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夜的狂歡持續了很久。

卡洛琳和諾瑪一直安靜的坐在角落裏。

女矮人走過來轉了半圈， 看見兩個喝酒跟喝藥一樣慢吞吞的家夥，她撇了撇嘴巴，轉頭離開。

矮人們開心， 不多時也陸陸續續的有人類商人來一起喝酒。卡洛琳看著周圍，判斷著他們的衣著打扮和語言，悄聲跟諾瑪說話。

“看到那個露著上半身的人了嗎？他是印加帝國的， 他們國家雖然號稱帝國， 其實面積很小， 而且靠著南方， 受暗精靈的影響，所以衣著相當暴露。”

“唔……那個裹著頭巾的是穆國的，嗯， 你看他腰上的彎刀， 是矮人工匠的產物……”說到這裏， 卡洛琳微微擰眉，她掃了眼四周。而諾瑪好奇的看著卡洛琳。諾瑪身為操法者，當然也同樣敏銳和細心，只是她一向更多是作為一個武力威懾出現， 而非智囊。對於這種風俗人情，諾瑪從書上看過不少，但應用到現實很明顯是不如從小身為貴族，受到良好世家教育的卡洛琳了。

“你看他們的身材和腰上的武器。應該都具備一定武技的。”

“這有什麽問題嗎？”諾瑪問， “商路並不平和，更何況最近獸人的劫掠也增加了。”

“不，不一樣。”卡洛琳冷靜的說，她湖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火下閃閃發光，讓她看上去充滿了一種睿智的魅力——這是諾瑪最喜歡的一個特質， 諾瑪忍不住盯住卡洛琳，目不轉睛，她突然覺得有點餓，於是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唇角。

而卡洛琳沒有發現這一點，她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滿腦子都是剛才的推理和想法。她端起蜜酒，喝了一口，對接下來的解釋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我出身的冬青公國，隸屬於東大陸自由商業聯盟。商業是我國的經濟基礎，上層者需要跟大商人打好關系，甚至聯姻——如果不是遇到導師，大概在好多年前，我就得嫁人了。作為國王並不太寵愛的王女，我多半是會嫁給長久以來跟我們保持良好關系的幾個大家族中的其中一個。”

這是很現實的問題。但諾瑪依然捏碎了自己銅酒杯的把手。

“嘿！這裏可不許使用暴力！”女矮人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對著諾瑪吹胡子瞪眼。諾瑪看了眼女矮人氣得飄起來的胡須，彈出了一個金幣。

“金幣！閃亮亮的金幣！”女矮人眼疾手快的接過，放在嘴裏咬了下，隨後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她端來了三個空酒杯，豪氣沖天的對諾瑪說，“都給你了，請不要客氣，只是從第四個開始，我們還要收錢。”

諾瑪的眼角抽了下，她繃緊表情，朝女矮人沈默註視。女矮人一點也不在乎一個半神級操法者的冷漠，笑嘻嘻的離開了，遠遠的傳來矮人的歌聲：“啊，巨龍，貪婪的巨龍，愛金幣的巨龍。如果你要問巨龍到底多愛金幣，我會告訴你，就像矮人那樣愛金幣。”

諾瑪搖了搖頭，轉過臉看著卡洛琳。卡洛琳朝諾瑪笑了笑：“吃醋？”

諾瑪舉起酒杯，朝卡洛琳示意，看到卡洛琳目光看來，她的手掌呈現出一瞬間的漲大獸化，下一刻酒杯就被她捏成了碎片。諾瑪擦了擦手，冷靜的說道：“我並不是純粹的人類，偶爾也會控制不了自己的力氣。”

卡洛琳掃了眼一片狼藉的桌面：“……像這樣？”

諾瑪點頭：“像這樣。”

卡洛琳聳聳肩，試探著問了句：“那我繼續說了？”

諾瑪想了想，點頭：“可以不要說無關緊要的。”

卡洛琳知道她還是有些在意，於是悶笑了一聲，聲音都帶著哄小孩的柔軟：“好好好，我不說。”可惜諾瑪並沒有在自己的童年被人柔軟的哄過，並不知道可惡的成年人的伎倆，她自覺得到了卡洛琳的承諾，不怎麽愉快的心情也被安撫，於是矜持的點頭，示意卡洛琳可以繼續說下去了。

“基於這種長久以來的灌輸，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對自由聯盟裏數得上號的商人都做了一部分了解。”卡洛琳對此並沒有避諱，她的命運在一個不可思議的時刻，不可思議的轉了一個彎。但無論是現在的卡洛琳，還是小時候的卡洛琳，都是現實主義者。如果現實無法改變，那就接受，並積極的讓自己過的更好。

