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榕這個皇子，從小就沒有享過半分皇家子孫應有的福分。

他從出生後很多年來，甚至是沒有名字的。就如同皇宮裏多少陰暗齷齪的事件下一個灰色的影子，從未見過天日。

齊榕的生母，不過是一個做掃灑事務的卑微宮女，本是姓張。當年也是家裏窮的過不下去，才會把女兒賣出去。沒想到最後陰差陽錯，倒進了皇宮，不過每日裏也就是做一些擺不到主子面前去的事務，平平淡淡的倒也安定。

誰料，有一日這位宮女偶得了一次在聖上面前露臉的機會，卻因為她那一張還算清秀的面容，和一段最是楚楚可憐的身條，引起了先帝的註意，一時興起便寵幸了她。

然而寵幸之後，也就隨隨便便封了一個最末的答應份位，扔到了後宮無數瓊樓殿宇的一角，將她拋在腦後再也沒想起來過。

這宮女本是農家出身，誰曾想此時竟然一朝麻雀飛上了高枝兒成了九五至尊的女人。她原就是木訥安靜的性子，也就安安分分整日待在宮殿的一隅，心裏卻是一絲兒而也品不出欣喜的味道來。

原先她也曾幻想過，在宮裏本分著千萬不要扯進貴人的渾水裏，到了年紀自然可以被放出宮去。她省吃儉用，偶爾運氣來了也能得到貴人的賞賜，攢起來了那麽一點子，日後嫁個吃苦耐勞的漢子，夫妻倆齊心協力總能過出好日子來……

可是她怎麽能想到，這輩子得到貴人最大的賞賜竟然是這個！

張答應整日裏木木地呆坐，連帶伺候的小宮女也不把她放在眼裏。誰知過了兩個月後，張答應才發現，自己的小日子已經很久沒來了……

事關皇家子嗣，宮女們再不敢欺瞞，自然是殷勤地報上去。往日裏看張答應木頭木腦的不順眼，現在倒是盼望著答應能一朝得子，好母憑子貴，身邊伺候的人也能粘上些福氣。

只是這事由皇後報到先帝那裏，他早不知道張答應是哪個牌面上的人了。後宮如花美眷，生了皇子的早就有幾位，誰還會稀罕張答應肚子裏的孩子。先帝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隨後也沒有了下文。

可憐張答應揣著個大肚子，卻無人看顧，整日裏不免憂思重重。再加上身邊的奴婢們又看穿了這是一位得不了寵的主兒，自然是多有怠慢，每日裏只不過給一口飯吃不叫她餓死罷了。

就這麽挨過了九個月，張答應已經瘦成了皮包骨頭，一眼看去只有一個碩大的肚子，好不叫人心驚。

臨到生產那日，獨自在冰冷的床榻上使了六個時辰的勁後，張答應終於拼命產下了一位皇子來。

她既拼了命，之前的身子又十分羸弱，哪裏還有生路在。生下皇子之後，竟連自己的孩子也沒能看上一眼，就這麽一命嗚呼了。

餘下面面相覷的一眾宮人，思慮了半天，還是覺得此事應當上報。可是他們既無權又無財，沒有門路還不上心，居然就這樣報著報著就沒有了下文。

一個小小的嬰孩，便是皇家子嗣又如何，就這麽孤弱無依地躺在床上，只能等人垂憐。還是一位年紀頗大的老宮女看不過去，想了法子要來了米湯，餵飽了嬰兒不叫他餓死。

老宮女孤孤單單在宮裏熬了半輩子，此時養育著嬰兒倒是激出了前所未有的一片慈愛之心來。只是她年紀大了，身子骨不好，只把這無名無分的皇子養到五六歲大，便也撒手離世了。

齊榕仔細算來，並不是完全野生野長起來的。他小時候得了老宮女的教養，倒也是通了人事，聽得懂話。只是從她死了之後，他便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孤兒。

雖然在這皇宮之中，他的親身父親還在，他的嫡母皇後也還活著，其餘貌美如花的庶母妃嬪更不知道有多少。可是從齊榕記事以來，他腦海裏最為強烈不堪的記憶就是饑餓。

老宮女餵養齊榕的事旁人不是不知道，說起來卻是嗤之以鼻，覺得她想要那潑天富貴想瘋了，也不看看自己餵養的是什麽人。

眼前的這位皇子，也和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差不多了，皇上要是能想起來，也不至於讓他就這麽半死不活地長著。只是他們再不在意齊榕，倒不敢狠心弄死他，到底身上還流著皇上一半的血脈，天家的血脈是神聖的，他們想來還是有幾分畏懼。

