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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完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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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沒有勇氣去找玄都,怕自己的這幅尊容會把玄都嚇壞,如今望著銅鏡中日漸熟悉的自己,這份憂慮便淡了,只是玄都,他又在哪裏呢?自從壽州走遠,兩人再沒了聯系。

安陵城背著分量十足的包裹要向秦湘雲辭行,秦湘雲古怪地看著她,有口難言:“你這是……要去哪?”

“我要尋夫。”安陵城深閨怨婦地看著秦湘雲:“我與玄都走失許久,再不去找他,怕他要另覓新歡了。”

秦湘雲沒有阻止她,只是在她剛踏出府裏大門的一刻,玄都神奇地出現了。一身簡樸的素色長袍,烏黑的長發束在身後,嘴角微微上揚。

“玄都,你怎麽……”安陵城有一種說不上的情緒在胸口蔓延,一回頭,秦湘雲笑瞇瞇地站在身後,望向玄都,笑道:“來得挺快啊,小子。”

“小婿見過岳母。”玄都一拱手,笑開了花,隨即快走兩步,將安陵城抱在了懷裏,低聲呢喃道:“還以為你個小沒良心的要紅杏出墻呢。”

這話怎麽說的,安陵城表示這個事關名節的黑鍋我們不背。

因為秦湘雲閑來無事,兼之錢實在是多得沒處花,所以毅然決然地要為安陵城夫婦再次舉辦婚禮,流水席面走了半月有餘,全南平都知道安家小姐嫁人了,玄都對於這一效果,顯得非常滿意,整日裏岳母長、母親短的,哄得秦湘雲樂開了花。

好容易等喜宴了了,安陵城與玄都這才安安穩穩地過起兩人的小日子。入夜,安陵城躺在玄都懷裏,張牙舞爪道:“玄都,你別看我現在貌美如花的,你可知道前些日子我長得有多可怕嗎?就是半夜裏起床能嚇死自己的那種。”

“恩,我知道。”玄都幫著安陵城卸下頭上層層堆疊的金釵玉飾。

“哼,你現在都不認真聽我說話了。知道,你怎麽會知道?”

“傻,因為我夜裏來看過你啊。”

……

夜裏鎖門閉戶,南苗的夜晚並不太平,不時能聽見雞飛狗跳之聲,卻無人出聲喝止,床上的小人因為壽州之亂膽小越發小起來,此時聽見人聲,騰地睜開眼,竟是不敢再睡了。安陵臺如今覺也淺,察覺到小人的身子陡然繃緊,安撫地揉揉他的額發。

“母……娘,我、我不想待在這裏。”

安陵臺安撫的手一頓,良久後,問道:“那你想去哪裏呢?”

“外婆不是派人來接我們去南平了嗎?”小人猛地擡起了臉,道。

“可你是越國人,君子不吃嗟來之食,你的父親是越國的王、將軍,你身為他的兒子,就算是死也不能離開越國。”後半句話語氣加重,小人的腦袋便蔫了似地垂了下去:“陵兒,誰都可以離開,可你不行,你會成為越人最後的信仰。”

“可我不想成為信仰。”小人的低聲呢喃一下子激怒了安陵臺,她幾乎是將陵兒扔了下去,陵兒“嘭”地摔在地上,隨即爆發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孩子的哭聲吵醒了隔壁的阮賦,阮賦眉頭微微皺了皺,起身披上了外衣,孩子的哭聲不止,不時傳來安陵臺的責罵聲,阮賦輕輕叩響了門。

“誰?!”安陵臺怒問道。

“是我,夫人。”

安陵臺猛瞪了陵兒一眼,起身開了門:“你眼睛不方便,就不要隨意出門了。”

阮賦微微一笑:“白天和夜對我來說都是一樣。夫人,陵兒還在哭嗎?”

