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琳坐在礦井旁邊， 她的身前放著一大張圖紙，上面繪滿各種魔紋，普通人哪怕只是看著都會感覺到頭暈眼花。而卡洛琳則專註的盯著它們， 神情專註，只有偶爾的，當她的目光滑過手指上的那抹銀光時， 才會流露出類似走神的神情。

“我們的時間並沒有那麽多。”凱西的聲音在卡洛琳的身後傳來。

卡洛琳沒有動， 只是僅僅幾個呼吸之後， 她才低聲回答：“這張圖紙上的魔紋， 如果沒有導師的幫助，我無法完成。”

“但你的導師怕是不會回來了。”凱西的聲音裏似乎帶著一點的笑意，她對於無法完成魔紋這件事似乎並沒有放在心上。

“那您圖謀了好幾百年的事情也就泡湯了。”卡洛琳刷的一聲合攏了圖紙， 回身昂頭看著凱西， 面上露出了跟凱西一般無二的， 帶有嘲諷意味的笑容，“尊敬的半神大人，眼看著成功在望，我想您也不會就此放棄的是麽？”

凱西微微瞇了瞇眼睛， 她的手掌一張，那雙比普通人類寬厚許多的手掌捏住了卡洛琳的脖子，她的面上還帶著笑容，但眼角和唇邊都帶著純粹的殺意：“區區一個人類……哪怕沒有你， 貝拉·納爾森也會再送來一個新的。”

“是的，但是導師卻不一定會來。”卡洛琳說著，她碧綠的眼眸光芒流轉，帶著淺淺的笑意，“我尊敬的半神大人， 我或許可以有無數個。但是，諾瑪·希爾，卻只有一個，也僅僅只有一個。”

“她可是納爾森那個女人的血脈，她不聽從納爾森，卻願意聽從你？”凱西揚起了聲音。

“當然不是。”卡洛琳毫不猶豫的回答，她的唇邊綻放出笑容，“她無須聽從，只是，她終究會回到這裏。這是她自己將要選擇的道路。”

“那我們拭目以待。”

話音落下，諾瑪的聲音就隨之響起來：“拭目以待什麽？”

卡洛琳感覺到自己咯咯作響的喉頭上的力道陡然一松。她的心也跟著松動下來，她扭頭看著逆著光線站在那裏的諾瑪，歡歡喜喜的沖了過去，在對方那毫不掩飾的冷漠眼神裏及時止步，提起自己的衣角，朝諾瑪行了一禮：“歡迎回來，我的導師。”

“這並不是回來。”諾瑪指出卡洛琳言辭上的錯誤。隨後她擡起頭，看向帶著興味看著自己和卡洛琳的凱西。這位女獸人哼笑了一聲：“你是來殺我的？”

諾瑪回答：“信息的不對等會錯估很多事情，我不想讓自己陷入那樣的境地——更何況其中牽扯到了我的血緣母親——所以，我稍稍的查證了一下。我認為我此前的判斷有誤，你們有極大的概率並不是為了與神聖帝國對立……”

“導師”卡洛琳及時打斷了諾瑪的話，她朝諾瑪笑了笑。諾瑪的目光滑過她手指上的戒指，表情平淡。而卡洛琳敏銳的察覺到了諾瑪的情緒，她的笑容漸漸低沈下去。但很快的，她重新揚起了笑，就好像此前每一次諾瑪看到對方那樣，帶著一點點的調戲和嫵媚。

“我親愛的導師，我想您會對我手裏的魔紋有興趣。”

凱西嘖了一聲，她就是尊敬的半神大人，諾瑪就是親愛的導師。

諾瑪的眼睛閃動了下，她朝卡洛琳點點頭。卡洛琳急忙攤開了之前收好的魔紋圖，手指有意無意的掃過諾瑪的指尖。只是這一次，諾瑪的耳尖沒有紅，臉上也沒有羞惱的表情。她全神貫註的看著眼前的魔紋，就連一點反應也沒有。好像站在她身邊的嬌滴滴的美人，是一棵草木，是一塊石頭。

卡洛琳垂下眼，她靜靜的站在那裏，就真的當自己是一個擺放圖片的架子。

等到諾瑪的眼神終於從圖紙上抽回。她看了看卡洛琳，又看一眼凱西，於是點頭：“我知道了……可是這件事，和我無關。”

“當然有關系。”凱西笑了一聲，“我知道你在做什麽，那麽，我也可以告訴你。元素管道的事情，神祇們已經知道了。”

“大陸上不會存在神祇們無法探知之事……”諾瑪點了點頭，又停頓了片刻，“但這件事，與神性，神戰都沒有任何關系。”

“你太高看他們了。”凱西笑了一聲，“你或許不會在意路邊的螞蟻，甚至偶爾會為螞蟻們建造的龐然大物而驚嘆。但如果有一天，這些螞蟻成長到與你一樣高的時候，你還會對他們視而不見嗎？”

凱西的說法讓諾瑪有一種奇怪的感受。

她在不久前剛得知了麗達和豪斯曼這樣普通人的想法，知道他們只是顧忌著眼前的利益，為當前的溫飽所驅動。而她又突然知道了神祇們那些想法，知道他們一直警惕著所有的，甚至是可能會威脅到自己的一點點苗頭。

