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九章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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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下了半年之後,終於停下。

太陽出來,晴天麗日,洪水漸漸消退而去。

這場災禍,讓凡間遭受了重創。山林崩塌,田地沖毀,房屋變成了廢墟,滿目瘡痍。

不過,並未損失許多人命。

因得隱界的庇護,大多數凡人得以幸免於難。而等到天地恢覆平靜,他們便從藏身之地出來,重建家園。

關於這次災禍,眾人都知道是傳說中辰元珠之故,但為何沒有毀天滅地,並沒有許多人知道。

蜚短流長,眾說紛紜,各種各樣的說法層出不窮。

有的說,那所謂的陰陽扭轉,其實不過如此,並無毀天滅地的本事;

有的說,辰元珠是女媧所化,她曾創造了萬物,自然不舍得將萬物毀滅;

有的說,那是白凜神君出手,阻止了一切……

但雖然沒有人能把真相說清,有一件事,卻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

天庭消失了。

人們不再見過神仙,關於神仙的種種神奇之處,也只在故事之中流傳。

據說,因為沒有了上神,天庭再也無法維持,也無法再統治三界。

上界的三十三重天離凡間越來越遠,仙人們不再能與下界往來。傳說有不少人騰雲駕霧,到天上一探究竟。可就算他們飛出天際,也在找不到天門,遑論那三十三重天。

而隨著天庭的消逝,冥界也不再存在。

萬物生靈不再有來世,每個人都只有一世,死如燈滅。

與此同時,凡間的妖魔也越來越少。修習道術,再也不能長生不老,更不能登仙,那些教習法術的門派,也逐漸荒廢。

傳說,天地重新為自然規則所掌控,而仙力和法術皆不在這規則之中,在大地上漸漸消退,變得無用。

但也有人說,仙力和法術只是在大地之中式微。

大地之外的茫茫大洋之中,仍有許多散落的邊鄙島嶼。在那些地方,仙術法術之類的不願意放棄法術的凡人、精怪甚至仙人,紛紛遷居到了那些地方。

當然,許多人並不相信這些。

他們仍舊虔誠拜神,祈求消災解難,為自己積攢陰德。世間各處仍有不少香火興旺的廟宇,向神靈們祈願還願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

“……那辰元珠本是女媧神力煉出,天庭沒了,它也遁入太虛,追隨女媧而去。”街市上,一處熱鬧的茶樓裏,說書人老楊站在臺上,聲音抑揚頓挫,說罷一段,將手中撫尺在案上一打,道,“至此,世間也再無辰元珠。”

圍坐在下方的食客們,或是喝茶,或是吃飯飲酒,無不聽得聚精會神。

“既是如此,那辰元珠托生的女子,後來如何了?”一名食客道,“她既是辰元珠續的命,辰元珠沒了,她豈非也要死了?”

“那是不會。”老楊擺擺手,道,“女媧何許人也?創造萬物,修補天漏,乃最是人間始祖。辰元珠是女媧的,自有女媧好生之德,斷不會讓她死了。”

“她在何處?”

老楊“嘿嘿”笑了兩聲,擺手:“天機不可洩露。”

食客們不滿:“天庭沒了,哪裏還有什麽天機。”

有人又好奇問道:“那麽白凜神君麽,這就這麽死了?”

老楊撫著胡須,道:“這個麽,須得看如何稱之為死。世間再無上神,若說的是神君,那自是沒了;可若說白凜本尊,那卻是未必。”

“怎講?”

“盤古開天辟地之後,身體化為江河,發膚化為草木,這可算得死去?”老楊道,“還有女媧、伏羲等神祇,亦早已離去,他們可算得死去?”

那問話的人想了想,道:“不能算。他們的魂魄皆遁入太虛沈睡,人間亦祭祀不斷,不能算死去。”

老楊笑道:“這便是了。他們尚不能算死去,而白凜神君只是身體毀滅,又如何稱得上死?他失去的,乃是那上神之軀。”

眾人聽著,面面相覷。

“照你所言,白凜神君的魂靈也不曾進入太虛,莫非還留在這世間?”又一人吃驚地問道,“他在何處?”

老楊卻又一臉神秘,擺手:“天機不可洩露。”

眾人不樂意了。

“你這老楊,神神叨叨的,話說一半不說一半,把人吊得慌!”

“就是,我看你說的這些都是編出來誆我們的吧!”

老楊卻是一笑,道:“說不說在我,聽不聽在諸位。不過我老楊說書多年,別的故事是編的,沾上神仙的可從來不編。諸位也是經過那大災的,不若細想,若我說的不對,那這事又該如何解釋?”