這種特質，曾讓卡洛琳在諾瑪面前自慚形穢，也小心翼翼。但諾瑪之前曾說過的那些話還留在她的心底，她已經對諾瑪暴露出了自己那不好的心思，那些孩童時就耍過的骯臟的手段。

現在再說起這些的時候，卡洛琳竟有種莫名的坦然。仿佛總有個人會不動聲色的接納所有的她，不止外表這具光鮮的皮囊，連帶內在那些醜陋的傷疤也一起接受。

“商人其實很辛苦，當然也有會勤練武技的。但是對他們來說，找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才是最正確的事。他們的優勢在頭腦，就不會費盡心思在身體上。”卡洛琳笑了笑，終於說到了正題，“跟這裏的人完全不一樣。”

諾瑪也順著卡洛琳的聲音看著周圍，那些肌肉鼓起的人，渾身都充滿了力量感。而諾瑪的目光稍微多停留幾秒，就立刻有人警惕的回望過來，很明顯警惕性都相當的高。諾瑪確認了這一點後，轉首看著卡洛琳：“都是職業軍人？”

“導師真是聰明，其實根本不需要我來講解，自己就可以看出來了。”

諾瑪搖搖頭，真心實意的說道：“你說的很有幫助，很厲害。”

卡洛琳頓時捂住自己的臉，露出一臉的嬌羞來：“導師真討厭，說的話總是讓人那麽開心。”

諾瑪有些楞，而卡洛琳則伸出手，輕輕的勾了勾諾瑪的手掌：“上去？”

諾瑪看到卡洛琳臉上流露出的那一點魅色，她覺得饑餓灼燒著自己的食管，之前那剛剛升起，又很快被壓下的饑餓感陡然升起，讓她覺得自己可以吃下……吃下一整個人。

諾瑪站起身，她不動聲色，維持著彬彬有禮的態度，朝卡洛琳微微彎腰。卡洛琳笑盈盈的看著她，看著對方金色的瞳孔微微的縮起，仿佛是野獸盯著她的獵物。卡洛琳站起身，朝諾瑪提裙行了一禮，隨即勾住了諾瑪的臂彎。

兩人一起往樓上走去。

這夜色越來越深，狂歡的人徹夜狂歡，一直到陽光透入紗窗，這座矮人的城市才終於又恢覆了寧靜。

諾瑪遵循著自己的習慣，早早的來到樓下。夜晚裏的歡鬧都消失裏，就連濃郁的酒精氣味也消失了，諾瑪豎起手指，風元素在她的指尖繞了一圈，她感受到風元素的走向，擡頭朝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看了眼。那裏有個偽裝的很好的排氣裝置在努力的轉動著，如果不刻意註意，幾乎看不出來那裏還有個小道具。

矮人的技巧雖然以鍛造武器和裝備聞名，但在這方面似乎也一點不比侏儒差。

諾瑪在心中暗自做了一個判斷，她走到吧臺旁，輕輕敲了敲桌面：“一籃白面包……”她想起夜晚時嘴裏一直圍繞著的帶著蜜的甜，頓了頓，又說，“再來一瓶蜜酒。”

“一瓶蜜酒怎麽夠，好女人至少得一桶。”女矮人擡起睡眼惺忪的眼，低聲嘀咕著，但這抱怨的話很快消失在閃亮亮的銀幣裏，她歡天喜地的鉆進了廚房。

諾瑪安靜的等待著，沒有多久，樓上傳來了行走的腳步聲，跟著一個男人抱怨的聲音響起來：“噢！我的頭！這些該死的矮人怎麽就不知道把屋頂修高一點。”

如果作為一個長期跑商的人，理應習慣這樣的事才對。

諾瑪在心中評估著。而來人也看到了諾瑪，朝諾瑪笑著打了個招呼：“尊敬的法師大人，就您一個人嗎？那一位呢？”

“在樓上。”諾瑪簡潔的回答。

商隊負責人哦了一聲，他搓了搓手掌，問道：“那我們什麽時候離開呢？我是說，我們最好盡早走。要知道，我們辦的事情很重要。如果能完成的話，我相信三王女不會虧待你們的。”

諾瑪沒有回答，她看向了一旁矮人的窗戶。矮人喜歡圓圓的房頂和圓圓的窗戶。這其實要求較高的鍛造技術，但矮人樂於如此，一方面是因為喜歡，另一方面則是有炫耀技術的感覺。

諾瑪的不理會，讓商隊負責人有些坐立不安，他皺著眉頭說：“您不要忘了，您曾作出了承諾……”

“閉嘴，坐下。”諾瑪轉過眼。

一瞬間，商隊負責人仿佛被什麽難以形容的恐怖註視，他頭腦發白，等到他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原地坐了很久，而諾瑪則早就提著面包籃子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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