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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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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海州一路南下,連綿的大雨將濕氣粘黏在領口、發梢,夜裏連被褥都是濕重的,膩得人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怎麽還不睡?”陵安城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聽有人發問,下意識開口要答,回過神來,驚出一身冷汗,聲音都顫抖起來:“你、你是誰?”

沈遙的臉突然放大在眼前,安陵城悶聲沒能喊出來,濕漉漉的大手遮住了她半張臉。

“你!你怎麽跟來了?!”

“收留一二。”

“不行!你又幹嘛了?”

“殺了幾個老頑固,他們的門徒找我尋仇來了。”

“你,你個瘋子!”

外頭雨勢漸大,刮在樹梢枝葉上“沙沙”作響。

“幾位大爺,你們這是幹什麽?已經客滿了,哎呦,不能往裏面闖啊!”

“滾開!”桌椅撞翻的聲音:“好好搜搜,那小子受傷不輕,跑不遠的。”

……

“咚咚咚……”粗暴的敲門聲響起:“快開門!”

“什麽事?大半夜的打擾老娘睡覺!活得不耐煩了!”

“啪!”房門被踢開,青絲雜亂,只一件單薄裏衣,支腿坐在床沿的女子鳳眼微瞇,手中長鞭蓄勢待發:“還沒人敢踢老娘的大門。”薄唇微啟,媚態中帶著殺氣:“你們,是第一個。”

“黎,黎……”

“喲,還有個長眼的人在。”

為人的男子早已嚇得跪了下去:“小人們是麟塵閣的,無意驚擾黎夫人,還望夫人恕罪。”

“麟塵閣?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連你們這些廢物都能被收為門徒,白澤小丫頭也該退位了。”

“夫人恕罪,夫人恕罪。”

女子一臉的鄙夷:“滾。”

“是,多謝夫人不殺之恩!多謝夫人!”

房門重又闔上,長鞭落地,女子猛吐了口氣。

“原來黎蘇蘇是你師傅。”

“那又如何?今日要不是仗著我師傅的餘威,你就死定了!”

“聽聞黎蘇蘇脖頸上的彼岸花紋覆雜異常,你這,不是真的吧。”

“你說呢,若不是仿了個十足十,麟塵閣的那些人會輕易上當?傻了吧你。”

“你記得?”

“自然記得。”

“聽聞楚州丹池郡十年前出了個神童,三歲作詩,五歲知文,且過目不忘,你,知道嗎?”

“哦,是嘛。”

“十二歲考中舉人,後邊再沒了消息。”

“嗯。”

六年前的周越交戰,齊王李達壽以壽州城為根據地,憑借孤城弱兵,楞是將周國十萬大軍阻擋在了城外,時隔數年,英雄退隱,但壽州城邊防重鎮的地位卻被保留了下來,經濟也曾一度中興,但這些年眼見著周國兵強馬壯,富家商賈趨利避害,走了七七八八,壽州又逐漸衰落下來。

走在衰敗空曠的大街上,遙想起那段用鮮血染成的光輝歲月,即使不曾經歷,也多少心有戚戚。

“小丫頭,做什麽跟死了爹一樣?”

“呸呸呸!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我看你還是穿乞丐裝最合適。”

“本公子玉樹臨風,怎麽就礙著你的眼了?還是擔心自己會移情別戀,一不小心愛上本公子。”

“你!你怎麽像變了個人?”

沈遙搖扇輕笑:“本性如此。”

安陵城無力看天:“麟塵閣的人暫時應該追不到你,我的護花任務算是了了。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了。”

“等等,要不要做回劫富濟貧的俠女?”

安陵城懷疑地看了眼沈遙,眼睛一瞪:“屁!我才不要助紂為虐。”

“什麽叫助紂為虐?難道眼看著壽春郡裏那些老弱病殘餓死才是對的?”沈遙挑眉看向安陵城:“看剛才那樣子,還以為你良心尚在,原來,是在下錯了。”

“你不用激我,我怎麽樣,還輪不到你來教訓。”

“喲,又生氣了?不就撕了你一幅畫,記恨到現在……”

“閉嘴!”安陵城真想跳起來給他一巴掌,這梁子是結下了,偏他還無知無覺地掛在嘴邊。

“安陵城,好歹安嘉慎也算是個風流人物,怎麽你就一根筋呢?”

“你到底想說什麽?!”

“你看我怎麽樣?論家世,我自幼沒了爹娘,你就是家中太爺……”

“閉嘴!家世不是這麽論的!不就是劫富濟貧嘛,我去了!別再說這些言不由衷的廢話。”

“早答應不就完了。”沈遙嬉笑如常。

去過秦樓楚館嗎?如果不是去過,安陵城會以為自己誤闖到什麽地府冥界來了。白日裏破舊衰頹的壽春郡,到了夜裏幡然成了另一個煙花揚州。

“狗官!居然把國家的貧困郡當成掩人耳目的淫窩。”

沈遙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把屋頂掀開的瓦片覆又蓋上:“找兩件衣服換了。”

還以為要費些功夫,等見沈遙從隱秘暗林輕而易舉奪了正偷歡的男女的衣裙,安陵城簡直要五體投地了。

“你會算命嗎?”

