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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山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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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禁中無主,朝堂無主,乃至於國家亦無主的形勢持續近半月之後,北平寧王府中的主人望著幾案上堆積如山的奏表,猶自可維持一副氣定神閑的態度,倒把身邊幕僚也好,同袍也罷,急得險些跳起腳來。

為避眾人聒噪,且趁春日晴好,李錫琮自帶了親衛隨從,與周元笙乘車前往位於北平西麓的玉泉山。其時,山間數道清泉流淌而下,幽幽古剎鐘聲縈繞林間。

遠遠望去,青山如黛,更有灼灼盛放的絢爛桃花點綴於山麓之間,柳絲清潤鮮黃,花動一山春光。

李錫琮扶著周元笙下得車來,又將她鬥篷上的風帽系緊,才拉著她的手,一道朝山間涼亭處行去。涼亭內中兜風,李錫琮便將身擋在周元笙前頭,半晌略一回眸,見她的衣袂被風吹得飄然欲飛,其態勢宛若驚鴻,凝視一刻,不禁微笑道,“阿笙,你現在的樣子好似姑射仙人,說傾國傾城也並不為過。”

周元笙俯瞰腳下巍峨城池,放眼遠眺,更有連綿起伏的山巒橫亙碧空之下,只覺心目一陣暢快,亦笑著感慨道,“山川嫵媚,山河嬌艷,那才是真正的傾國傾城。四時皆有美景,歲歲皆一樣動人。哪個美人能有這般風采?又有哪個美人能引得將軍百戰死,書生酬壯志?真正能讓你們男人為之拋灑熱血的,其實是這瑰麗如畫的江山!”

李錫琮仰面一笑,頷首道,“是,阿笙,你非要說得這麽明白,這麽通透。”他轉而看向她,含笑道,“此刻我也可算是,坐擁江山與美人了。”

他的笑容淡然中透出慵懶,其實並無想象中那般自得興奮。周元笙揚了揚眉,方要接話,便見他伸臂攬上自己的肩頭,其後一笑道,“我方才的話說得不對,是該這樣說。我已有了一個,能和我並肩擁有這江山的美人,而不是站在我身後,像這江山一樣被我擁有的美人。”

她的心終於砰然一動,不由靠在他堅實溫暖的臂彎裏,縱情笑道,“李錫琮,上天真的待我不薄,有生之年能遇見你,是我周元笙之幸。”

他的心亦隨著這句話而跳動有聲,於是便緊了緊手臂,將她徹底裹在自己懷中。

流雲疏卷,山風鼓噪,世事起伏變遷。於亭間相擁而立的兩個人而言,卻已皆是過眼雲煙。不過是因為那兩顆心終於糾纏在了一處,它們跳動的音律終於落在了相同的韻腳之上。

過了許久,周元笙方從他懷中移開身子,頗有些遺憾的道,“可惜咱們就要離開這裏了,不登高便不知北平的景致是這般好。我已許久沒回過江南了,也不知還適不適應那裏的風物氣候。”

李錫琮微微蹙眉,想了想,忽然問道,“你不想回金陵,是不是?”

周元笙微微一笑,半垂著雙眸,將眼中一抹不舍掩蓋在長長睫毛之下,“我自小長在蘇州,其後又和你生活在北平。認真論起來,我在金陵不過呆了一年光景,對那裏確是沒什麽感情。可是那又有什麽法子,你終究是要回去,我也一定會跟著你回去。”

李錫琮點了點頭,道,“我的先祖、父親都在那裏,我的親人、仇人也都在那裏。說句實話,先不論天子該不該守國門,北地防務是否會空虛。單論情感,我也不願再重返金陵。”

似乎認真想了一刻,他便握住她的手,誠摯發問道,“不如我們遷都北平,從此長居這裏,好不好?”

周元笙先是訝然,隨後目露驚喜之色,道,“這話當真?果然行得通麽?”問過之後,已不覺細數起個中難處,“且不說水陸陸路該疏通的,只說北平城內現有的民宅,哪裏夠京師官員攜眷前來?更緊要的,是連個現成的宮闕都沒有,一時間哪裏起的出一座似金陵禁中那般規制的殿宇?且不說你無處可居,便是連朝會大典皆無處可承載。”

她到底搖了搖頭,輕嘆道,“這事不過是想想罷了,京師的官員一定不會許你貿然遷都,一定會上疏百般規勸,我瞧還是算了罷。”

李錫琮耐心聽她說完,便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安撫的笑道,“北平目下不及金陵繁盛,但只要將官員商賈搬遷至此,很快也會成就一座大都城,屆時自不用愁那些官老爺們去何處落腳。疏通漕運確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但人力所及也不會拖延太久。至於禁城,北平倒是現有元大都時遺留下的皇城,雖荒敗經年,在此基礎上翻新修築也能省去不少事。”

