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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老魔鬼挨新批鬥 範照溫不拘換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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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的事,那天下午,部隊文工團下鄉演戲,幾個村子由大隊組織合並觀看。小集村、前臺的莊戶村、後灘的南窪村,在我們公社大院門口搭臺子坐上了。

人多口雜鬧哄哄的,我抓了一把瓜子四處晃悠,如果你覺得我是村裏唯一一個游手好閑的那就錯了,王大牙那時跟我形影不離,有人評價我們狼狽為奸還是不合適,只能說他單方面受我調遣。

我自小是被四個親姐姐寵大的,大姐範春草,大我十八歲。我娘生我正趕上她懷頭一胎,娘兩一起坐月子,據說我還跟外甥搶過大姐的奶喝…不過婦女的話都得聽一半留一半,也有可能是外甥跟他舅舅分過我娘的奶也不一定呢?

又扯遠了,總之我是家裏唯一吃白面饅頭的,喝疙瘩湯碗裏全是疙瘩的。

王大牙是什麽人?是寡婦“老魔鬼”的遺腹子,全村最窮的一家。“老魔鬼”是個女人,吃喝賭樣樣玩常年下來皮毛消瘦泛黃,牙齒漚爛稀疏,佝僂腰夾著煙,從下往上透過油膩的枯發瞟人,眼神閃躲又驚悚,好似一只被捆綁虐待當雜耍的野猴。

而且她“老魔鬼”的稱號也由來已久,首先,她的年齡成迷,我娘說她小時候老魔鬼就長這樣,這麽多年一點沒變過。其次每逢年過年,她都要發瘋一次。村裏老人說是鬼上身——她光著身子滿莊滿窪的瘋跑,嘴裏大喊“來了來了,我王來了!”直到一屁股躺到村子裏某家門檻前頭,劇烈痙攣她光桿平板的身體,皮包骨在泥地或者沙土地裏翻滾,像是夏天被水漫出來田埂溝裏的臟泥鰍。等把全村人都吸引來,她鎮靜來,起來捋把頭發,對人家主人“給娘拿件衣裳”

她幹瘦的身材,沒有一絲曲線,像一根焦枯的柴火棒,胸上只有兩顆爛幹棗似的乳/頭,臀/部甚至只有兩團皮嘟囔著。沒人拿她當女人。

聽了她的話,突然那家人都跪下了,大呼“娘!”

這些傳奇的民間故事。把“老魔鬼”說成是死人與活人的中間人。她送來家裏死去的人的訴求,“兒啊,我在下面冷,你來年燒點衣服給我”“你這賤人婊/子!老子剛死不到一年,你立馬找個新男人當我兒的爹!你才是該死之人!該下來陪我被火油炸一百零八遍,炸的骨頭焦成碳!”

死人的秘密被她大呼小叫地傳播,活人的心思被她掏空來說,所以村裏沒人敢奈她何?只能她說什麽就給什麽,奉上家裏大堂的梨木椅上坐,給她洗漱,為她著衣,把她當家裏死去的人來孝敬。甚至有離奇暴死之人的家屬,還會主動找上門,求她可憐給點死人的消息。

她拿到錢就出去繼續吃喝賭,沒人敢管。

沒人敢管?笑話!共/產/黨專治牛鬼蛇神!

文革剛開始,“老魔鬼”就被掛上牌子在全縣當過典範,她跪在縣裏面粉廠騰出來的高臺子上,被打了三十四棍子,然後拖著游街。

“打倒牛鬼蛇神!”“破除封建迷信!”“打倒裝神弄鬼老魔鬼”

“日/你媽”“老娘搞過你男人,玩過你娘們哈哈哈哈”“有種就打死老子!”“陳天華,你娘讓我告訴你你是她跟一個吃豬睪/丸的人生的!”“葛平!你以為你跟你哥在廁所偷摸的事沒人知道嗎?哈哈哈哈哈”“誰打我一巴掌,等我死了就去閻王爺那告狀,先報應你家死了的人,放到油鍋裏炸,炸完了扔到開水裏燙,把他們先剝了皮再挑了筋踩到老子腳底下永世不得投胎!哈哈哈哈哈哈”

她嘴裏一直沒停過,說打她罵她,她通通都要吐回去。身上的破洞汗衫被撕得衣不蔽體,臉上頭上全是爛菜泥灰。這樣的樣子,竟然比她平常瘋的還顯得幹凈,還顯得條理清晰,顯得詭異,她罵的繪聲繪色表情誇張,比故事有趣,比樣板戲精彩。批鬥到後來竟然吸引了全縣幾百號人擠到面粉廠聽她講話,看她批鬥。“瘋婆子!”被罵的人不敢動手,一旦惱羞成怒就是等於應承了她的“瘋話”。

這樣的瘋狂,持續了一春一夏,入秋農民忙起來了,也沒人再搭理他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老魔鬼”又被放回來了。一點沒變,甚至眼睛更亮堂了,腰好像還直了點。

有關她的傳說經久不衰也愈演愈神,“人家都是越鬥越衰,只有她越鬥越精神”“老魔鬼天生就是來鬥人的!”