沈遙一臉的鄙夷:“不都這回事,食色性也,更何況這麽亂的地方。”

“都這麽回事?看來你出身不差啊,絕非一般的小門小戶。”

“套話?不用這麽麻煩,你要是嫁給我……”

“閉嘴!來人了!”

沈遙斂了笑意,果見前頭來了個地位略高的仆人,只是雙頰陀紅,步態不穩,竟是喝醉酒的模樣,那仆人也瞧見了他們,招了招手,嘻嘻道:“春桃姑娘,過來,送你個好差事。”

安陵城有點氣苦,也開始有點佩服沈遙的喬裝術,只一眼,居然就記住了那兩人容貌,不過,也夠缺德和不要臉的。

“什麽好差事?別是蒙我吧。”安陵城邊走邊笑道,學著府裏昭平丫頭的樣子。

“你這小妮子,牙尖嘴利的厲害,東哥騙誰也不能騙你啊。”滿嘴的酒氣。

“你又偷酒喝。”

那仆人流裏流氣地一笑,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嘴:“鼻子倒靈,你也想嘗嘗?”正說著,左手已經繞到了安陵城腰後,安陵城低眉壞笑,想著給他個教訓。誰知還沒動手,眼前這人卻暈了過去。

安陵城眼睛瞪得銅鈴大:“你怎麽在這打暈他?”好歹換個偏僻點的地方啊。

“沒殺他算手下留情了,快走吧。”

“不是要劫富濟貧嗎?”

“我有了更好的主意。”沈遙狡黠地一笑,拉著安陵城躍上了屋頂,手中火折子一吹,恰好落在了那仆人背上,腰間的清酒如雨斷線而落,火苗一下子跳躍起來。

安陵城心一顫,似乎聽到了那酒鬼的低呼:“別殺人!”

“這種人,該死。”沈遙見安陵城目露不忍,有些不屑:“婦人之仁。”

“我……”

“走吧,可以去大門外坐收漁翁之利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更何況是這樣幹燥的季節,更何況沈遙打翻了幾十壇老酒助興,太守府裏傳來了令人心驚的鬼哭狼嚎,隨即是更多人的吵鬧叫喊,先前淒厲的聲音反而消失了,可安陵城的恐懼卻在蔓延。

沈遙的笑,嗜血瘋狂,陌生可怖,仿若地獄惡魔,以痛苦為樂。

“你,到底殺過多少人?”

“你在同情他們?”

“他們是人。”

沈遙嗤之以鼻:“他們配嗎?畜生都不如的雜碎。”

“林子裏的男女,你殺了?”

“他們會壞事。”理所當然的語氣。

“原來是殺了。”安陵城一楞,隨即驚恐地扯下臉上面具,怪不得這麽柔軟,這麽相似。

剎那間,火光沖天,沈遙的臉在夜色中陡然清晰又逐漸模糊。

“你想殺我嗎?”

沈遙一怔,盯著火光方向,沒有說話。

“如果你不想殺我……”

“滾。”沈遙突然出聲,尋常的語氣,可安陵城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火苗躍動在活人身上的那一刻,她突然感同身受,殺人不是說說那麽簡單,會疼,會流血,會流淚,會嘶吼。

轉身前看了眼他的劍,木柄,長身,慢慢割開活人面皮的時候,他會不會也顫抖?

一雙帶著寒意的手捏住了意欲離開的背叛者的脖子,沈遙的臉在眼前慢慢放大,火光掩映中,帶著詭異的笑:“我後悔了。”

坐在昏暗的屋內,已經不記得被困了多久,一個月還是半年,抿抿起皮的嘴唇,又低頭看了看手腕處的咬痕,信了老爹的一句話:江湖兇險,人心險惡。

木門“吱呀”一聲又開了,安陵城下意識地轉過頭去,日光刺眼。

腳步聲踩著細碎的茅草,沈遙捏住她的下顎,迫使她看向自己:“怕我?為什麽?”

總是這個問題。

“因為你冷血。”“因為你殘忍。”……

開始還會回答,現在已經沒有興趣了,但那股子倔強仍在。

沈遙輕笑,他不逼她,只是他人在這兒,就足夠讓她咬牙切齒,敢怒不敢言。

“新太守新官上任,和武林盟主又有些交情,武林大會就選在了壽春。”沈遙看著安陵城,嘴角勾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想去嗎?我可以帶你去。”

“好啊。”安陵城答應得爽快,是真的不想和他作對了,識時務者為俊傑。

沈遙嗤笑:“還以為是什麽硬骨頭呢。”

“你個瘋子。”

“那你就是小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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