食客們面面相覷。

說來,雖然那天庭之事眾說紛紜,但能自圓其說,能掰扯個所以然的,卻沒有幾個。這 老楊嘴裏說的,確實是倒也頭頭是道,有因有果。

“你說的這些若是真的,不知又是從哪位高人那裏聽來的?”有人伸著頭,打聽道。

老楊笑了笑,不緊不慢道:“哪裏有什麽高人。我前幾日不是說過齊晏和鬼門之事麽?不瞞諸位,我就是鬼門裏的弟子,一直住在長樂村裏。”

眾人聞言,哄堂大笑起來。

“自從災患過去,那長樂村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有人道,“哪裏還有什麽長樂村,你又誆人。”

老楊並不反駁,只笑而不語,給自己倒杯酒,自斟自酌。

午後,食客們大多吃飽喝足,各自散去。

只有老楊仍坐在自己的桌邊上,慢慢吃著菜。

過了一會,坐在窗邊上的女子走過來。

“老楊。”她說,“別來無恙。”

那聲音有幾分熟悉,老楊擡頭,正見到女子撩開羃離。

看到那羃離下的臉,老楊楞住。

“啪”一聲,手上的筷子掉了下來。

出了鎮子,往東走幾十裏,便是起伏不斷的山巒。

正逢春天,山明水秀,風景宜人。

荼蘼撩著車幃,望著外面。

新栽下的秧苗油綠可愛,在陽光下連綿不斷。老楊趕著馬車走在土路上,搖搖晃晃,顛簸不斷。

風拂在臉上,清醒而濕潤。

“在下從前一直跟在老方和老金身邊做事。”老楊笑著說,“那大災之後,接連幾年都是風調雨順,世道竟是好了。長樂村的流民本都是有家鄉的,紛紛回到故土去,人走了,村子裏也就空了。老方說,人走了,說明外頭有了活路,乃是好事。加上這些年,他的法術漸漸不靈了,就算鬼門弟子們幫忙,那隱界也愈發支撐不住。我等商議商議,便遷了出來。老方可真是了不得,靠著鬼門那點家底,掙下了好大的產業。如今這片田土,就是老方從前來下的。他把錢財都拿了出來,分給所有鬼門弟子,大家要闖蕩的闖蕩,要留下的留下。留下的人,就遷到這個村子裏來,取名空行村。”

荼蘼聽著他說話,問道:“沈戢和慈窨,也在空行村之中?”

“正是。”老楊說著,笑起來,“你說這是不是一家人?慈窨的母親秦夫人舍不得離開鬼門,慈窨舍不得離開母親,沈戢又舍不得慈窨。這舍不得那舍不得,最終便只能過到一起去了。”

荼蘼註視著外面,臉上終於露出微笑。

傍晚時分,馬車走入空行村之中。

人們都認得老楊,跟他打招呼。而看到馬車裏下來的荼蘼,俱是楞住,而後,皆露出驚喜之色。

“荼蘼!是荼蘼!”青樾和幾個與荼蘼熟識的鬼門弟子跑過來,與她打招呼。

沈戢和慈窨也很快聞訊而來,看到荼蘼,二人皆不可置信。

“你終是回來了。”沈戢千言萬語化作一聲長嘆,看著荼靡,神色欣慰。

掌燈時分,秦氏親自做了菜,端到荼蘼面前。

“慈窨不食煙火,故而平日裏,只有我和沈戢用膳。”她溫聲道,“如今終於能多一個人嘗嘗了。”

荼蘼笑了笑,謝過。

她看到秦氏的頭上已經有了白發,道:“你們這些年,一直都在此間住著?”

“正是。”秦氏微笑,道,“想當年我剛剛重生之時,和慈窨站在一起,別人只說我們是姊妹。現在一晃二十年,我終於是老了,慈窨仍是原來模樣,別人才真信我們是母女。”

荼蘼頷首,又看向沈戢。

只見他的模樣和慈窨一般,不曾變過。

“沈戢的修為,離成仙只差一步,雖仍不得長生,卻可不老。”大約是看出她的心思,慈窨道,“我們想著,過些日子就帶母親到仙山上去。”

荼蘼微微頷首。

沈戢看著她:“聽說那時候,紫英仙人將你從清墟之中交給了南海仙翁。這些年,你一直在伏龍仙山上沈睡?”

荼蘼道:“正是。辰元珠隨天庭一道毀滅,雖不曾帶走我的性命,但我的元神卻如同當年死去之時孱弱。這些年,師父一直將我養在紫垣之中,待元神恢覆,方才醒來。”

慈窨沈默片刻,道:“如此說來,你不再是半仙了?”

“是啊,”荼蘼苦笑,“我不再是了。”

“也好,當半仙本就沒什麽好的。”秦氏親自給荼蘼布菜,道,“再說,如今在這大地上,會法術也使不出來。”

沈戢看著低頭用膳的荼蘼,只見她的面容仍與當年一般,眉間卻似添了許多的思慮。

“你此來,是為了什麽?”少頃,他忽而問道,“為了找白凜麽?”

