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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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村口遇上了老魔鬼的爪牙們,它們眼睛通紅齜牙咧嘴,連半點狗的忠厚神態也沒有,完全像神智不清的野狼。

看樣子我方戰士們唬得不輕,我雖是心有忌憚,但很快就清醒過來認清現實,“同志們!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我們只要團結不要害怕!

我以一敵百瘋狂地沖上去擒住其首領——一只非常醜陋的雜交斑錦彪,嘴裏滿是黏糊糊的口水像是剛吃過一泡稀屎。它顯然不乏戰鬥經驗,輕巧躲過,扭頭就來攻擊我脆弱的脖頸,呵,畜生就是畜生。我脖子裏早已佩戴上象征地位的鐵鏈,就是鎮子上鐵軌的枕木也不能比它結實。

在我們撕咬的過程中,我餘光掃到周圍的同伴都已經咬做一團。我有些著急,這樣被耗盡了力氣,還怎麽去跟老魔鬼和王大牙周旋。

作戰最怕浮躁,這邊走神,那邊我就不小心被咬到了前蹄,活生生被它撕下一塊肉,頓時血灑柿子樹下。

我來不及舔舐,一躍跳到村口的半堵坡圍墻上,它緊隨其後,我此時飛起一爪將墻上散磚砸下,正中它那肥碩的腦門,趁他暈頭轉向的當口,我吹起暗哨“兄弟們!這裏交給你們了”

待我飛撲到老魔鬼家,門半掩裏面卻漆黑一片。愚蠢,還玩這種小兒科的東西,我躲在墻後踮起一塊石頭先砸了進去.......沒有動靜。

我躍上他家位於草垛後方的院墻,剛穩住腳只聽”砰“地一聲,我沒被擊中但被子彈擦耳掠過,頓時右耳鮮血如註失去聲音重重地栽進院子。只見王大牙端著槍從草垛裏鉆出來,草窩似的腦袋上還真插著稻草,裏頭赫然長出了狗耳朵。”範照啊範照,我可等你很久了“

我先四處打量,小集村的房屋構造大差不差,三件小瓦房中間是堂屋加臥室,側面是廚房和一間備用房,留兒子結婚未獨立前和媳婦兒暫住。

院子裏靠門的墻角堆著草垛和舊瓦片。

我不理會他的挑釁,有槍又如何?我相信自己的能力。

我騰空走壁飛到瓦片堆裏將瓦片匕首似的投擲,他一邊閃躲還要開槍瞄準我,這種土把式獵槍,換顆彈堪比給七十歲老漢擼硬,還極容易卡殼。我叼起大小適中但斷口鋒利的一片青瓦,猶如猛虎出山將他撲倒,“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我沖他脖子切下的瞬間,鮮血噴灑出來如同熱乎乎的奶罩子蒙住我的眼。與此同時,一陣劇烈的疼痛襲邊全身,我猛然回頭,發現老魔鬼舉著釘耙兇神惡煞地站在我身後,再往下一看,釘子已貫穿我的身體,鐵銹與泥土深深地在我體內的血肉中散發………

我嘔出鮮血,被巨大的恐懼占據了狗心。熱量在源源不斷地喪失,我已經遍體鱗傷。

天哪,我不會真的死在這裏吧......實際上,做狗以來我從未考慮過生死的問題,甚至抱著期待面對,以為死亡沒準是一種返回人身的方法。但現在,我真的害怕了,瀕臨死亡的恐懼,不是遍地的鮮血,也不是刺痛的傷口,而是我的記憶在瘋狂地湧上來像洪水一樣淹沒了我,又像通電一般麻痹我的大腦神經。

放電影一般在眼前閃過,奇怪,全是溫不拘那張不可一世的嘴臉。

他翻著白眼,他躺在楓樹葉裏,他坐在田埂邊看書......天色總是與他相處兩相宜,用最美的夕陽作配,晚風拂動狗尾巴草為他起舞,仿佛天地只剩這一人。然後淮河水倒置,我的記憶被沖刷,變成了它憤怒的小狗臉,它咬著牙生完玄德空洞憂傷的眼,我的心碎了,但現在,我的身體在支離破碎。

溫不拘,我有點後悔把你趕回去看孩子,我好想你。

身旁老魔鬼的刺耳尖叫越來越遠,我的眼皮越來越沈。

此時夜空乍現一道奪目的亮光,搖搖欲墜的木板門轟然倒下,巨大的光輝瞬間籠罩進來。“範照!”

溫不拘撕心裂肺地吼叫,他帶著溫度瞬間將我包裹。“範照.....”

他顫抖著舔舐我的傷口,很快便滿臉血,“範照!你別裝了,快點起來。”

可是我真的起不來,“別舔了,陪我說說話吧。”

“我不!你敢死我明天就讓孩子跟斷耳姓!”

“操!你這騷/貨果然跟他有一腿。算了......反正我也快不行了,孩子沒爹容易被欺負,你就讓他們跟斷耳姓也行。“

溫不拘豆大的淚珠砸在我的臉上,顆顆滾燙似乎是灼燒的火球。火光瞬時點燃了我全身下,把向外揮發的熱量一股腦抵了回去,熱浪從外向裏炙烤我的五臟六腑,疼得我額頭冒汗遍地打滾。

“範照!範照!”溫不拘慌張著繞著我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不用怕,我虔誠的狗兒。是你的眼淚”一道柔和的聲線傳來,我這才發現一只發光的動物站在院子中央,通體雪白睫毛頎長,身姿優雅如同芭蕾舞演員。

溫不拘淚眼婆娑,“眼淚?”

“是的,我已賜給你眼淚力量,可為心愛之人療傷”

溫不拘一聽忙趴在我身上慟哭,我推開他 “停停停,這他媽是什麽東西?”

溫不拘慌忙用爪子捂住我的嘴,“噓!這是狗王”

狗王回頭沖我露出和煦的微笑,“親愛的範照,我是狗王”

“這.....這他媽不是鹿嗎?指鹿為狗?”

溫不拘欣喜地看見我身上的傷口在愈合,激動地想再擠出眼淚,可是他平常就是只鱷魚根本就很冷血掉不出眼淚,今天屬實是到頭了,再也擠不出來一滴。

看他坐在一旁扣眼睛,我趕緊攔下,“行了行了,死不了就行,也不用全好”

狗王擡起前蹄像佛祖的五指一般將老魔鬼壓在腳下,轟隆隆大地為之一顫,“老魔鬼,當日與你誓約,只不過看你誠心跪拜可憐,沒想到你不知深淺貪婪成性,還想與死人長生不老。我現在要收回成命,讓你和你的死人即刻消失!”

老魔鬼和王大牙仿佛陷入了無形的火海,在地上翻滾吼叫,“要死了要死了”,然後肉眼可見的萎縮變焦,最後連骨頭都焦脆化成了灰,風一吹,如同炊煙一般四散而去。

我驚詫著看著眼前一幕,溫不拘摟著我的脖子,小聲說,“咱們廟裏供的原來就是它,我就拜了一拜,它就出來了”

我咧嘴一笑想活躍氣氛,“拜什麽?是不是希望你狗男人平安回來啊”

本來以為他會像平常一樣齜牙咧嘴翻個白眼跑了,結果這次他把腦袋湊上來小聲說道,“是”

天上的烏雲散了,月亮圓的簡直像被團過的雪球照亮了淮河兩岸。我的心突然被他攪得七上八下,無法平靜。

狗王微笑著,踏著月光的碎片向天空優雅踱去。

我們留在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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