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還是微笑著說：“我們的媽媽回到故鄉去了。”

“那她什麽時候回來呀？”我眨巴著眼睛問。

“我來給你講講她的故鄉吧。”姐姐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開始給我講起江南的水，江南的故事，江南的人，江南的風情···我聽得入迷，全都是我所沒有接觸過的事物，全都是美得不真實的情景，全都是我所期望去探索，去追求的童話！

我一直期盼著，可以前往江南，與母親相見。

“水一，乖，這位是你的媽媽。”我莫名其妙地被帶到一個陌生女人的面前，她的身上傳出與那些自命不凡的貴婦們身上相同的香水氣味，濃妝艷抹的樣子更讓我心生憎惡。

“楞著幹什麽，叫媽媽呀！”父親嚴厲的表情催促著。我看見姐姐站在我的邊上，她咬著牙皺緊眉頭的樣子，我就知道她絕對不是我的媽媽！

“姐姐，我們走吧···”我拉拉姐姐的衣角，輕輕地說。

“媽···”從姐姐嘴裏發出的聲音，如同一個霹靂，打在我的心上。

我再一次打量那個女人——她露出滿意的笑容來，又將視線轉向我，似乎又添了幾分急切的期待。不！才不是！我心中的母親應該是有著披肩長發，丹鳳眼，薄嘴唇，笑容姣好，眼神慈愛的能讓我感受到溫柔的女人！絕不是這個波浪短發，畫著濃妝，穿著華麗的女人！

“乖···”我一下子擋開她伸過來想要摸我頭發的手，眼神犀利地望了她一眼，心滿意足地看著她驚訝的表情，然後轉身離開。

這是我第一次違背父親的意思，小小的我第一次嘗到了叛逆的興奮，一陣從未有過的快感襲來，讓我瘋狂。

父親卻沒有順著我的意思，依舊在三天後舉行了盛大的婚禮。我倔強地將自己反鎖在房間，拒絕出席。

姐姐略帶憔悴的樣子讓我心疼。她臉上依舊掛著溫馨的表情，更令我不解。“姐姐，你為什麽要認那個壞阿姨做媽呀？我們的媽不是在江南嗎？”

姐姐的表情僵硬著，盡了最大的努力，不在我眼前掉下眼淚。

這時，父親出現在我的房門口，他眼神中帶著憐憫：“媽媽不在了。”

“不在？這是什麽意思啊？”我依稀辨別出其中包含的深層含義，忍不住打了個顫。

“你媽媽在生下你後就去世了。”父親的話在我耳邊久久回響，他的背影一晃而逝，姐姐也匆匆跑走，我聽見她抽泣的聲音。

原來，都是因為我。

“你倒是給我哭呀。”我使勁讓自己感到悲傷，被痛苦所囚禁，卻流不出一滴虛假的眼淚。

我想象的那個影子越來越模糊，日積月累的舊時光的殘骸，我一下子背負起，只覺得喘不過氣來。

我以絕食威脅父親，要他準許我去到江南S城——我做向往的地方，母親曾生活的地方，也許能讓我去感受母親猶存的一絲溫軟的地方，甚至能夠讓我除去厚重外殼的地方···

不知是我太過固執，還是父親軟下心來，他聯系了在S城的爺爺奶奶，將送我到火車站口，便自己陰著臉回去了。

我只身一人，拉著行李箱，卻絲毫不覺得害怕，反而全身被巨大的快樂填滿。產生一種自己完全自由的錯覺。

第二話 佳人黛眉淺

江南無所有，聊寄一枝春。

火車在長長的軌道奔跑，跨越遼遠的距離，我來到了日夜期盼之地——江南。

初到逢雨，淅淅瀝瀝的小雨點散在我的肩頭，比起B城的滂沱大雨不同，我從中感受到一種人性的溫暖，比起萬般撫摸更溫柔更婉約的存在。

爺爺奶奶舉著牌子，上面寫著我的名字。我來到他們面前，看著他們樸素的誠懇的臉，額上劃布著皺紋，鬢角長滿細細的白發——種種跡象都顯出十分蒼老的樣子。他們十分激動地撫摸著我的頭發，爺爺將我抱起來，奶奶跟在後面拿著行李，目光不離我左右。

這是一種什麽感覺呢？好像，我並不討厭他們，並沒有因為被觸碰而感到不安局促。從爺爺身上傳來的溫度蕩漾著，敲擊著我的心扉。我將臉貼在他厚實的肩膀上，第一次見面的人卻能讓我感到如此安心。