說到此處,他忽然輕輕笑了出來,“阿笙,我並不想要一個彰顯帝業的龐大宮闕,我的家眷日後定然不會多,無非是有數的那幾個。我更加不想求多子多福,一來省卻日後麻煩,二來也能少給朝廷和天下人增派負擔。譬如日後的皇城,大可不必如金陵那般奢華。我說過的,若能打下這江山,是該還利於天下人,我應該兌現這個承諾。”

他此時眼中的光亮勝過以往任何時候,自然也勝過他提及江山美人之時。周元笙靜靜凝望,便漸漸明白過來,他業已在運籌帷幄他的家國天下,帝業福祚——那並非簡單的坐擁國土財富,而該是國富兵強,國富民強。

她沈默須臾,對著他展顏,燦然一笑,隨即將一記帶著愛意,和少許敬意的吻落在他面頰之上,一面輕聲道,“我知道了,我便陪你留在這裏。”

一切如周元笙所料,一切亦如李錫琮所願。國朝久居金陵的官紳士宦們起初對遷都一事大為不滿,奈何李錫琮自有數量龐大的擁躉,這些心腹之人散落於朝堂之上,不久便在輿論上占據了主導,其後的形勢不過是人群隨波逐流,一見主君威儀如此,二見大勢已定,也便紛紛不再贅言。

本著國不可一日無君,李錫琮經過幾番推諉過後,終於在這一年仲春,於北平登基稱帝,改北平為北京,改年號為崇祐,冊立王妃周氏為皇後,側妃任氏為貴妃,侍妾卓氏為玉嬪。

至崇祐元年仲秋時節,內宮幾座殿宇方才將將趕建完成。為求事事與前朝不同,禮部上奏分別以乾清、坤寧為號命名帝後居所。於是周元笙的新居便成了坤寧宮,只是國朝太後大喪未過,李錫琮又堅持具孝服為母守制,是以這喬遷的新禧也便沒有那麽隆重。

乾清宮的暖閣中尚有著新鮮楠木的味道,周元笙隨手看了看案上奏疏,對李錫琮道,“禮部選了西山為太後營建陵寢,待明春建好,便可迎太後梓宮歸來。西山是處風水極好的所在,不如你我日後也去那裏,和太後相鄰為伴可好?”

李錫琮見她將自己想說的話,都搶先說了,便笑著頷首道,“好,那我便讓他們著手去辦。”他接著扯出一卷奏本,拿給她看,“都察院一幹人等彈劾前首輔,也不過是當日檄文中的罪名,只道革其職務懲處過輕,難儆效尤,該當褫奪爵位,降為庶人。我先說給你聽過,你心中有數就好。”

周元笙匆匆掃過,點了點頭道,“這是可以想見的,你當日以他和薛崢為討伐對象,誓言清君側,如今豈能讓罪魁逍遙。薛崢還在刑部羈押,父親卻能得自由之身,也算不得公平。”停了一刻,覆問道,“你派去說服薛崢之人,怕是都無功而返了罷?”

李錫琮淡淡笑道,“態度總還是要做足,他薛崢要成全自己,我也要成全自己。兩下裏互不虧欠,來日才好在具案的奏疏之上,落下一個可字。”

周元笙不禁一笑,不吝直言道,“薛崢還是有些才氣的,所以你心裏多少還是會惋惜。”

李錫琮笑得一笑,擺手道,“我替他惋惜,只是為他高估了自己,做了不該做的決策。天下有才者不獨他一個,獨他一定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周元笙心中微微一慟,忙又轉過話題,問道,“父親日前已至京師,目下在何處落腳?或許我該去看看他,於私情他到底是我的父親。”

李錫琮欣然點頭道,“也好,我教人安排妥當,送你去周氏下榻處。過些日子沒了爵位,僅靠著三郎的俸祿,他們的日子也不易。你若是要接濟他們,我是權當作不知道的。”

周元笙望了他,應以輕嗔一笑,“且用不著官中的錢,別忘了我原是個慣會斂財的人。不過也未必肯那麽好心就是了,只瞧他們對我是何態度。”

至此,李錫琮倒是頗為認真的笑了笑,其後頗為認真的對她說道,“無論其人反應如何,你都該有一國之母的大度,也該有為人子女的態度。不為別的,就只為你已經贏了。”

他停了一刻,臉上現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淡笑道,“親眼看著自己憎恨多年的人落敗,除卻一點點暢快,餘下的也不過是些寂寥……和些無奈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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