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為麗達和豪斯曼這樣的人類而感覺到不值得。麗達和豪斯曼並不高尚，他們的手裏沾滿鮮血，他們獵捕異族當做奴隸，他們清楚的知道這些奴隸們的悲慘生活，但他們依然會去做盡這些卑劣的事情。可另一方面，他們虔誠的信奉著神祇，甚至認為這個世間最惡毒的詛咒是不能進入神國。他們對自己的同胞們懷抱同情，會為同胞和帝國隨時準備付出生命。

既是卑劣的，又是高尚的。既是可悲的，又是令人尊敬的。

可是在他們所信仰的神祇眼中，他們輕飄飄的沒有一點的重量……除非他們足以威脅到神祇們的地位。

諾瑪垂下眼，她點了點頭：“這確實與我息息相關。但您僅僅是一個半神。”

也就是還沒資格去真正參與神祇們的爭鬥中。

“當然，我只是一個半神。”

凱西的話裏帶著其他的意思，她是一個半神，那麽別人呢，站在凱西身後的那些人呢？諾瑪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此前她並不覺得，也沒有太多感受自己參與了神祇之間的棋局。可是現在她卻突然升起了明悟，隱約窺見了棋局背後的，隱藏的面目的那些“人”。

只有讓局勢混亂起來，她所心心念念許久的計劃才有實現的可能。

“貝拉·納爾森……”諾瑪低聲說道。她重新擡眼，卡洛琳仿佛被對方的眼神所灼傷那樣，狼狽的移開了自己的視線。隨後諾瑪又朝凱西點了點頭，“給我安排一個房間，另外，給我十五……半個……不，一個小時的私人時間。我需要與我的學生好好的討論一點私事。然後我們再來討論其他事務。”

凱西聳聳肩，手一攤：“當然，如你所願。”

而後，諾瑪和卡洛琳重新回到了地下的某個房間。這裏充滿了魔晶石自帶的柔光，四面墻壁都被魔晶石所隔斷，杜絕了泥土、樹根這些很可能會發生某些異變的東西。諾瑪看了看四周，然後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這就是凱西想要得到這個地方的原因。”這也是麗達和豪斯曼不肯放棄這個地方的原因。

麗達和豪斯曼是為了魔晶石所帶來的巨大的利益。而凱西，則僅僅是為了這裏可以隔絕窺探，讓她可以安心的計劃別的事情。

諾瑪擡眼看向了一眼安靜站著的卡洛琳。這個在白金之塔也是說一不二的女性，此刻站在自己的面前，低垂著頭。金色的頭發繞過了她細長潔白的頸項，垂落到胸口的幅度上。她的手指無意識的纏繞著自己的衣角，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那個犯了錯後，不得不站在自己面前認錯或是道歉的小女孩。

“對，對不起，導師。”卡洛琳輕聲說。

“……”諾瑪沈默了一會兒，她此刻還有時間重現的莫名感受，就連思緒都似乎隨著停頓了片刻。她搖了搖頭：“你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

“我……”卡洛琳輕聲說。

而諾瑪上前了一步，她已經離得卡洛琳很接近了。盡管無數次的，無數次的近距離接觸過。但卡洛琳還是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而諾瑪的手指則指向了卡洛琳的胸口。卡洛琳感覺到一個圓形的硬物貼住了自己，她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這是她胸的徽章。那一枚有白金之塔和一顆白色星星的徽章，是她魔法等階的象征，也是她忠誠的證明。

“你有背叛白金之塔嗎？”諾瑪的聲音在卡洛琳耳邊響起。

“不，我當然……沒有。”卡洛琳的聲音急促，仿佛是在證明什麽。

諾瑪很快的退開，那過近距離帶來的熱氣與溫度都隨之退去。卡洛琳只能深呼吸著，仿佛在企圖挽回對方的一點點氣味和存在。

“那你就沒有對不起我。”諾瑪低聲笑了一聲，“貝拉·納爾森把你教導得很成功。”

這一次，卡洛琳的表情終於重新變得陰沈下來。她看著諾瑪，諾瑪也回望著她，突然之間，卡洛琳就仿佛回想了多年以前，她第一次來到白金之塔，重新見到了那個讓她心心念念的法師，但對方看向她時的那一眼冷漠的眼神。

諾瑪轉過身，她感慨完了，便將這些事情都扔開，她的腦子裏還滿是魔紋。她一看就知道，這是貝拉·納爾森的手筆，可是她依然無法抵抗，因為魔紋大師的手筆對於每一個操法者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但她的衣角被拉住了。

諾瑪扭頭，她看到卡洛琳擡頭對她露出一點魅惑的笑容。

“導師。”

那雙紅唇裏洩露出一點嬌媚的氣聲，伴隨的還有指環被脫下扔到一旁彈跳時發出的細弱的聲音。

“我很想你。”

“而且……我猜想，您也已經很”饑餓“了。”

隨著話，她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很近，比之前諾瑪靠近卡洛琳時更加的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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