞧這本手劄,你爹當年可是朝霜城的第一美少年,追他的女子可繞朝霜城整整十圈!那時候他給傲的,目無下塵,都不帶正眼瞧人的。後來你猜怎麽著?”

昆山玉君並不是很想聽這些中老年人的愛情故事,但他只要流露出抗拒的意思,這美婦人肯定會第一時間雙眼暴突,把他給活活掐死。

於是他耐心地問,“後來是怎麽著了呢?”

藍母驕傲挺胸,“那當然是我讓你大舅,裝人進了乾坤袋,狠狠暴打了一頓,扔到了一個亂葬崗。”

“然後您去英雄救美了?”

“怎麽可能!”藍母斜了他一眼,“你娘的道行要是這麽淺,怎麽能生得下你們仨!那自然是我裝成了女鬼,要借你爹的陽氣一用,否則就不放他回人間!誰知道他比我還興奮,當場就跟我親起嘴兒來,然後才有了你大哥。”

“噗——”

昆山玉君向來儀態端莊,第一次被彪悍的老娘嗆到噴茶。

藍母不以為然,語重心長同他說,“若是真遇到了心儀的男子,臉面什麽的,其實可以放一放,吃到嘴裏的那才叫珍饈美味。你這一次要去太上墟,不知多久才能回來,娘呀,也不能時時刻刻陪在你身邊,照料你,提點你,你的如意郎君呢,需得自己去找。”

“這一本秘籍你收好,若是遇上了像你爹那樣的仙君,又冷又硬的,按照這裏邊的做,保準你抱得仙君歸!”

江霽嘴角微抽。

藍母望他。

他有些艱難地擠出字眼,“孩兒知道了。”

藍母伸手,要去捋一捋小女額角滑落的烏發。

昆山玉君本能避開。

他無父無母,被師尊一手帶大,除了修煉便是殺人,鮮少有這樣的溫情回憶。

藍母的手落在半空,她怔了一怔,又笑了一笑。

母親在孩子面前掩飾著失落,“轉眼間你都十五歲了,娘還記得你剛出生,那麽小的一只,紅紅皺皺,像個小醜猴兒,躺在我的臂彎裏,眼睛都沒睜開呢,就學會認娘啦,你只認我,旁人一抱都會哭的,還尿到你爹的臉上——”

藍母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兒。

她的眼淚突然決堤。

女人猛地撲過來,緊緊抱住她的孩兒。

母親撕心裂肺地哭,“紅兒,我的紅兒,娘的好紅兒,咱們不要修仙了好不好,你就留在娘的身邊,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地過,要什麽長生,要什麽飛升,那都要命搏來的!娘不稀罕那些什麽家族榮光的虛名!娘只想娘的心肝不必受凍,不必吃苦,高高興興地笑一輩子!”

江霽身體一僵,而胸口早就濕透。

藍母哭了半個時辰,才斷斷續續地停了,她用手帕擦了一擦紅腫的眼睛,強笑道,“娘失態了,你別放在心上,這是你的前程,娘再不舍得,也不會綁住你的手腳。”

“唯有一點,你需記住了——”

江霽頷首,緩聲道,“您吩咐。”

“據說那些個昆侖仙君,大多數都是好看不中用的。”藍母嚴肅地說,“你千萬不能被美色所迷,一定要擦亮眼睛,找個活好的還能生崽的,為我藍家開枝散葉!”

江霽:“?”

突然有點被冒犯到。

數日之後,江霽跟一群少女上了艘流霞船,趕赴昆侖。

她們歡喜雀躍,滿懷著對未來的憧憬。

“昆侖啊,那可是第一神山,據說那裏有赤水、瑤池、香泉、閬苑!”

“不止呢,還有咱們藍九小姐的小仙君呢!”

“哎呀!怎麽說這個!真是的!難道那小仙君你們就沒惦記過嗎,哼!”

江霽則是望著船後的浩浩白水。

若這真的是藍緋紅的夢境,按照接下來的情節發展,他會抵達昆侖太上墟,被一群師兄弟們哄騙著,取出心頭之血。江霽在婢女那關掛了一回,他能敏銳察覺到自己的氣機流失,想必在夢境中受損,對自己的現實身軀也有影響。

昆山玉君自不是那等坐以待斃之人,趁著少女們都在談天說地,他站在流霞船的邊舷上,細腰那麽一擺。

他姿態完美地入水。

因為昆山玉君對自己入水姿勢的完美苛刻,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般順暢,沒有濺起一絲水花。

少女們還叫了一聲好。

“哎呀,不對,有人落水了!”

