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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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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裴戚晏守了一日,沒見到盛昭,劍宗的陣法將盛昭的氣息牢牢鎖在宗內。

第二日,

裴戚晏換了個地, 隱匿氣息藏在劍宗門口,他目視著每一個出宗的弟子, 不敢有一絲的懈怠,生怕錯過他要等的那個人。

第三日,

裴戚晏等到了。

劍宗的弟子服都是白衫, 混入了一襲紅,太抓人眼, 刺得裴戚晏眼疼。

他像個賊般,跟在盛昭身後。

看盛昭笑吟吟地跟一旁郁安易笑談。

看盛昭把他咬了一口的糖葫蘆給郁安易吃。

……

裴戚晏看他們游玩了一天, 回去的路上,一同吃著一塊桂花糕。

原先他有過的一切, 現在都變成郁安易的了, 裴戚晏氣得指尖都在發顫。

魔氣悄無聲息地籠罩住了盛昭,下一瞬,郁安易眼前的人乍然消失。

他面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腦海中回響起盛昭出宗前跟他說的話——“他按捺不住出手後,你自行回宗。”

他做夢般跟盛昭度過了這一日, 他們親密得好似不是主仆,而是……情人。

夢醒後,郁安易才後知後覺, 口裏的桂花糕甜得讓他舌根發澀。

他恍然如夢, 形單影只的, 一人回了宗。

·

盛昭被裴戚晏的魔氣裹住, 撕裂了空間,扯入到裴戚晏的領域內,他腳踏在無實質的漆黑上,目之所及皆是一片黑暗。

因為是領域,盛昭還是瞧得清的,他剛反應過來,就聽見裴戚晏壓抑情緒的一句。

“你不必為了氣我,做你不喜歡的事。”

裴戚晏險些要被氣瘋了,不然也不會做出將盛昭關起來這等出格的舉動。

但也因盛昭現在出不去,走不得,他神智才堪堪冷靜下來。

盛昭對著裴戚晏,就沒了個好臉色,冷嗤:“有用就行。”

對著這樣的盛昭,裴戚晏根本毫無辦法,他啞聲問:“你竟恨我至此……那些日子,你對我就無半分動心?”

盛昭擡指虛虛點了裴戚晏的胸口,“動心?我的心不早就被蟲子吃得一幹二凈了嗎?”

他佯作不解,冷笑:“哪來的心給我動?”

裴戚晏一怔,眼前似乎又浮現出當日在寒潭裏疼得打滾的小盛昭,冰水四濺打濕了他的袍角。

他垂下眸,瞧見自己的哥哥哭得近乎啞聲,滿目苦楚,怔然間,冰水濺到他的胸口。

寒意滲骨,刺進了裴戚晏的心裏,冰得他一腔熱血都冷了。

裴戚晏頹然,嘶啞道:“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裴戚晏自己聽著都夠可笑。

盛昭也冷冷一笑,眉眼冷厭:“放我出去。”

“別走。”裴戚晏幹澀道,“我把噬心蠱帶了出來。”

盛昭瞥了一眼,裴戚晏身前浮現出一團魔氣,連著他的心口處,他一步一步向盛昭走去,“你把魔氣斬斷,它就能種到我心裏。”

“只要是哥哥給的,我都甘之如飴。”

盛昭的目光卻從裴戚晏身後略過,他定定看著遠處透出丁點亮光的地方。

這是魔尊的領域,本該暗無天日,那一絲亮光是因盛昭所起,在裴戚晏心裏,他的哥哥等同於光。

這也是他領域中唯一的破綻。

盛昭驟然拔劍,劍指裴戚晏。

裴戚晏苦笑一聲,甚至隱隱有些安心,這一步總算到了。

只要盛昭報覆回來了,裴戚晏那可憐的愧疚心就會散得一幹二凈。

盛昭一劍劈下——劍氣磅礴,破開了裴戚晏身後那處有光亮之地,霎時,領域被貫穿,天光洩進。

盛昭收劍,“你配讓我臟這雙手嗎?”

裴戚晏臉色驟變,目光一瞬森然,又變為慌亂:“別走!”