她穿著一件看不出花色的翻領對襟藍襖,腰裏紮著不知道哪家奔喪發的白色孝長巾,棉褲肥大,褲腳紮緊。往墻根一歪曬起太陽,打遠看起來像只被停放的陀螺。

村裏正經人家沒人願意沾他們娘倆。但我目睹過幾次“老魔鬼”的“神跡”,對她還是有一絲敬畏。別的不必多說,今年春天那會兒西安那挖出兵馬俑的事給我一點啟示,人還是得對自然生命抱有敬畏,是秦始皇又怎麽樣呢死了還不是照樣墳被人撅了。

人死不可怕,死人才可怕。能跟死人說上話可比做君做王厲害。

當時我剛念到高二,上學晚戒奶遲,小學上了三個一年級,兩個二年級,混到縣城裏上高二都已經二十了。剛懂點事打算準備高考,結果文革停校校長被抓走之後我們學生只得陸續回家。

我家在村子裏也是典範,只不過是要拿出來表揚讓大家學習的好典範。起因是土改的時候,我爺是雇農,到了文革,我爹又是大字不識一個的磨豆腐莊稼漢。三代貧農,成了我家最光榮的歷史背景,曾經我爺摁過手印的雇農契約還裱在玻璃框裏掛在墻上。

又扯遠了,總之我說這麽多,只是為了體現自己是根正苗紅,規規矩矩的體面人。可他王大牙是什麽東西?我一直沒給他放到眼裏過。

所以我跟胡嬌嬌眉來眼去,王大牙從中作梗造謠我在學校跟女同學亂搞,我根本只覺得可笑。胡嬌嬌是我們村長得最好看的適齡女子,還是小學畢業!能在村子裏代課。一件粉色襯衫十分合身,腰肢像柳樹枝一樣被裹起,綠色的軍裝褲有點寬大,斜挎著藍底白花的帆布包,腳下是嶄新碳黑的千層底布鞋。

但我娘對她不太滿意,“那孩子太瘦了,人瘦那養孩子的地方指定胖不了…”

但我喜歡,沒人敢說一個不字。胡嬌嬌跟我是郎有情妾有意,很快發展到牽手階段。

“聽說你在學校還跟別的女同學…”

“親愛的嬌嬌!你難道盡信小人讒言佞語,也不相信我範照的為人嗎!”

胡嬌嬌白裏透紅的臉蛋在月光下發光,蔥管似的細手略捂住臉,“油嘴滑舌”

王大牙躲在我們身後的柿子林裏,嫉妒的搓牙咯吱咯吱。我可聽得一清二楚。

但溫不拘一來,一切都變了。胡嬌嬌對我愈發冷淡,王大牙乘機找上我,“還不知道嗎?她們都“那個”那個男知青”

“哪個?”

“哎呀呀說不得說不得”他蠟黃的臉佯裝燙手,並不冷的天也拼命籠袖口。

“什麽說不得?”

他忙左右打探,而後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愛”

“什麽?”

“她們—都愛~那個男知青”他繪聲繪色地瞪大眼睛,閃爍著猥瑣的笑容。

我頭一次見著有人能把這個字說成這麽惡心的,再看胡嬌嬌好像也有點惡心了。王大牙本身就惡心,但他狗皮膏藥一樣粘著我,甩也甩不開,我只能被迫接受他,不過他還算不錯,我平常使喚他拿個東西什麽,他跑腿還算勤快。

剛從學校回來那陣,我什麽也不幹,反正都是給公社幹活,賣不賣力拿的還是那點死公分。娘說,“你都跟在娘後頭彎腰,別那麽賣命”

二姐範夏草不高興:“娘!你怎麽能說這種話!這像是農民身份該說的話嗎!你把我們勤勞樸實的革命屬性丟到哪裏去了!”