她們後知後覺地吵嚷起來。

而江霽潛入水底。

一雙雙幽藍的眼睛盯著他。

全是水精奴。

水精奴是一種奇獸,游走江河,專門以修士的血肉靈府為食,它們還有一個特殊的愛好,就是喜歡看水中舞,但凡被它們抓到的苦主,只要不會跳舞的,基本第一個就填了它們的肚子。

若他還是昆山玉君,十萬江河的水精奴也不是他的對手,但他現在是“藍緋紅”,一個碰一碰就會掛掉的脆弱琉璃兒。

他會被水精奴撕得半點不剩的。

江霽沈默片刻,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在,他回憶起了自己曾經觀摩過的一些清歌曼舞。

他挾出了袖中的松風水月扇。

石榴金蕊裙似蓮花盛開,層層疊起赤波,江霽擡腕,折腰,裙裾翩飛,扇面遮臉,把一群水精奴迷得神魂顛倒。隨後他身姿如游龍輕擺,迅速破水面而出,翻身上了流霞船。少女們原先還哭喊著,見她動作利落地跳上船,都一楞一楞的。

“藍……緋紅,你沒事吧?”

“無事。”昆山玉君淡淡道,“我去領略了一番水中風光罷了,對了,此處水域喚什麽名?”

少女回答,“這裏叫瑯玕域。”

昆山玉君矜持頷首,“多謝。”

日後再來,他必抄這群水精奴的老巢。

如此一來,就無人得見昆山玉君的水中舞。

“你的身子都濕透了。”熱心的少女說道,“你有換的裙子沒?”

江霽又是一陣僵硬。

清塵術和凝水術,那都是金丹真人的手段,而他一個入門旋照,要麽等衣服被風烘幹,要麽自己去換。江霽認為,若他真的濕著衣衫站在船頭吹風,估計又會被某個不知名的人物痛下殺手,說他不是藍緋紅,畢竟大家小姐處處規矩,怎麽會如此衣衫不整?

江霽深吸一口氣,他回到船艙,撈了一根鮮紅發帶,束住了自己的眼。

到底是有些不自在。

他可以平靜看待藍緋紅的相柳鹔鹴抹胸,但真輪到自己寬衣解帶,就分外狼狽了。

他感覺是自己在褪女子的衣裙,從肩頸到腳踝。

昆山玉君不小心碰了一下腰窩,羊脂玉般的細潤光滑,縈繞著淡淡的香氣。

他立即封閉自己的五感。

轉眼到了登島的日子,江霽果然見到了那一群師兄弟,從大到小,一個不落。他們偽裝成外門弟子,圍在他身邊“噓寒問暖”。江霽立即想起,這群弟子,對藍緋紅好像都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他現在成了當事人。

他們一群人情情愛愛的還得糾纏個四五年。

江霽一陣惡寒。

江霽決定主動破局,“你們不是想要我心頭血救你們的小師妹嗎?我要與你們的師尊親自來談這筆交易!”他雖然化成了藍緋紅的女身,卻也不會學她處處忍讓心軟,把自己逼到退無可退的境地。

江霽身為執棋手,一向習慣將棋盤攏在自己手裏,哪怕自己成了一顆棋子,亦能悍然出擊。

師兄弟們齊齊愕然。

他們對視一眼,決意將她捆束起來,再做打算。

江霽早有準備,他扔出一紙神行符,立刻遁去天經宮。

師兄弟追在他的後頭。

江霽對自己居住了上千年的洞府了如指掌,頃刻落入了天經宮的主殿。

殿內的師徒二人頓時望了過來。

師兄弟一躍入內,將他擒住。

“何人擅闖天經宮?”

殿上的昆山玉君一副倦懶的模樣,披著霜白的鹔鹴細羽,冷得像是一場嶙峋孤僻的山陰夜雪。

江霽探究般凝視著人。

這是過去的他?

還是另有其人?

“回師尊,此女姓藍,乃是藍家選出陪伴小師妹的小輩,她中途突然發狂,沖入了天經宮,想來是體內有妖魔作祟,我們這就把她帶下去,細細審問盤查。”

師雪絳拱手而立,告知緣由。

期間江霽被師兄弟捆了起來。

瓊瑤仙臺上的昆山玉君嘆息一聲,“可憐。”

江霽突然覺得這話有點耳熟。

只見那高不可攀的道家仙君揚著羽玉眉,光華傾瀉,“捆仙索容易捆出傷痕,為什麽不換另一種靈器?”

江霽:“……”換一個視角之後,本座怎麽這麽欠。

系統:“……”換一個視角之後,我都懷疑宿主被男主奪舍了。

五弟子應不識手忙腳亂,給江霽換上了縛花雨。

那藍真真頓時一副同情的模樣,“師尊,咱們為什麽要捆住她啊?”

緋紅撫著弟子的額頭,“那自然為了鎮住他,讓他安安分分給你送心頭血。”

藍真真咬著唇,“啊,可是,可是……”

“沒有可是,區區螻蟻性命,讓他獻血便是看得起他。”

緋紅睨著仙臺之下的江霽。

“你們記住了,藍真真才是你們的小師妹,與你們相伴一千年。旁的,野雀就是野雀,再可憐,也成不了鳳皇,更取代不了鳳皇。”

此時淪落成野雀的江霽只有一個念頭。

本座當時,是真的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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