“小孩子鬧脾氣而已。”

“不如讓公子同我一起睡吧,這樣哭下去也不好,明早還有許多事要做,夫人不要被打攪了。”

安陵臺沒有說話,倒是陵兒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抱住了阮賦的大腿。

……

關外的生活,天高地闊,人的心境也莫名地開朗起來。短短數日,放勳已經成為了草原上一匹最矯健的小狼。

這日剛與朋友們賽完馬,放勳滿頭大汗地沖回自家帳篷,白飛霜一記鍋蓋就丟過來了,眼睛一瞪,喝道:“又跑得臭氣熏天的,都快和你那死鬼幹爹一樣了。”

放勳嘿嘿一笑,接過鍋蓋在手裏打轉,湊臉賠笑道:“哇,阿娘,今天這是煮的什麽,好香啊。”

“少拍老娘的馬屁,趕緊洗手吃飯去。”

“好嘞。”放勳放下鍋蓋,麻溜地跑了出去,正撞見隔壁的霍都被他阿娘揪著耳朵教訓,偷笑著一路跑過。

從河邊洗完手回家,剛坐下來想和白飛霜說霍都的事,卻見白飛霜往自己碗裏連夾了幾塊大肉,狀似隨意地說道:“對了,勳兒,幹娘有件事要跟你說。”

“阿娘說,聽著呢。”

“你去趟南平吧。”白飛霜眼睛也不看放勳:“你爹娘寄信過來了,讓你回去。”

“真的嗎?”放勳陡然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雀躍:“什麽時候,阿娘,我什麽時候走?”

“狼崽子!”白飛霜在放勳耳朵上一擰,惡狠狠道:“不要收拾東西啊,急什麽!晚兩天走!”

“那我先去告訴霍都他們,省得到時候找我找不著。”放勳說完,立即蹦跳起來,白飛霜拉都沒拉住。

望著放勳雀躍的樣子,說不難過是假的,可是人家才是親生的爹娘,自己有什麽權利留下?真的,不是自己的就不該去碰,沒的還送掉了老黑的命,可如果再來一次,還是會去接勳兒吧,誰知他合了自己的眼緣呢,這臭小子!

如此歡脫地又是在外面和狐朋狗友吃飯喝酒、又是打獵放馬,三天時間很快過去了,當白飛霜惱怒地把一大包袱包裹扔在放勳腳底下時,放勳還有些楞神:“阿娘,咱要搬家嗎?”

“放屁,這是你的行李,拿著滾吧。”

“這麽多?”放勳一臉疑惑地打開了包袱,發現裏頭竟連自己慣用的枕頭都有:“阿娘,你怎麽這都放啊,背來背去很累的,還是放在家裏吧。還有這些,衣服帶一兩件就好了,我又不是不會來,這個……阿娘,你怎麽了?”放勳拉扯著東西拽出來,一擡頭卻發現白飛霜眼眶紅了,急忙湊上前要看,被白飛霜一巴掌拍開:“滾,老娘要出去散散心。”

“啊,不是吧,我第一次出遠門唉!”

番外再相遇

煙花三月下揚州。如今各國互通貿易,交往越發頻繁,出入各國已沒有了從前的限制,更何況放勳擁有多國身份,完完全全是天下任我游的狀態。

但不巧,今日下雨。淅淅瀝瀝的小雨轉眼間變成了瓢潑大雨,沒有半點江南的溫柔,兇悍得連白飛霜都是要自嘆弗如的。

“這鬼天氣,怕是只能喝酒了。”放勳要了個茶館雅間,開窗正對著瘦西湖,可看見那系在岸邊的三兩只船,如此甚好。取出自家釀的烈酒,放勳往兩指寬的窗沿上一坐,一條腿就蕩在了窗外,原本是和那春風渡的藍姑娘約好游湖的,這下子怕是船被打沈人也不會來了,可惜了這麽好的船,放勳心想著。在關外待久了,如今反而適應不了這江南的陰柔溫潤,猛灌了口烈酒,這才身心舒暢起來,眼瞧著底下有船家女急急忙忙地扯著油布去遮蓋船,故意吹了聲口哨,輕佻地喊道:“小美人,可要幫忙啊?”

