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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死生契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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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與自己的面容有七八分相似的臉,乍看之下幾可亂真。若不是親眼所見,如太嬪亦難以想象,這世間真有和自己如此相像之人。

她盯著那女子的眉眼打量一刻,方才漸漸收起驚色,轉首對成恩,道,“這是他教你找來代替我的人?代替我在這裏過活,代替我日後就死?”

成恩眼見她神情不悅,卻也只能應以一記頷首。如太嬪當即怫然道,“我不會讓旁人代我受過,這條路行不通,你告訴他死心就是。”

成恩此刻又急又痛,待要開言,卻忽聽那宮女出聲勸慰道,“娘娘,奴婢是自願的。奴婢原是甘州人氏,當日丈夫為叛軍擒去生死未蔔,家中又遭劫掠,難以過活。奴婢實在無法便想要去叛軍營中尋夫,本已橫心向死,卻遇到王爺親領衛隊巡邊。聽聞奴婢遭遇,便許奴婢在營中夥房幫廚,並答應奴婢日後若尋得夫郎,定當送來與奴婢團圓。天可憐,王爺果然找到了奴婢的丈夫。自那日起,奴婢便將王爺視為再世恩人。如今丈夫已過世,奴婢在這世上無牽無掛,是時候該報答王爺恩情,也請娘娘能成全奴婢心願。”

她說完更是斂衽拜了一拜,如太嬪忖度她的話,不免再度柔腸百轉起來。她知道,李錫琮當日救下此女,或多或少是為她相貌酷肖自己,也未始沒有籌謀今日事的緣故,她忽然想起前塵往事中的一段絮語,心中隱隱作痛,便即移開目光,緘口不言起來。

成恩見狀,心急如焚道,“娘娘,事關緊急,請娘娘從速決斷,切勿意氣用事。”

如太嬪沈默良久,終是疲憊長嘆,擺首道,“我一輩子也沒有意氣過,你們就容我一回罷。”轉顧成恩,從容堅定的再道,“你轉告六郎,我是他的母親,理當為他所作所為贖罪。他一生為我所累,我也該為他的事業有所犧牲,如此才好兩不相欠。”

見成恩神情大慟,欲再相勸,如太嬪微微一笑,道,“你先別忙,我還有話問你。你且認真答我,他如何安置福哥兒?可有想好解救之法?”

成恩被她問得一滯,垂目答道,“王爺命臣相機而動,如一切順利,可趁他日宮亂之時,將郡王妥善安置,或藏匿宮中,或隱於京師,以保郡王平安。”

如太嬪聽罷,到底嘆了一句,“冤孽……他狠得下心,我卻狠不下。那麽我替他再做決斷好了,我要你將福哥兒盡快帶出宮去,著妥當之人將他送回北平,你可辦得到?”

成恩驚異擡首,低聲道,“郡王如今日日相伴於皇後身邊,恐怕這偷梁換柱的機會,太過渺茫,臣一時想不出萬全之策。”

如太嬪當即道,“這個節骨眼上,哪裏還有什麽萬全,也不必偷梁換柱,你只須將他帶出宮,日後能否平安回到北平,也只看此兒造化了。”頓了一頓,又道,“此法須趁旁人不備。可以借為我守靈之時,夜半無人先行將其隱匿,待天明之時再送出宮外。你於宮中人脈親信眾多,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得妥當。這樁事就當做是我拜托於你,你可否即刻應允我?”

那守靈二字一出,殿中人俱是心神震顫,成恩更是伏地不起,連連叩首道,“這……這,娘娘若這般行事,臣實在不敢從命,來日更無面目再見王爺,臣唯有以死謝罪……”

如太嬪忽作柔聲道,“你起來,這是我求你的最後一件事,六郎遲早明白我的心意,自然不會怪你。我此生有愧於先帝,有愧於兒子,有愧於萬民,卻不能再有愧於孫輩,他不過是個無辜孩童,與其救我倒不如救他……我心意已決,就請你如是安排罷。”

成恩擡首,愴然一顧,半晌終是再行叩首道,“臣謹遵娘娘令旨,不敢有誤。”

如太嬪釋然一笑,點頭輕聲道,“我尚有幾樁事未了,待都了結,自會按方才所言行事。你們且回去罷,真到了那一日,無須我著人告知,闔宮上下自然皆會知曉。”

成恩與那宮女面面相顧,皆無語凝噎,只得跪倒對她拜了四拜,方才起身,收拾了一道,一前一後退了出去。

二人默默無話,行到無人處,那女子放下出聲道,“娘娘果然如大人早前推測一般,大人料事如神,接下來便可按原定計劃行事了。”

成恩回過身來,面上並無一絲欣慰之色,反倒更添凝重,低聲道,“只怕太嬪的想法仍是過於簡單了,若按常理,皇上當命郡王為親祖母守靈。可眼下情形,我擔心太後會秘不發喪。”

那女子登時面色一緊,只聽成恩又道,“好在皇後柔仁,且又疼愛郡王,或許可以求懇於皇後,只在宮中僻靜處暫設靈堂,也可為我等爭取時機。宮外那個孩子也是關鍵,絕不容有失。”沈吟須臾,他眼中精光乍現,一字一句道,“無論如何,我一定要盡力保住王爺血胤。”

因是傍晚時分,暑熱漸漸散去,周元笙沐浴更衣過後,方覺一身清爽,便行至書房來尋李錫琮。推門而入,只覺一道寒光閃過,定睛望去,卻原來是他正立在窗下,親手擦拭著那桿纓槍。

周元笙踱步近前,在他身後站定,不覺伸出手去,撫了撫槍身。不防李錫琮忽然一松手,那纓槍便倏地倒向她懷中,雙手甫一抓緊,已是向後踉蹌了兩步,隨即驚呼出來,“這麽沈?”