只不過我們村在淮河邊,軟濕土地,主動結不出硬氣果實。

我們村對文革的態度含糊不清,也就是縣裏的文書下來,村長忙著開會傳達,大會開一半村民又開始扯點有的沒的,“大港油田!咦…這以後咱吃油是不是直接跟打井水一樣在院子裏軋就行?”

“吃吃吃,吃實心吧你的!那是給機器吃的油,人吃了就要死!”

“我不信”

“你不信就去吃”

“我便不吃…也不信!你能拿我怎麽辦吧”

我二姐對這一現狀十分不滿,她成天盯著村長寫大字念廣播,“我們村落後啦!”

村長說“啥落後?”

我二姐已經二十了,尚未婚娶。胸/脯鼓鼓的,腰勒的細細的,手凍成了五根胡蘿蔔,“中央的思想不抓緊跟人民傳達,我們走到時代後頭了!老村長啊,你是老革命了!才吃了幾天公家糧怎麽染上了這種嬌奢淫逸的作風!”

村長被她罵得煙草臉皺成一團,氣得抹了長在頭上的長舌藍布帽,來我家找我爹,“範舂!管管你這好閨女吧!將來沒人敢娶她!”

我爹老實,蹲在門檻上磕煙鬥,“作孽!”

我變成狗之後,時常回家看看。看到娘給捆在梁柱子上的“朱將軍”餵飯,一口飯一行淚,我難受地直汪汪,“娘啊,別人認不出我,你難道也認不出你的老兒子嗎!我範照就算再時運不濟,也不可能幹出那些不要臉面的事啊!”

但娘聽不懂,她一心認為她老兒子被鬼魂拿了,還把自己舍不得用的頂針都送給“老魔鬼”求她給“我”驅魂。

我不忍心再看,扭頭離開。

再說回那天,我跟王大牙磕著瓜子往大院後頭的池塘走,看到有人在池塘邊那顆粗大的楓樹下躺著。咱們村有三大樹,村口的柿子樹,池塘邊的大楓樹,還有一棵我家門口的銀杏樹。都是有人腰粗的樹幹,一間房那麽大的樹冠,少說也有一百年。

溫不拘躺在通紅一片的楓樹葉裏,又細又長,像柳樹葉飄在泡沫上。

我走過去好心問候,“怎麽不去看戲?”

他粹白的臉,下巴削尖,嘴巴紅潤連形狀也似楓葉,中間肉嘟嘟的嘴角卻陡然尖銳纖細。

有那麽一瞬間,我差點就覺得這人很美好。

他一睜眼我就知道自己錯了。

他躺著照樣能翻白眼,“關你屁事”

這不是他第一次罵我,當然也不是最後一次。比如他現在肚子都大了,還不願意老老實實躺著四處亂竄,我根本就看不住。一旦要說他,“小溫,你身子重了,不要往外跑”

他脾氣越發暴躁,一爪子就把水盆打翻,指著肚子跟我鬧“這怪誰!”

我忙安撫,不小心看到地上被月光照亮成鏡子般的水痕……我的老天爺,我笑起來的樣子可真像老實的爹。

但那一次不知道怎麽我就胸口起燒起幹柴,頓時火冒三丈。一把拎起他,“你他媽再說一次!”

他比我矮半個頭,但氣勢神態可沒有,還沖我翻白眼,“你耳朵有問題?我說關你屁事!”

我一拳下去,他楞住了。我有點後悔,打知青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他掄著拳頭上來,我頓時輕松許多……互毆還是比較好說。

操!溫不拘,你小子下手太重了!

他一拳對著我鼻子招呼,抽回去的時候拳頭上帶著血,也不知道是老子的鼻血,還是他拳頭磕到我牙上被刮的血,反正我倆扭打成一團。

王大牙興致勃勃地上來“勸架”,把我臉上血擦的更勻乎了:“我去找人啦!”

——滾!

前臺在唱戲,我倆在楓葉堆裏打架,互相都消逝了聲響。秋天的風從北邊過來不走淮河,幹燥又劇烈,村子裏遍布濃郁的桂花香。

“哼唧哼唧”

我正騎在溫不拘身上揮拳,突然聽到樹後面有聲音,“停停停!休戰兩秒”

我箍住溫不拘章魚足似的拳頭,騎著他伸頭看

——兩只狗在交配,朱將軍騎在米三兒身上。

這尷尬的局面,我們兩人兩狗動作竟然一致。我和溫不拘相視一眼,他怒發沖冠宛如楓葉精,沖我撕咬來………

這就是我為人最後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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