底下的船家女原想不理,可聽樓上笑得放肆,忍不住瞪著眼睛擡頭去看,一腔的怒氣就此煙消雲散,誰家兒郎正年少,閑游江南惹離騷。船家女紅了臉脖子,卻也不肯示弱:“公子既然有閑,不如幫幫奴家吧。”

還不曾想這船家女竟如此大膽,放勳略有意外,隨即縱身跳了下來,將酒囊別在腰間,對著船家女笑道:“既如此,姑娘便先去屋檐下等著吧,我一人便可。”

船家女見狀,掩嘴輕笑,剛還是個輕佻公子哥,現下倒俠義懂禮起來了。心想,且看他怎麽辦,我便先去躲躲雨好了。

見船家女走遠,放勳有意顯擺一番,左手抓住雨布的一角,暗蓄了七八分力,使雨布受力平展開來,隨即手下一松,讓雨布輕飄飄地落下來,將船完全蓋住。

“姑娘,你交代給在下的活可是幹好了。”放勳得意地一笑,原想著小美人怎麽樣也得道聲謝吧,誰知美人偏不,皺了皺眉頭,嫌棄道:“華而不實,原本你扯著雨布兩角一拉就可以了,為什麽要費這麽些工夫呢?”

“好……”顯然是為了討好你啊,這小美人不按常理出招,放勳摸了摸鼻子,笑道:“在下受教了,日後再遇見這,一定早點完事,好過來陪姑娘多說兩句話。”

小美人小臉一紅,啐道:“誰要你陪著說話。不過你也算幫了我的忙,可願意到蔽舍去飲杯茶啊?”

這麽直接?!果然人不可貌相。有美人投懷送抱,拒之門外豈非君子之道,放勳笑道:“茶不喝,若是有酒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說完,懷裏掏出五兩的銀錠一塊,擡手扔入敞開的二樓窗內。

“公子好闊綽的手筆。”小美人的眼裏沒有對錢財的貪慕,說話的語氣也完全是針對眼前的這個人。放勳幹笑了兩聲,好像招惹了位不該招惹的,女人愛財愛權都好說,要是愛人,這輩子可不慘了。放勳連忙端正了態度,再不敢出言輕薄,只盼為時未晚。

船家女帶著放勳走過虹橋,,直行不過百步,這便到了處素凈的外墻烏門前,烏門上用草書提了“靜園”二字,字體內斂、筆意流暢,叫人一眼見了便心生好感。

“這字?”

“怎麽來的人都要問這麽一句?”船家女不解地撇了撇嘴,放勳剛要想入非非,卻聽船家女道:“這字呀,是我家公子題的,公子說是很普通的意思。”船家女說著,推開了門,放勳緊隨其後,問道:“那你家公子姓甚名誰,在下可否有緣一見?”

放勳語氣急切,船家女卻不置可否,等到穿園過堂,這才咧嘴一笑,指著不遠處躲在屋檐下游廊上烹茶的瘦弱男子道:“你現在可不是見到了?”

是見到了,可此時的放勳卻猛地覺得自己突兀了,該把這次見面再推遲兩天的。對面人一雙鳳眸流光,面容沈靜地仿若出世仙佛。論樣貌,自己該不比他差的,可此時落湯雞一般,衣服、頭發黏在一起,哪有半分倜儻模樣,他,該是失望的吧。可即使是失望也是看不出來的,因為那人很快地將眸子垂下,問道:“阿珠,你怎麽把外人領進園裏?”

“公子不要生氣,是在下央求阿珠帶在下暫時避避雨的,公子若是不高興,在下走就是了。”

那人不說話,放勳也不挪步,沈默片刻後,那人再擡頭,大概是意外放勳居然還沒走,阿珠早已躲到屋裏換衣服去了,他便一個人站在那裏淋雨,很傻。

“可要喝杯茶?”

“好啊,我最喜歡喝茶了。”放勳咧嘴一笑,大步就邁進了游廊,接過那人遞過來的茶盞,咕嚕嚕一飲而盡,味道很甜。

“你帶了酒?”那人請放勳坐下,輕飄飄地問了句。

放勳登時大喜:“是,北方最烈的酒,我自己釀的。”說著,從腰間拽下酒囊,就勢就要倒在那人面前的空的茶盞裏,被那人擡手攔住:“不必了,在下不飲酒。”

“不飲酒?”放勳有些許失望,但很快歡快起來:“不飲酒好啊,飲茶傷身,我看你這樣單薄,還是多飲茶的好,飲茶得好。”