盛昭側身躲過裴戚晏魔氣暗中的襲擊,方才裴戚晏能好好說話,全然是因他被關進裴戚晏的領域中,完完全全掌控在裴戚晏的手心裏。

這種人,只有盛昭給他的安全感足夠了,或者他將盛昭牢牢鎖進籠子裏了,才會露出虛偽至極的愛意來。

道歉是假,彌補是假,把盛昭拐回魔界才是真。

“對不起,哥哥。”裴戚晏痛苦地闔上眸,他動手時卻毫不留情,被盛昭一劍撕開的領域又飛速愈合,黑暗漸漸吞噬著光亮。

盛昭的四面八方都是湧過來的一簇簇魔氣。

它們帶著黏膩陰冷的氣息,附骨之疽般,率先纏住了盛昭的腳,偏生他還在往前跨著,一個不穩就向前摔落,那些魔氣有意識似的,在盛昭摔到地上的一瞬鋪成了一張大網,瞬間將盛昭整個人罩住。

他的鞋都被拽掉了,露出兩只清瘦泛粉的玉腳,青紫脈絡浮現的腳裸處被黑霧一圈圈綁住。

盛昭掙紮得發帶都掉下來了,那些魔氣好似察覺不到他的難堪,一縷縷地又侵蝕過來,卷住了盛昭的一雙臂。

紅衣淩亂不堪,手中劍無力地掉到地上。

盛昭跟裴戚晏的實力差得還是太大了。

在魔尊面前,元嬰修士猶如一稚子,手無縛雞之力。

那些魔氣絲絲縷縷地蔓延至盛昭的全身,纏住他盈盈一握的腰肢,卷過他的一雙腿,叫他全身動彈不得。

盛昭擡眸就是半跪在他面前,眼神晦澀的裴戚晏,他低聲道:“哥哥,我也不想這樣的,是你逼我的。”

裴戚晏疲憊地嘆了一口氣,他擒住盛昭的下頷,讓人的視線對準他的身前。

噬心蠱還浮在裴戚晏的心口前,他擡手握住,在盛昭的眼下活生生把蠱蟲塞了進去。

心臟被啃噬,疼痛入髓。

裴戚晏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盛昭的下巴被掐得很緊,他眼睜睜瞧著裴戚晏蠱蟲發作的模樣,忍耐地青筋暴起,一雙眼血紅。

裴戚晏跟瘋子沒差,竟想要盛昭看清楚他是怎麽受刑的。

盛昭表情毫無波動,冷冷地看著裴戚晏。

裴戚晏疼了大半日,可悲地發現盛昭是真的對他毫不在乎,他寧願盛昭此時瞧見他受苦時是高興的,也不想盛昭對他像對個陌生人。

他口中溢血,忍不住伸手去撫盛昭的左胸腔,指尖發著顫,嗓音也在顫:“哥哥,你當真有心嗎?”

“阿晏好疼,好疼好疼。”

“哥哥,你疼疼我,好不好。”

盛昭對著發瘋的裴戚晏,神色也依舊冷漠,即使如今處於劣勢,他也絲毫不擔心。

裴戚晏在劍宗大門前展開領域,真當劍宗是死的了?

果然,在盛昭預感來時的下一瞬,他身上魔氣驟然被身後淩然而來的劍光劈散,卻未傷盛昭分毫,眼前的黑暗被照耀進來的日光緩緩驅散。

盛昭迅速反應過來,撿起地上的尤延,也不顧一旁被迫褪下的鞋,赤著腳起身就往外走。

裴戚晏先前本就被鄔鈺重傷過,如今噬心蠱在他體內,根本攔不住盛昭半步。

他生生嘔出一口血,爬了半步,想去攥即將脫離他視線的紅衣衣角,虛虛一碰,最終攥到一片虛無。

“哥哥……”

裴戚晏心口劇痛,臥在地上,五指還在可悲地伸向前,眼睜睜瞧著讓他魂牽夢縈的紅衣頭也不回地往光那邊走去。

他是被盛昭舍棄的黑暗。

光那邊是……

是……

裴戚晏恍然發覺,那不是郁安易,而是無妄仙尊——鄔鈺。

盛昭從始至終都對他冷漠的嗓音此刻終於變了,帶著詫異與幾分主人都未察覺的笑:“師尊。”

蠱蟲似乎又吃空了一片。

裴戚晏捂著心口,原來當時盛昭受到的是這種疼。

·

盛昭喊完那一句,立刻察覺出裏邊的欣喜,他怔了下,又快速地冷下臉:“魔尊身受重傷,你要殺了他嗎?”

鄔鈺收劍,微搖首:“不可,他不能死在修界。”

鄔鈺若有似無地輕掃了眼盛昭赤著的腳,沈吟道:“先走,再過不久他的領域就支撐不住了。”

盛昭頷首。

裴戚晏的領域立在有無數亂流沖撞的虛空之中,一旦破碎,沒有領域的保護,三人都會被亂流沖撞得支離破碎。

除非鄔鈺能在裴戚晏領域碎掉的一瞬立即展開新的劍域,但風險性還是有的,他不想拿盛昭去冒險。

盛昭牽著鄔鈺的袖擺,乖乖跟在人身後踏出虛空,下一瞬,他眼前就是天山峰頂、雪壓枝頭的梅樹。

盛昭松開手。

良久。

“我先回房了。”

“我們談談。”

他們同時出聲。

鄔鈺:“為什麽不回家?”