就這麽饑一頓飽一頓的，想起來給丟上幾塊點心餵餵，想不起來就讓他餓著，倒好似是養了一條餵不熟的狗。

胃裏總是火燒火燎地餓著，就像是燃著一把灼心的火，齊榕幼小的心靈裏唯一的念頭就是吃食。他只知道，自己有了那些填肚子，就能好受一些。所以不管是撿拾也罷，甚至是偷他也要想法子弄來食物，餵養自己。

就這麽又過了兩三年，在齊榕□□的歲時候，他碰見了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是新招進來的宮女，年紀好像比他還要小，一笑起來就甜甜的，分外可愛。她這副純真不懂事的樣子，又有個那麽惹眼的容貌，自然不會有人平白無故和她過不去，素日裏過得自然也是安然無波。

只是有一回，小宮女回住所的時候，卻發現一個臟兮兮的野小子正在偷吃自己中午剩下的點心。他吃的狼吞虎咽，好像一輩子都沒有吃過飯一樣，滿臉都是點心渣滓。

她並沒有出聲，沒有驚動他。只是等他吃的太快，居然噎住自己的時候，默默地遞了一杯水上去。

水遞到齊榕眼前的時候，他嚇得手一抖，幾乎把整個點心盤子都扔出去。

以往自己要是被發現偷東西，都要受一頓毒打的……

可是眼前卻是一個身量比自己還小的小姑娘，一雙大眼睛清澈地映著穿了一身破破爛爛還不合身衣服的自己。她的眼睛就像是春日裏一汪淺淺的溪水，沒有一絲的汙濁。

“你是誰呀？”小宮女看向齊榕，大大的眼睛裏只有善意的好奇，“你很餓嗎？還要不要吃點別的，只是不能這麽快了，會噎住的。”

說完，她似乎是被齊榕噎住的樣子逗樂，清脆地笑起來。

那一日，齊榕的世界裏除了饑餓，又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小宮女很天真很單純，她看齊榕的樣子就像是街邊流浪的乞丐，心裏非常同情。不僅給了齊榕好多自己偷攢起來的吃食，還一邊看著他吃一邊和他聊天。

只是在齊榕的前幾年生命裏，言語是他最缺乏的東西。他不是不會說話，可是沒有人願意和他說話，也不需要。往往招來的都是一頓惡罵，接下裏就是一頓毒打。

他磕磕絆絆地回應著小宮女的問話，她並無不耐，反而興致濃郁起來。

從前齊榕活得艱難，小小的孩子就如同一只放入叢林的小獸一樣，眼睛裏都是機警和不安。可是在這個小宮女的面前，他卻不由得放下了所有的設防。一時間小宮女有問，他雖然吐字不順，但是必要答出來。

他本就是個孩子，如今自然也是回歸了孩子的本性。兩個個小童你一言我一語地搭話，居然頗有幾分樂趣。

和他聊了很久之後，小宮女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平時也無人看管，過著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她不由得萬分同情，想到如果不是被賣進宮來，可能自己也和他一樣，早就做了街邊討飯吃的乞丐吧。現在能吃的上飯，還有衣服穿，已經比許多人強太多了。

於是小宮女認真地說道，“那以後，我來照顧你吧。你住在哪裏告訴我，有了吃的我就給你送過去。”

看著她真誠的眼睛，齊榕呆住了。他不知道為什麽有幾分羞澀，覺得這樣就相當於別人養活自己，可是從前那些折磨人的饑餓好像又回響在自己的心裏，讓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看他點頭，小宮女高興地歡呼起來，好像是他給了自己什麽天大的恩惠。

就這樣，從此有了小宮女時常的補貼，齊榕總算不用再過□□的生活了。甚至小宮女還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些小太監穿的舊衣服，給他換上，脫去了以前偷來穿現在已經破爛不堪的襤褸。

趁人不註意的時候，他也會去給小宮女做一些活兒，幫幫她。兩個人在這深不可測的後宮裏，達成了一份堅定的默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