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別急，這一晚都沒事，應該很快會脫離危險。”厲東浩安慰。

路遙甩了甩暈眩的頭，一手撐著床要坐起，邊道：“我要去看他。”

“別動！你的腿現在不能動！”厲東浩將路遙按回床上，道：“重癥室現在進不去，你先顧好自己，別讓薄弦擔心，等吃完早餐，我帶你過去。”

路遙又感覺到一陣暈眩，再睜開眼的時候，覺得眼前似乎一直有個黑色的斑點，她閉了閉，再睜開，依舊如此。

“你再睡一會兒，我很快回來。”厲東浩給路遙掖了掖被子，轉身出病房。

路遙擡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那黑點仍舊在。

沒一會兒，厲東浩便回來了，提著醫院食堂買的營養早餐，扳出路遙的床桌，見路遙似乎在發怔，就柔聲說：“你要先吃飽了，才能有力氣去看薄弦，去照顧薄弦。”

路遙抿了抿唇，知厲東浩說得有理，點了點頭，坐起來。

“我自己來吧。”她拿過厲東浩餵到嘴邊的勺子，低頭自己吃東西。

過了一會兒，那眼眸中的黑影似乎不見了，路遙便也沒有再在意，只一心想快點吃完去看薄弦。

“你慢點。”厲東浩看著她這般著急，狼吞虎咽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忽然，他想起昨天晚上醫生對他說的話，眼眸便直直看著路遙的頭頂。

路遙吃完，擡頭看向厲東浩：“現在可以去看他了吧。”

厲東浩將目光轉到路遙臉上，抿了下唇，語氣有些沈重：“路遙，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腦子裏有顆腫瘤？”

路遙微詫，隨即想到昨天被送來醫院搶救，恐怕是做了全身檢查，厲東浩知道了也不奇怪。

她垂下眼眸，點了點頭，啞澀道：“已經好多年了，都沒有發生變化，那次被康嘉蕓推下瀑布，撞到了頭，腫瘤移位了。”

“那你……”

“我已經定下了去英國手術的行程。”路遙直接了當打斷厲東浩的要問的話，道：“這些事以後再說，我想去看薄弦。”

厲東浩見她那麽急切，只能點了答應，去護士站借了輪椅過來，扶路遙坐上輪椅，推著她往重癥去。

由於薄弦還在危險觀察期，重癥室不允許外人進入，路遙只能遠遠地隔著兩層玻璃看他。

看到他身上插著各種管子，面色慘白的躺在那裏，她的心就像是被絞肉機絞過了一般，眼淚陡然從眼眶出來。

她捂著嘴巴，不讓自己發出哭得聲音，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薄弦。

忽然，也不知是他身上那個儀器發出的聲響，一波醫生從貫而來，走進重癥室內，圍著薄弦的病床。

路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病服，眼睛死死盯著他們搶救。

這時，董妍欣和薄曉他們三人也過來了。

董妍欣看到路遙好端端，只是傷了腿，而她的兒子現在卻在搶救，情緒崩潰邊緣，便有一股氣爆發，她上前就狠狠甩了路遙一巴掌：“怎麽去死的人不是你！害人精！”

路遙本就虛弱，被這麽一甩，直接眼冒金星。

其他人也沒料到董妍欣上來就是這麽一下，等反應過來，董妍欣竟然還要甩第二下，薄曉立馬抱住她，厲東浩也擋在了她的面前。

“伯母，薄弦還沒脫離危險，這裏又人來人往，鬧開了不合適。”林安臣在董妍欣身邊低聲勸。雖說是勸，卻帶著施壓般的嚴肅。

董妍欣還沒徹底喪失理智，她看了眼厲東浩和林安臣，知他們是護定了路遙，便咬了咬，把氣壓回去，轉身往重癥室裏的看。

若是平時，路遙哪裏忍得了這樣的羞辱，只是現在她一心惦記著薄弦的安危，自然不會去和董妍欣計較。

幾個人都屏息盯著薄弦看，過了許久，主治醫生出來對著他們道：“傷者搶救回來了，但還是要在重癥室裏觀察兩日，誰是傷者家屬，跟我來一下。”

路遙立即轉著輪椅要跟醫生過去，董妍欣將她的輪椅往邊上一推，越過去她，跟醫生走去。

幸好厲東浩就在一旁，及時止住了輪椅的慣性，要不然路遙恐要撞到墻。

“你在這裏陪薄弦，我去聽聽醫生的說法。”厲東浩將路遙的輪椅轉過去對著重癥室，安撫地拍了拍路遙的肩膀。

路遙不想過去讓董妍欣又一頓吵鬧，便點了點頭。

她目光片刻不離的盯著重癥室看，生怕自己看漏了一眼。

最近這些日子，她已經對醫院生出了些恐懼，傅暖暖和陸釗都是在醫院離開的，她看透了生命脆弱，越發的害怕。

如果可以，她寧願躺在那裏的人是自己。此刻，她才如此深切的體驗到，那種死別的恐懼在吞蝕著自己。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厲東浩回到路遙身邊，低聲對路遙道：“醫生說他一時半會還醒不來，我先推你回去休息，待會再來看他。”