李錫琮含笑打量著她的狼狽,卻已將那槍拽過,隨手立在一旁,接口道,“你沒摸過什麽兵器,所以覺得沈。”

周元笙看了看那槍,只覺得槍身鋥亮,紅纓灼艷,忍不住讚道,“真好看,這兵器頂襯你這個人。”

李錫琮回眸望了她,淡笑道,“這是殺人的兇器,如果你見過它挑破人的身軀,刺穿人的胸膛,就不會再讚它好看了。”

他說完已轉至案前,鋪陳了紙筆,似要寫些什麽。周元笙回味他適才言語,心念動處,亦近前握了他的左手,於掌心中伸展開來,似是細細觀望琢磨許久,方微笑道,“你的這雙手,會寫飄逸的字,會做旖旎的詞,會畫極致精巧的工筆,會彎弓射箭,還會……”她嗤的一聲笑出來,接著道,“會為我理妝描眉,當真是什麽都做得,十分難得的巧。你究竟還會什麽,是我現下還不知道的?”

李錫琮仰首一笑,旋即搖頭道,“你也把我吹噓的太好了,不敢當。”笑罷,又淡淡道,“你忘說了一條,也許是你故意不說,這雙手還會殺人。”

周元笙輕輕笑笑,一面取了狼毫遞至他指間,一面道,“那就執筆好了,我多早晚才能看見你只用這個,不再用那些兵兇之物。”

李錫琮轉著手中毫管,點了點頭道,“原來你喜歡的還是溫潤書生,可惜書生長成為文蠹,一樣會以筆為刃,殺人無形,只是殺人不見血而已。”

周元笙聽他毫無顧忌,幾次三番說到這個話題,又見他擱筆於架,垂手而立,索性也直面道,“我明白的,這當中並沒有高下之分。只是不必親身親歷,也許便能留得雙目尚存一線明凈——其實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我到底不曾上過戰場,也想象不來,你是怎生面對鮮血屍骸,仍能從容不迫,鎮定如常。”

李錫琮啞然失笑,半晌挑了挑眉,搖首道,“我不能,至少第一次不能。我記得那時候,自己強壓住胃裏翻江倒海的感覺,還沒等人向我匯報完畢,就已掉轉馬頭直奔營地。回到帳中,又不好也不敢當著旁人的面作嘔,只好打發了所有人,直吐得膽汁都要吐盡才算完。過後許久便是見到葷腥之物,仍是腹內翻湧。後來見得久了,才終於漸漸麻木起來。”

這話想必他從不曾對人言說過,周元笙只覺得那最後一句,雖則輕描淡寫,卻比之前許多句加在一起,尤讓人心驚膽寒。她隨即記起,那時節他也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少年。

周元笙下意識自背後抱緊他,貼在他背上,溫言道,“幸而你已熬過來了,我信你,總有一日會兌現你的諾言,還一個海晏河清的盛世給這片天地,給萬千黎民。”

李錫琮微微側首,看了她片刻,忽地在她面頰之上輕輕吻了一記,笑道,“誠心所願,覆當盡力。”似是略微振奮了些,又道,“其實也有一樁好處,見過了那樣的場面,才會知道能活著,是有多好。”

周元笙知道這話是出自真心,便微笑點頭,因面頰貼在他背上,那兩記頷首就變得像是在他身上蹭了蹭,隔著輕薄的春衫,她細軟綿長,帶著溫度的呼吸竟好似能一點點滲入肌膚,浸入骨血。

李錫琮笑了笑,仍是任由她摟著,重新拾起筆,寫了兩個字,回眸問道,“你今日怎麽只管說起這個?原是有別的話罷?”

周元笙略略擡頭,道,“本來是想寬你的心,不成想卻說成了這幅樣子,倒好像是你在寬我的心了。”

李錫琮和悅笑道,“你想如何寬慰我,現下說也不遲。”周元笙沈吟一陣,低聲道,“我知道你近來在等太嬪的消息,你嘴上不說,面上不顯,其實心裏是惦念擔憂的,是不是?”

她話才說完,便察覺李錫琮手上一窒,再望向紙上,那子字的一橫竟被他一筆凝滯,其後斜斜的歪了出去。

周元笙忙松開他,轉到他身側,卻仍是握著他的手不放。見那紙上赫然寫的是,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

她於是伸手,握住了他握筆的手,笑笑道,“別太擔心,你的人皆是穩妥之輩,定然能全力照顧好娘娘。要好生信他們,這是你教我的。”

李錫琮只嗯了一聲,仍是無話。周元笙沈思半晌,按著他的手,將那未完的古老詩句接著寫了下去,待寫到與子偕老,方停了下來。

她側頭瞧著那兩行字,緩緩道,“我要說的話,你替我寫了一半,咱們共同續了一半,也就無非如此了。我們連死生之事都不怕,都要拼盡全力的做主,還有什麽可畏懼的。”

他終於轉過身來,低下頭望了她,良久,終將她輕輕地擁入懷,但聽懷中人輕柔笑道,“無論前路如何,無論是否有不測,我總是陪著你的,永遠不會放開手。”

她說著,目光略略轉向一旁。見那紙上留待的兩句誓言,因承載著不同的筆力而變得有些繁覆難言,既鏗鏘似金玉,又溫雅若清風。不禁輕輕一笑,原本只是前人訴說戰事離難的句子,卻於這一刻忽然成就了他們,成全了接下來的彼此相依,也會成就不久之後的彼此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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