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的情況得到了穩定， 呼吸平穩的躺在那裏，一直發白的臉龐也有了些許紅潤，似乎很快就可以醒來。

諾瑪坐在伊娃的床邊， 她靜靜的看了會兒這個一直精力充沛的好友，看著她躺在床上安靜得像個娃娃。最後她擡起頭看向了卡洛琳：“她會好起來的，對嗎？”

“當然。”卡洛琳彎腰捏住了諾瑪的手指尖， 她盯著諾瑪的雙瞳， “如果是我， 導師會因此而傷心嗎？……就好像對待她一樣。”

最後一句話是遲疑著說出來的， 卡洛琳有些七上八下，她太清楚諾瑪對於情感的遲鈍和不敏感。她的行事準則似乎另有一套邏輯，過分遵守規則， 又過分的忠於自我。矛盾卻莫名的有種怪異的準則在裏面。既不像人類， 又不像惡魔。

卡洛琳不得不將自己和伊娃做一個類比。

這讓她有種莫名的憋屈的感覺。

諾瑪楞了下， 之後她搖搖頭：“你們不一樣。而且，你不會這樣的，我不會讓你這樣的。”

自己導師，總是會在不經意間就說出讓人難以抵抗的話。

卡洛琳露出了一臉的滿足， 站在諾瑪的身邊，她舔舔嘴角，輕聲說：“我可真想親吻您，我的導師。”

諾瑪於是朝她側過臉頰， 兩人交換了一個足以讓人臉紅氣喘的親吻—很明顯，是人類的那個臉紅氣喘。

愛琳撩開帳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她下意識想要退出去，但是兩人就已經快速的分開了。

諾瑪扭頭朝愛琳看過來，模樣冷清， 而卡洛琳的整個臉都是紅的，她似乎想說什麽，但一開口都帶著醉人的沙啞。於是卡洛琳閉上嘴巴，諾瑪站起來，擋住了卡洛琳：“可以開始了嗎？”

“當然……”愛琳急忙回答，她側頭看了下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伊娃，突然升起了對老友的同情。雖然昏迷了，但一旁的兩個人做這種事，也太不友好了！

想想看，自己的老友足足一百多年沒有戀愛過了，就，更不友好了。

諾瑪似乎誤會了愛琳的意思，她想了想，還是解釋了下：“她沒事，體內的風元素已經被驅逐了。”

愛琳的目光一下子朝諾瑪看過來，她抿了抿唇，半晌才帶著點眼淚的朝諾瑪點頭：“您的恩情，我記下了。”

諾瑪搖搖頭，而愛琳已經轉身：“走吧，他們都在外面。”

走出帳篷，沒有多遠就聽到了半人馬們高聲爭論的聲音。

“愛琳·喚雷者背棄了神祇，我們不應該再聽從她的話。如果現在把那個操法者綁起來祭神，我們說不定還能重新得到神祇的信任，免除我們的災禍。”

“可是……之前的契約的事情……”其他半人馬們都猶豫著。

在這裏聚集的可不是普通的，什麽都不懂的半人馬，來的大多都是自己部落裏的首領。喚雷者的姓氏淩駕於部落之上，這是他們肯響應愛琳，來到這裏的原因。可同時，他們的心中也充滿了恐懼。

他們已經背棄了一次信仰，現在還要再背棄一次嗎？

吵吵嚷嚷的聲音響個不停。直到愛琳的腳步傳來，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嚨了一樣，又都安靜下來，沈默的看著愛琳。這個女人曾經在一出生的時候就被神祇賜予了恩寵，她不僅是個神眷者，同時本身也具備了極高的元素感知。所以族人們曾以她為驕傲，順從她的想法，送她去白金之塔。

他們曾擔心過愛琳會因此失去神祇的恩寵，但並沒有。所以大家都放心下來，對待愛琳更加的盡心。他們相信愛琳會獲得神恩，帶著族人朝著更好的方向。

而不是現在。

而不是這種進退兩難的境地。

一時間，大家看著愛琳的目光都充滿了警惕和陌生。

愛琳的腳步也因此而停頓了幾分。但很快的，她就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側過身讓出了身後的諾瑪和卡洛琳。

這兩人的身影就更加讓人覺得覆雜起來。諾瑪卻似乎絲毫沒有感受到這種難堪和沈默著的不歡迎，她左右看了下，確認有翼族和半人馬都在。於是她張開手，手掌間升起了芙蕾雅的身姿。半人馬齊齊的後退了一步，充滿警惕，甚至有不少人一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武器。

但下一刻，元素君主那屬於半神的壓力就沈沈的壓到了他們的身上。眾人臉色慘白又絕望，有人顫抖著唇說：“你，你想要強迫我們更改信仰？”

芙蕾雅理也不理他們，它身上那象征眼睛的兩個亮點直接轉了個一百八十度對準諾瑪：“你趕緊辦完事。”