爺爺身材高大，體態肥胖；奶奶的背微駝，眼睛有些老花。

他們將我帶到居住的公寓，離城中心很近。家裏很幹凈，房間已經為我準備好了。我將東西一件件地拿出來，窄小的房間完全比不上我原來又大又華麗的房間。可是我卻很喜歡，這裏沒有過多的擺飾，沒有煩人的保姆，沒有可怕的宴會。我拉開灰色的窗簾，打開窗子，此刻外面雨已經停了，撲面而來的是一陣清爽的空氣，夾雜著芬芳的香氣。我感到神清氣爽，心情暢快又激動，恨不得現在就出去在這座城市裏轉上幾圈。

“小一啊，來吃飯吧。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呢。”我應聲而出，坐姿端正地坐在實木的餐桌前，桌上擺著三個素菜，還有一盤紅燒肉。由於饑餓，我大口地咀嚼著米飯，夾著菜。很快就吃完了一碗，又紅著臉讓奶奶再盛一碗。我第一次吃完還要添飯，只覺得口中餘香，鹹度適中，外表普通的菜竟然可以這麽美味。

我想到了原本一成不變的西式午餐，油膩膩的牛排，炸薯條等都讓我很倒胃口。卻只得一口一口將食物塞進嘴巴裏，機械地吞咽著，好像在完成自己的一項必要任務。我常想，為什麽人一天一定要吃三餐呢？是因為不吃飯就會死嗎？死又會如何呢？還會比在這個世界更加無奈嗎？

一個6歲的孩子有這些想法可能有些超前，不過我在家裏確確實實比別人更深刻地感受到了世人之間的拘束，分明強烈地抗拒著某樣事物，卻因種種原因不得不去面對。就像我天生對人群感到恐懼，卻只能一次次面帶微笑地出現在眾人的焦點下···

剛吃過飯，我便纏著爺爺帶我出去逛逛。

我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那麽輕盈，那麽歡快，擡首就是一塵不染的碧空，耳邊有鳥雀的鳴聲。我看見了流動的河水，翻湧著奔向遠方。傳來搖櫓濺響的水聲，楊柳依依，有穿著樸素的船夫在哼唱著家鄉的歌謠，盡是聽不懂的方言，原來男子的聲音也可以那麽溫婉圓潤。那邊傳來女子應合的歌聲，輕柔的，是酥進骨子裏的溫和。

爺爺面帶微笑地跟在我身後，向我解說著這座橋的故事，那方泉的傳說。道路變得狹窄，兩邊的墻壁靠得越來越近。爺爺說，我們要穿過這個小巷，前面不遠就能看到綻放的櫻花了。

走進巷弄，彎彎曲曲的道路在眼前鋪展開來。時不時會有甜香的氣息傳來，爺爺買給我一個串著五個紅色球球的東西，一口咬下去——酸溜溜的甜津津的。爺爺說這叫糖葫蘆，是用山楂做成的，外面裹著一層冰糖。“這裏是什麽呀？”我指著一個大鐵鍋問爺爺。“是糯米小圓子。”說著爺爺買了一碗遞到我的面前。小圓子糯糯的，又軟又甜，我大口地吃著，自己以前從沒有嘗過的新奇東西竟如此美味，讓我心裏好高興。

這就是櫻花嗎？淡紅色的花瓣零落滿地，一陣春風吹來，又順著飄下許許多多可愛的花朵，在半空起舞，旋轉，輕飄飄的，那麽自由，那麽勇敢，即使星落成泥，碾作塵土，但伴隨著雨水濕潤的香氣久久不散，令我陶醉！

果然！我沒有來錯，一切都如我所想，甚至超出我的期盼！我第一次認識到了我心中對於美的定義——絕對不是虛榮的金銀珠寶，而是此時此刻江南最溫婉，最美麗的花開花謝，櫻紅色的花朵不會因為時光腐蝕而雕零，因為我的心中已經留下它的倩影，留下江南最可愛的風景。

我愛你！江南！我在心中這樣吶喊著，輕柔的春風撫弄著我的碎發，騷動著我從沒有過的如此強烈的愛意！江南賦予了我從未有過的母親的愛撫，讓我得以在春風拂面的日子裏感受到母親的胸懷，體會著母親的溫柔細膩···

我第一次為了愛流下眼淚，在偉大的造物者的面前，在風情萬種的江南水鄉面前，在我素未謀面的但我知道她一定就在我身邊的媽媽面前···

像飛蛾撲火，蝴蝶越過滄海，我倔強地與父親對立，堅持要留在這裏，不想回去。

其實不止是因為我個人的私欲，還有更深層的原因。幾天後，我註意到公寓裏有一個長時間關著門的小房間，我好奇地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中的女人清秀的面目讓我感到親切，就像在哪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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