盛昭沈默。

鄔鈺:“為什麽躲著我?”

他在峰頂等了三日,三日,盛昭都沒回來過。

盛昭:“師尊,我已經及冠了。”

及冠了,長大了,可以一個人了。

鄔鈺向盛昭邁進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停在一個近得讓盛昭全身僵住的距離。

“嗯,你及冠了。”

“所以我不是你師尊了?”

盛昭抿緊唇,一言不發。

半響,鄔鈺輕嘆一口氣,“好了,先同我去書房。”

盛昭還沒邁出一步,就被鄔鈺俯身抱起,他師尊的懷裏是沁人的雪香,但是很暖和。

盛昭全身僵硬,面上硬撐著冷臉,想不通鄔鈺今日怎麽如此反常,視線不經意掃過他的一雙腿,才反應過來,方才他赤腳踩在雪地裏,早就被凍得僵直了。

天寒地凍的,許是鄔鈺看不過去眼,才抱得他。

但為何不直接拿一雙新鞋給他穿?

盛昭呼出一口霧,眉眼輕輕垂落。

他被鄔鈺放到書房的椅上,腳邊才被放了雙新鞋,“先別穿。”

盛昭俯身的動作一頓,垂眸看了一眼,才發現從他的腳裸一直蔓延到小腿上,全是魔氣勒得紅痕。

盛昭眨了眨眼,鄔鈺越過他,去他身後的架子上選著藥,應當是拿藥過來讓他上藥。

確實是上藥。

可不是讓盛昭自己上。

鄔鈺毫無預兆地半蹲在盛昭腿邊,握住了盛昭的腳裸。

盛昭霎時抽了抽腿,圓潤地腳趾也下意識蜷縮起來,腳背微微弓著。

沒能把腳抽出來,反倒被握得更緊了。

鄔鈺語氣淡漠得似乎不知他到底做了多出格的舉動:“別動。”

他毫無芥蒂,直接將盛昭的腳擱在自己的膝上。

盛昭眉眼垂下來看鄔鈺:“你幹什麽?”

鄔鈺:“上藥。”

盛昭最終還是松開了手,雙手撐在椅凳上,冷著眉眼看鄔鈺用靈氣將紅痕上殘留的魔氣袪除。

盛昭身上的紅痕不少,可鄔鈺不用擡眼看,那靈氣就跟長了眼睛似的,順著盛昭的褲腿鉆了進去,靈氣游走在他的身體表面,本是沒有觸覺的,可盛昭不知怎麽,臉上有些發熱。

盛昭吸了口氣,抿了抿唇。

鄔鈺的手法很溫柔,他沒有多碰其他地方,只是把盛昭小腿上的紅痕用藥膏抹遍。

上藥的過程很安靜。

盛昭撐在椅子上的如玉手指緩緩收緊,眼尾泅出淡粉,他不知曉,鄔鈺的耳根燒得更厲害。

鄔鈺淡聲:“魔氣祛幹凈了,過後你記得自己抹藥膏。”

盛昭“嗯”了聲。

鄔鈺有些無奈,盛昭這幅冷淡的樣子跟那日醉酒時完全不同。

當時他被盛昭指著鼻子罵。

他好聲好氣地問:“那怎麽樣你才肯消氣?”

盛昭也沒說要怎麽樣才肯消氣,只是翻來覆去地罵鄔鈺:“笨。”

就是笨,才會對盛昭隱瞞一切,什麽都不說,又自以為是對他好。

盛昭心底其實是想清楚了的,他只是接受不了,接受不了鄔鈺看見那樣的他。

鄔鈺哄了許久,有效的。

盛昭不再冷著臉,只是對著鄔鈺就嗚咽地哭。

哭得鼻子通紅,哽咽著罵鄔鈺是“騙子”,在鄔鈺懷裏蹭了許久才消停下來。

安靜了許久,低低說了兩個字——

“師尊。”

鄔鈺不是什麽天上仙,他是人。

他也有私心。

他是不是能將盛昭的意思理解為,他要師尊,且只要師尊,才肯消氣。

鄔鈺擡眸去看此時眉眼懨懨的盛昭,眼裏有淡淡的笑。

盛昭可以一直一直躲他。

他會一直一直向盛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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