荼蘼的筷子頓了頓。

她擡眼,只見沈戢緩緩道:“若是為了他,我勸你切莫 抱太大希望。這些年,無論是北極星君還是南海仙翁,或是我和慈窨以及一眾鬼門弟子,無不在盡心盡力尋找。可翻遍了天下,全然毫無頭緒。你或許該想一想,也許他不會再回來了。”

荼蘼的目光黯下,卻不為所動。

“他會回來的。”她說。

“你怎知?”

——不必擔心,我會等你醒來……

“我就是知道。”荼蘼望著燈臺上的燭火,輕聲道。

京城裏,正值開市的日子,大街上人來人往,接踵摩肩。

二十年前的一場天災,京城幾乎毀於一旦。

那之後,天下人心有了變化。

挺過了大災的人們,發現這災禍對皇家和達官顯貴們全然毫無影響,他們仍然能夠作威作福,奢侈享樂。一時間,民怨沸騰,各地揭竿而起,攻入破敗的京城,將舊制推翻,建立新朝。

新帝名叫趙庭,本是個讀書人。他家中本有些薄田,勉強度日,但年景不好,又兼貪官汙吏橫行,以致家業破敗父母離世。趙庭憤而投筆從戎,立志改變世道。後來遇得天災,戰亂四起,趙庭嶄露頭角,漸漸成勢,最終得眾望所歸,一統天下。

他登基之後,將土地分與天下百姓,鼓勵耕織,勵精圖治,歷經二十年,天下竟比從前更為欣欣向榮。

近來,京城的人們議論的最多的,是新帝的小兒子。

這個小兒子,封號渤海王。

傳說,他生得十分好看,讓人見之傾倒。

可美中不足的是,他生來癡傻。

他從出生開始,不會哭、不會笑、更不會說話,無欲無求,如同丟了魂的行屍走肉。新帝對他疼愛至極,為他請遍名醫,但從不見效用。

新帝無法,只得將他養在深宮之中,甚少讓他見人。

可近來,這位皇子的病情有了變化。

聽說,他竟是一夜之間,似乎有了魂,向伺候自己的宮人開了口。

他不知從哪裏得到了一支白色的芰荷,握在手中,告訴宮人,自己要到南邊去。

宮人不解其意,卻也不敢懈怠,即刻報知新帝。他大喜,連忙趕去探望。

渤海王看著他,目光清冷,只重覆道:“我要去南邊。”

新帝雖疑惑,但這是兒子出生以來第一回 有了神智,仍不敢怠慢。

他隨即派出禁衛和儀仗,護送渤海王上路。至於往何處,無人知曉,只照渤海王心意。

隊伍出了京城,一路向南,從春天走到了入秋。

九月,南方的草木仍然似春夏一般郁郁蔥蔥。

道路兩邊的稻田已經收割幹凈,只有一個個的草垛。

聞得渤海王的儀仗到來,民人們皆湧到道路兩邊,歡笑著觀望著,為他隱約在簾子後面露出的容貌而驚嘆。

渤海王坐在馬車上,目光平靜,手中仍拈著那支白色的芰荷。

馬車上的鑾鈴輕響,悅耳動聽。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田野的氣息,拂過他的臉頰。

溫柔繾綣,似曾相識。

忽然,他擡起眼,喝道:“停下。”

外面的人不解其意,卻也不敢違逆,連忙停下。

他撩開車幃,從馬車裏下來。

只見道路的前方,是一片水澤,蘆葦招搖,白鶴翾飛。

一抹身影立在那水澤邊上,纖細而婀娜,讓他移不開眼睛。

——你是說,你我放下仇怨,兩不相害,是麽?

那人似乎也看到了他,朝他走過來。

——你可有什麽缺不得的東西,沒有之時,就滿心牽掛,渾身不得安寧?

他也邁步走過去。

“殿下要去何處?”內侍忙問。

“不必跟來。”他淡淡道,說罷,已經走入田間。

田地裏坑坑窪窪,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卻絲毫不曾放慢步伐。

——我會一直等你,等到你願意了,再與你結為夫婦。

心頭似乎被什麽緊攥著,女子的面容已經映入眼簾。

她望著他,熟悉的眉眼,與心中記憶中一般,似鐫刻一般清晰。

澀意上湧,他加快腳步,朝她發足狂奔。

風吹在臉上,涼涼的。

荼蘼也奔跑過來,可到了跟前,卻不約而同停住腳步。

她喘著氣望著他,兩眼泛紅。

那面容,正是她朝思暮想的模樣,不曾變過。

“你……”她張張口,聲音發啞,“我找了你許久……”

他深深註視著她,低低道:“我也找了你許久。”

說罷,他伸出手,輕輕地將她拉入懷中,用力抱住。

風吹過蘆葦,鶴鳴聲聲。

侍從們不敢違抗命令,只站在路邊上張望,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只見夕陽的光輝中,那兩人久久相擁,影子合作一處,在大地上拖得長長。

——等這一切結束了,我們就過自己的日子,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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