諾瑪：“……”她扭頭看著卡洛琳。

卡洛琳微妙的從中讀出了那麽一點委屈，她低咳一聲，說道：“來龍去脈還是要說一說的，否則的話，有翼族人已經失去了他們的家園，我想風之君主也不會眼看著一直支持自己的眷族混得還不如另一族吧。”

“狡辯之徒。”芙蕾雅憤憤的對卡洛琳說道。

看起來芙蕾雅似乎曾經領略過卡洛琳的口才。諾瑪沈默著，而芙蕾雅則屈服下來，它重新對準了那些此前正眼也不瞧的半人馬們，語氣中充滿了幸災樂禍：“你們祖祖輩輩血液裏都有我們的契約，你們以為，在你們死後，還能去往的你們信仰的那個瘋婆子的神國嗎？”

半人馬們先是一楞，緊跟著就喧嘩起來。

神國對於主大陸的每一個信仰者來說都是重要的。生前他們竭盡所能的去伺奉自己的神祇，在死後，他們的靈魂則會被自己信仰的神祇接往神國，或是在那裏得到永生，又或是重新投往主大陸，成為蕓蕓眾生中的一員。

雖然凡人們不能像神祇那樣永生，但憑借這種方式，他們也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稱作“永生”。

主大陸上不是沒有無信者，但這些人否認神祇，沒有信仰，在死後當然也失去接往神國的資格，換句說，也就永遠的死去，沈淪於虛無之中，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

這是多麽可怕，多麽痛苦的事情！！

凡人的壽命並不長，人類不到百年，而像半人馬這樣的種族，在魔導師之下的都僅僅只能叫做凡人，壽命不到兩百年，除非等階往上提升。可是這樣的人，放眼整個大陸又能有多少呢？就算提升了，也終究會有死去的那天。

為了短短的百年光陰，就讓自己的靈魂永遠沈淪在虛無，對於有信仰的人來說，這簡直是不可思議，也無法理解的事情。

而現在，風之君主的話就如同一個巨大的錘子砸下來，砸得半人馬一族頭昏腦漲，甚至一旁的愛琳的臉色都慘白起來。

不遠處響起了拍打翅膀的聲音，這是有翼族人也來了。

而風之君主並沒有調整自己的音量：“三個紀年之前，曾有位偉大的法師提出了他的理論，即神性存在於所有人身上。雖然一個人無法與神祇匹敵，但是一百個人呢？一千個人呢？千千萬萬個人呢？所以他認為凡人也應該跟神祇一樣，有選擇道路的權利。這第一步就是，凡人應該強大起來。”

“這是無盡天柱的開始。當然，他是一個人類，而且失敗了。之後的不斷的有人提起，又不斷的有人失敗，有的是人類，有的是侏儒，當然也有半人馬和有翼族。有的得到了先輩的蛛絲馬跡，有的是重新構思。無盡天柱的法陣不斷被發現，又不斷被完善，有時被摧毀，有時又會繼續……”

眾人安靜的聽著。

“終於有一次，一位操法者召喚了元素君主，為了能讓後代牢記，並且不再像之前那樣法陣湮沒於歷史中，他以種族為名召喚元素君主，並簽訂了契約。”

“他離成功只差最後一步。”

芙蕾雅說到這裏也停下來，就算是生命漫長的元素生物，這件事似乎也讓它記憶尤深，並且感到感慨。

“只是無論是他們還是我們都沒有想到，有的時候，凡人如此執著又堅持，而有的時候，他們也同樣善忘並且善變。”

在說完這句話以後，風之君主旋轉著身軀，漸漸消失了。而其他人則靜默著，半人馬們的臉色都露出了一點難堪來。他們一直保持著原始的部落生活，對自己的傳承和歷史充滿了自豪，他們因此看不起漸漸受到人類影響的老鄰居有翼族，認為他們辜負了自己的傳統和文化。而今這自豪和驕傲被摧毀得一點不剩。

諾瑪見風之君主也沒有出來的意思，於是扭頭看看愛琳，她拉著卡洛琳的手，對愛琳說了句：“走了。”

兩人就瞬間消失了。

而她們走以後，愛琳這才深吸了一口氣，看向了自己的族人：“我不認為現在還投向那一位是正確的。”

“可是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另一個首領說道。

“不，有的。”愛琳的聲音陡然堅定起來，“諾瑪·希爾已經是一位半神了，她還獲得了兩位元素君主的支持。我們體內有先祖的契約，她是最佳的選擇。”

大家面面相窺，充滿了遲疑：“可是，她如果失敗了……”

“我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愛琳回答。

“但是那個人的樣子……”

怎麽看也不像是要接受他們投誠的模樣。

“她或許可以不需要，可是白金之塔呢？”愛琳的目光沈下來，帶著堅定。

於是所有人都再一次的沈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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