“我不要！”路遙抓著輪子不松手，她害怕她轉身的瞬間，薄弦就沒有了。

“醫生說了他暫時不會有危險了，倒是你很需要休息。”厲東浩勸道。

路遙沒有回答，只是死死抓著輪子，不讓厲東浩轉動。

厲東浩只能低嘆一聲：“你腦子裏那東西可能比他更危險，你想要他醒來看不到你了嗎？”

這話恰好戳到路遙的軟肋上，從剛才被董妍欣甩過巴掌之後，眼睛那片黑色的陰影就又出現了。

“你的臉頰也要處理一下，你總不希望他醒來看到一個豬頭吧。”厲東浩見她有松動，便故意將語氣放輕松，仿佛薄弦一定會醒來似的。

路遙抓著輪子的手漸漸松開，隨厲東浩將自己推回病房。

回到病房之後，她讓厲東浩將她的主治醫生找來，她有些問題想要詢問。

醫生進到病房之後，路遙便將厲東浩趕了出去，單獨和醫生談話。

在約莫十來分鐘後，醫生從病房出來，表情有些沈重，一直擰眉。

厲東浩進了病房，對路遙問：“醫生怎麽說？”

路遙沒有回答他，只沈默地看向窗外，良久良久。

沒想到這一次住院會是那麽長久，一個星期過去了，薄弦已經脫離危險，但是卻仍舊沒有清醒的跡象。

而路遙的骨折倒是可以出院了，她每日每日守在薄弦的床邊，看著他日覆一日的在營養針下漸漸消瘦。

在三月末的時候，薄家決定將病情已經穩定的薄弦轉回A市的醫院。

又過了幾日，在薄弦冗長的昏睡下，醫院開出了轉為植物人療養的通知書。

四月初，已經過了當時路遙跟羅恩預約的手術時間，羅恩開始打電話過來催促。

路遙依然每天在醫院照顧薄弦，而董妍欣他們在他日覆一日的沈睡裏，漸漸地認命接受他成為植物人的事實。

“你為什麽就是不肯醒來呢？”路遙輕輕擦拭著薄弦的臉，低柔地呢喃：“你工作太累了故意躲懶吧？我允許你再睡一會兒，但是要快點醒來。”

她每天都要對他說話，無論他聽得到還是聽不到。

“你醒來，我就做新的菜色給你吃。”

“你不是說想要帶我去瑞士滑雪嗎？你再不醒，雪就化了。”

“薄弦，我還有好多話想對你說，你不想聽聽我什麽時候愛上你的嗎？”

“你再不醒過來，我以後可能都看不見你了。”

“又瘦了，我可不喜歡排骨，小心我拋棄你。”

“你醒來吧，只要你醒來，我會每天對你說，我愛你。”

“你快醒醒吧，你不是說想和我生孩子嗎？再不醒，我找別人生了啊。”

“薄弦，我愛你。”

……

在她顛三倒四的話語裏，在她日覆日的絕望裏，他依舊沒有清醒的跡象。時間已至五月初，堅信他會醒來的人一個個減少。

昨天薄曉來看他，還偷偷背著她哭了。

路遙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但她卻不相信，她有預感他一定會醒過來。

只是她卻沒有那麽時間陪著他，等待他醒來了。眼睛所遮擋的黑影面積越來越大，已經造成生活上的困擾。

醫生已經給出診斷結果，再不取出腦子那塊東西，就算以後能手術治療好，眼睛也可能會看不見了。

羅恩知道了這個情況後更加頻繁的打電話過來催促，已經言明她再不過去，他就要飛到A市來。

可是，她又怎麽能在這個時候離開薄弦，她還要看到他醒過來，而且醫生說多和他說話，清醒的幾率會更高，在別人都放棄的時候，她又怎麽能放棄。

“康嘉蕓被控綁架，罪名成立，判了十年。”厲東浩給路遙帶來今天法院新出爐的審判結果。

雖然已經造成了難以挽回的傷害，但罪魁禍首伏法多少會給人些慰藉。

“路遙，你不能就這樣一直下去。”厲東浩見路遙聽了審判結果也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嘆了一口氣：“聽醫生說，你的情況不可以再拖了。”

路遙手握著薄弦的手在臉頰輕輕蹭了蹭。

“他還有醒來的可能，但你再拖下去，就活不到他醒來了，你明白嗎？”厲東浩沈沈地，認真而嚴肅道：“原本也許你們有機會再相守，可是按你現在不配合治療，只會斬斷了這個可能性。”

路遙閉了閉眼睛，嘴唇在薄弦的手背親了親。

厲東浩見她絲毫沒有聽進自己的話，無奈長嘆，轉身出了病房。

路遙起身，俯過去，唇瓣印上薄弦蒼白的唇。

再睜開眼的時候，她的眸光清亮篤定，似乎已經下了某個決定。

走出病房，她看到厲東浩站在長廊上，便走了過去，看向他：“我決定去英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