……

放勳借口盤纏用盡、無處可去賴在了靜園,阿珠自然是高興的,自家公子不愛說話,自己一個人在園子裏孤單得很,現在突然來了這麽個能說會道的主兒,可是添了不少樂趣,加上這人俊美出眾、風度翩翩,無論往哪裏一放,都是給自己長臉的。

一日像往常似地去買菜,有大娘見了,善意地取笑道:“喲,阿珠啊,這樣從哪找來的小夥兒?忒俊了些,比你都俊呢。”

“管大娘,你別亂說,不是……不是……”阿珠紅了臉,取了菜扭頭要叫放勳離開,卻左找右找突然發現人沒了:“這,大娘,你可看見和我一起來的,他去哪了?”

“可不是見著了,他剛好像往河對岸去了,就在你家筏子那塊吧。”

“真是,怎麽也不說一聲就跑了!管大娘,謝謝啊。”

管大娘笑瞇了眼:“沒事的,不用跑,不過那樣俊俏的小哥,可著實得看緊了。”

阿珠匆匆跑下虹橋,還沒來得及找人呢,便見一男一女打在了一起,男的便打邊退,女的則步步緊逼,再一細看,那男的可不正是放勳嘛。阿珠怒了,可恨沒有功夫在身,直接就把菜籃子砸了過去。

放勳察覺到有異樣,一擡眼便看見了這突兀出現的菜籃子和滿籃作勢要飛出的菜葉子,知道若是讓這紅葉綠梗的落在藍傾身上,她少不得又要撒潑糾纏,因此故意湊上去替藍傾擋了,故意放出了悶哼,故意裝出很痛的樣子。果然,藍傾見狀立即停了手,杏目一瞪,一手攙著放勳,喝道:“是誰?是誰扔的暗器?!在背後出手簡直是卑鄙小人!”

“你、你放開他!”阿珠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以為放勳受了傷,話都說不利索了。放勳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大事不好了,只見藍傾一巴掌呼來不帶商量的,放勳急忙閃身躲開,目露難色:“藍姑娘,你聽我解釋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麽樣的?約好了湖邊見面的,我不過遲了一時半刻,你卻與旁人廝混了這麽多天,喬放勳,你對得起我嗎?!”

喬放勳,他就是喬放勳嗎?!那個浪蕩成性、四處勾引純情少女、寂寞少婦的大淫魔——喬放勳!

“來啊,殺了喬放勳替武林除害!”不知是誰最先振臂一呼,引得群情沸騰,這下可把事情鬧大了。放勳撒腿就跑,被正義的群眾堵在了處四壁極高的死胡同,眼看就要喪命虎口,就在這時,左側馬墻上垂下了根距離地面二米來高的粗麻繩。身為一名舉世聞名的大淫魔,他能夠活到今天的關鍵就在於善於把握生機,這不,二話不說,飛身蹬上三米高,隨即拽著繩子就往上竄,等到正義的群眾湊到近處,他人已經沒影了。

氣喘籲籲地翻過屋脊,放勳終於松了口氣,再一睜眼,嚇:“薛公子,你怎麽、怎麽在這啊?”

薛陵嘴角微揚,居然笑了,看得放勳一陣恍神:“你怎麽變成這樣了?放勳?”

“我……”知道放勳還沒有認出自己,薛陵又笑指了指自己:“我,薛陵,我們在壽州……”

“你是那個討厭鬼?!”放勳陡然醒悟了,心裏那股異樣的情緒似乎也有了合理的解釋:“原來,我們早就認識啊。那你裝什麽神秘呢?!一直讓我薛公子、薛公子地叫,丟人不丟人啊!”

“那你也從沒告訴過我,你就是那個名聲在外的喬放勳啊。”

“額,過去的事不提了不提了。咱們久別重逢,喝酒去,喝酒去。”

這一次,薛陵沒有拒絕,笑應道:“好,喝酒去,點最烈的酒。”

春風十裏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那一夜,近十年的分隔時光融化在了酒裏,醇香凜冽,似乎回到從前,似乎沒有缺失。

“放勳,你知道嗎?這些年,我時常會想起你。”

“想我做什麽?”放勳還不曾醉過,這一夜卻有些意識模糊了。

“想你,想城姨,想好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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